第144章 殺場(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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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鎖子紋鐵札甲,手持陌刀大斧的一列甲士將兜鍪上卷的頓項放下,如同一堵不可撼動的鐵牆一般肅立在官軍大營後門後八十步處。

為首的便是騎在馬上領兵趕到此地的洪師簡。

鬢髮已然斑白的他神色冷峻地望向不遠處的寨牆:

牆邊被浸油火箭點燃的木製箭樓上不時跌落下幾個渾身是火哀嚎不止的官軍弓手,門外不斷傳來填壕民夫的慘叫和山越賊軍的斥罵喊殺聲。

“咚——”

“咚!咚——”

撞木衝擊的沉悶響聲從木製寨門的另一邊不斷傳來。

門外山越土兵的嘶吼彷彿近在耳畔,站在第一排的刀盾長牌手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咬了咬牙,跟身旁的袍澤靠得更緊密了幾分。

官軍在寨門後方同樣挖出了五尺深的內壕,在門內約二十步見方的範圍四周豎起了十尺高的木牆,以此形成了一塊類似甕城的狹窄通道分割寨門與大營內部的空間。

寨門一旦被攻破,官兵便可退守到這裡藉助地利與敵人周旋,拖延時間,殺傷來敵。

寧師浩領著十幾名牙兵在嚴陣以待的官兵身後督戰,防止潰兵衝擊後方官兵形成大潰敗。

但到底能不能攔得住,他心裡可一點底都沒有。

“寧校尉!有老夫自領一都三百士卒在後為你壓陣,無需太過擔憂!還請寧校尉率軍奮勇殺敵,潰兵自有老夫為寧校尉梟首示眾!”

洪師簡在後方沉聲喊道。

洪師簡此時出聲提醒寧師浩一面是為了給守門官兵鼓勁,一面也是警告寧師浩不要耍小聰明佯敗真逃,有自己在此地壓陣,寧師浩想直接跑路可沒這麼容易。

果然,聽到洪師簡帶著援兵來此,官兵士卒一時間心神大定——孤立無援對抗漫山遍野的山越賊軍,他們可沒這麼堅強的神經。

但如果身後不遠處就是趕來援救的袍澤和營中副將,那就說明官軍諸將還沒有把他們當成棄子看待,這仗還有的打。

寧師浩聽到洪師簡隱含的警告意味,和自己身後那三十餘名身披鐵甲手持強弓硬弩的牙兵,心知這次自己可沒有耍滑頭的機會。

萬一自己支撐不住向後奔逃,他絲毫不懷疑洪師簡這黑心的反賊會立即把自己當場射殺。

營中缺乏組織度的輔兵和民夫還沒有被洪師簡直接徵召上陣,而賊軍也還未攻入營內作亂,所以他們的情緒還算穩定,官兵尚且能彈壓住局勢。

但洪師簡要求他們立即燒好熱水,並搬運軍械隨時補充寧師浩所部兵馬損壞的兵器。

迅速佈置好第二道防線後,望向才一刻鐘不到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寨門,洪師簡暗歎一聲:

“如此佈置,大概能拖住龐賊山越兩個時辰,但官兵能不能反敗為勝,還得看前陣能不能及時攻下剡縣。”

儘管洪師簡自認已經在當前情況下做到了最好,但官軍所面臨的險惡局勢則絲毫沒有改善。

“轟——”

“寨門破了!!”

“寨門破了?!”

官軍大營寨內寨外都發出了同樣的喊叫聲,只不過其中蘊含的情感自是截然不同的。

消耗了上百條民夫的性命,小明王的部眾總算填平了官軍大營外壕溝,撞開了堅固的寨門,真正進入到了官軍營內。

但還沒等一馬當先衝入其中的山越土兵們大開殺戒盡情搶掠,一陣雨點般密集的弓弩齊射便撲面而來。

只見兩排弩手端平了武器,用望山略微瞄準後,紛紛將手中的弩矢投射而出。

射完後也不看戰果如何,只是迅速將手中的弩機遞給身後的輔兵讓他們上弦,再從輔兵手中接過上好弦的弩機不斷射擊。

如此一連射擊了五輪後,弩手們才暫時停止了兇狠的快速射擊。

“狗官兵有弩!小心!”

