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殺場(二)(1 / 1)
“該死!長牌手,守住營門!步弓手,登上箭樓!休要讓賊兵闖進來!”
在後軍坐鎮的寧師浩見到眼前突然冒出漫山遍野的賊軍