瞅見弩手即將發射的山越小頭目迅速臥倒在地,又連忙拿茅山土話朝同伴高聲喊道,提醒他們注意躲閃即將到來的密集弩箭。

可惜他喊的有些晚了,接連不斷髮射而出的一百多支弩箭如同一隻無形的重拳砸碎了洶湧的人潮,狹窄的甬道內血肉橫飛,橫屍滿地。

弩箭所攜帶的巨大動能將先前即將與官軍長牌陣線碰撞的山越土兵打得猛然一滯,隨即如同割麥子般齊刷刷倒下了一大片。

二十步之內的弩箭力道之大,將許多衝在最前方的山越土兵連人帶盾射了個對穿。

箭矢沒入之深,險些完全洞穿了他們手中缺乏金屬補強的藤牌。

弩手後方是三排步弓手,他們整齊劃一地從胡祿中倒插著的箭頭抽出一支兵箭,張弓搭箭,伸手握持長弓中央,虎口抬起,將箭頭向上斜指出一個微小的角度。

被弩箭打擊過一輪的山越土兵們攻勢稍挫,但很快便抬著厚實的長牌再次衝向了官兵單薄的陣列。

“放!”

一名隊正一聲令下,等候多時的四十多名弓手隨著號令一齊拋射出箭矢。

他們瞄準的物件不是在進攻鋒線上頂起長牌身披甲冑的山越精銳,而是緊隨其後缺乏防護,手持形制不一的各色兵器的雜兵。

如雨點般落下的密集弓矢殺傷了大量沒有兜鍪頓項保護上半身的土兵,激起一陣陣的慘嚎和吃痛怒吼。

但人數的巨大劣勢讓這些弓手也無暇繼續壓制已經和官軍接戰的山越土兵銳卒——小明王麾下的步弓手在壓制了寨牆邊的箭樓後,也集中起上百名弓手對官兵弓弩手進行了大規模壓制射擊。

寨門外三十餘步,小明王麾下的虞侯陳武陽騎在馬上,冷眼看著不斷倒在官兵弓弩刀劍之下的山越土兵,隨即高聲下令:

“步弓手聽令,虎口抬高兩寸,放!”

在他身後,排好整齊佇列的一百一十七名淮上老卒齊聲應喏:

“喏!”

與官軍作戰多年,轉戰至兩浙才倖存的淮上老卒們將手中長弓迅速拉至八九成滿,朝營門內的官軍射出了第一輪箭雨。

這些和他一樣出身自銀刀軍等徐州武寧軍作亂七軍的淮上老卒,便是龐文繡賴以立身的根本。

為了一戰擊破吳承勳,龐文繡也是下了血本,將其中一部分銳卒交給自己的親信義弟陳武陽來統領。

陳武陽刁鑽地選擇了官軍視線的死角進行射擊,還不在第一時間掩護進攻山越土兵們,為的便是出其不意。

待官軍弓弩手都射擊過幾輪後,確定了官軍弓弩手大概位置的陳武陽立即便集中了上百銳卒挽弓齊射。

裝上特製穿甲箭頭的兵箭以拋物線射入了十尺高的官軍大營寨牆內,帶起無數慘叫和驚呼。

“啊!”

“當心頭頂!”

“賊軍也有強弓,注意躲閃!”

來不及躲閃的官兵被側面從天而降的箭矢射中肩膀,後背,甚至面門。

為了射擊方便而沒有穿上鐵甲披膊的弓手手臂紛紛中箭,而毫無甲冑防身的輔兵和民夫更是死傷慘重,官兵陣後頓時也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哀嚎。

陳武陽發起的這場突襲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原本以為山越賊軍並無強弓而心生輕敵之意的官軍猝不及防,被這幾輪突然到來的齊射打得暈頭轉向,當即就折損了近兩成的弓手。

正待在弓弩手大陣旁的寧師浩也險些被這陣毫無徵召的箭雨給射落馬下,他所乘的坐騎並未披甲,修長的馬頸被三支長箭貫穿,馬臀處更是被兩支箭頭深深扎入。

胯下這匹青色駿馬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將寧師浩給甩了出去。

但血流不止的頸部卻不會因為它將騎手甩落就自動癒合,無比劇烈的疼痛刺激得這匹來自登州馬市的渤海駿馬發了狂,對準官軍營門處的陣線一頭衝了過去。

“攔住它!”

摔了個狗啃泥的寧師浩顧不得狼狽,淒厲地喊叫道,希望有官兵能當機立斷將這匹驚馬攔住。

可見情勢緊急,他只好強忍住心痛改口,下令把這匹價值數萬錢的渤海駿馬射殺當場。

“射死它!休要讓它衝撞軍陣!”

但從寧師浩被驚馬摔下地,到這匹驚馬吃痛失控撞向營門處的官兵軍陣之間,只經過了短短數個呼吸。

哪怕寧師浩及時回過神來下令射殺驚馬,被陳武陽的箭雨射得暈頭轉向不得不尋找掩體暫避的官兵弓弩手也來不及射出能挽救局勢的箭矢了。

“希律律——”

勢不可擋,身高五尺二寸的雄壯駿馬受驚之後的狂奔,僅憑人力想要簡單控制住它那便是不可能的。

正舉起長牌和步槊與山越土兵中的披甲銳卒貼身肉搏鏖戰的官兵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背後衝來了這麼一匹迅捷如風的龐然大物。

“什麼——”

“哪來的馬?!”

“啊!快讓開——”

官兵陣後頓時一片大亂,驚馬一路撞倒了好幾名步槊手,還頂飛了兩名長牌手,為山越土兵們開啟了難得的缺口。

得了這個意外之喜的山越甲卒當即便挺身衝入了這個缺口,然後從後方大肆砍殺還面朝寨門苦苦支撐的長牌手。

官軍原本穩固的第一線防禦遭此變故,立即便出現了巨大的漏洞。

......

“該死的,寧師浩幹什麼吃的!?身居兩軍陣前竟敢騎馬,生怕別人不曉得他是將主嗎?!”

洪師簡還以為寧師浩是被賊軍瞅準機會用齊射斬首,才會引得驚馬衝撞自家軍陣。

但局勢的演變已經容不得他再多想。

如果再不及時止住潰兵,賊軍趁勢掩殺進大營內,激起民夫和輔兵爆發營嘯,那便是神仙也難救了!

“眾將卒聽令!過此線者,殺無赦!回身迎敵!”

洪師簡飛身下馬,站在一面由披甲牙兵擎起的牙旗下,指著自己腳下用赭石劃出的紅線怒喝道。

但從營門方向潰退而來的丟盔棄甲的官兵可顧不得這些,紛紛嚎叫著掏出橫刀想從督戰隊中殺出一條生路。

“殺!”

洪師簡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厲聲下令。

“喝!”

手持陌刀大斧的披甲牙兵齊聲應喏,向前踏步,將手中的長柄刀斧揮擊而出。

只一剎那,便砍得潰兵們哭爹喊娘,棄了兵器跪地求饒,哀求牙兵和洪師簡能放他們過去逃命。

“本將已在吳招討使處立下軍令狀,要麼死在此地,要麼等到吳招討使攻下剡縣回師救援。

當兵吃糧,誓死為朝廷盡忠效命乃是本分!

你等若要求活,便回身殺賊,殺退賊人,便可得活!”

洪師簡鐵青著臉,絲毫不肯退讓,逼迫這些官兵反身回去攔住正瘋狂向官軍大營內衝擊而來的山越土兵和茅山賊徒。

當即就有官軍中的小校忍不住起身怒罵道:

“洪師簡!你不過是個裘甫賊軍中的頭目,也敢跟你耶耶我說什麼忠義!我呸!我這就去投小明王!殺了你這狗孃養的反骨賊!”

說罷他便向著山越土兵的方向高聲喊道:

“小明王速來!官兵早已糧盡了!”

其餘不願束手就擒白白等死的官兵更是一邊狂奔,一邊扯著嗓子喊道:

“我軍敗了!我軍敗了!”

“射殺此獠!休要讓這等悖逆狂賊在此聒噪,亂我軍心!”

洪師簡大怒,要將這群潰兵就地正法。

但從前陣潰敗而來的潰兵越來越多,許多輔兵和民夫也被山越和潰兵一同驅趕,向著洪師簡所在的第二道防線衝擊而至。

至於寧師浩,他現在正被幾個親衛裹挾著向營中逃去,洪師簡派去攔截他的牙兵都被他給打了回來。

“賊!”

萬般無奈之下,洪師簡只得領著三百餘兵卒勉勵支撐起一道單薄的防線,用武器逼迫潰兵從兩側逃離,不再正面攔截潰兵。

以身披鐵甲,手持陌刀大斧的牙兵甲卒為核心,洪師簡所率的官軍以十人為單位,在混亂洶湧的人潮中逆流而上,迎擊一路衝殺快要透過狹長甬道的山越銳卒們。

長牌手奮起全身力氣撞開劈來的刀劍,陌刀手隨即就橫過腰身,運起腰背的巨力反覆揮動手中沉重的兵器,將身前的人潮向後拍回。

鋒利而厚重的金屬刀刃不斷劈殺,砍出數道血肉衚衕,小明王麾下部眾侵略如火的攻勢為之一遏。

見此情形,在後方壓陣的虞侯陳武陽冷哼一聲:

“負隅頑抗!”

他立即便揮手示意,讓民夫給淮上老卒們披掛甲冑——曹從訓所率的五百官兵被殲滅後,他們攜帶的兵甲如今便成了龐文繡起家的本錢。

原本缺少甲冑的淮上老卒換上官兵的兵甲之後,立即便恢復了往日縱橫徐泗之間與官兵廝殺的威風。

無需陳武陽再多下命令,他們便自行組成了鬆散的戰術隊形,手持各式長短兵器,湧入到了官軍大營被攻破的寨門之中。

有些淮上老卒將手弩握在手中,藉著團排遮護住身體裝作是尋常土兵。

抵近到官軍甲卒的面門外幾步遠時再猛然發難,對準甲卒面門便是一箭射去。

射完後把手弩一拋,從腰間蹀躞帶中取下一柄飛斧對準另一名官兵便用力甩了過去。

也有同樣身披全身札甲,手持長柄陌刀、啄錘,身長力大的甲卒徑直朝身披鐵甲的官軍猛力揮砍,以硬碰硬的方式強行突破。

被民夫和山越土兵輪番消耗過的官兵猝然遭受了這支精銳的生力軍襲擊,原本就十分單薄的防線立即就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洪師簡麾下只有三十餘名全身披甲的牙軍,被龐文繡麾下這些經驗豐富淮上老卒這般暗算過後,當即就折損了近半。

缺乏精銳甲卒作為骨幹支撐的防線很快便失去了彈性,被人數佔據絕對優勢的賊軍衝開。

淮上老卒們用濃重的徐州口音喊著:

“棄兵不殺!勿要擋道!”

“官軍士卒投降可得活!官軍士卒斬殺自家將主後,憑首級可到小明王身前領賞!”

......

洪師簡望著支離破碎的防線,不斷被擊倒,踩在人潮腳下的官兵,心知自己已經無力迴天。

幽幽一嘆後,他舉起手中的長劍,閉上眼,壓在頸下猛地一拉。

“撲哧——”

一股猩紅的熱血撒在了衝到洪師簡身前的一眾賊兵臉上,惹得他們好一陣面面相覷,心道這個官軍將主倒是性情剛烈,寧死不屈。

儘管和官兵各為其主,但山越土兵們也敬重壯士,於是便隔絕了四處衝殺的亂兵,護住了洪師簡的屍身。

而在死不瞑目的洪師簡身後,是狼奔豬突的官軍戰兵,民夫和輔兵,還有不斷追殺,從背後砍倒逃亡官兵的義軍將卒。

陳武陽一馬當先,領著十數名騎卒趁機衝入營中,憑藉馬速用長刀在潰兵之中掀起一陣痛苦的哀嚎和飛灑的鮮血。

接連失去兩員將主的指揮後,此時的後營官軍已然喪失了最基本的組織度,只能任憑茅山義軍用龐大的人數優勢裹挾著他們化為潰兵,繼續衝擊中軍還未潰散的袍澤。

直至所有官軍都被這倒卷珠簾的恐怖連鎖反應給捲入大潰敗之中。

.....

“洪師簡,寧師浩!無能!無能!”

得知後軍被突破訊息的吳承勳目瞪口呆,只得連聲怒罵兩名將佐無能。

“莫非洪師簡又投了賊?該死,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前軍還未攻下城池,後營便已失守,縱使是兵仙再世,也難救得這等危局!

為今之計,唯有儲存實力,以免全軍覆沒於此。

左右諸將,且隨我一同殺出重圍,自剡城東面越過剡溪,去唐興縣求救兵!”

在某種賭徒似的僥倖心理驅使下,吳承勳只分給了洪師簡三百士卒去後營填補空缺,結果讓官軍陷入添油戰術的窘境,被賊軍一舉攻破防線。

吳承勳情急之下甚至懷疑洪師簡再次投降了賊軍。

也不知見官軍大勢已去,不願降賊自刎而死的洪師簡在九泉之下,聽到吳承勳的這番話會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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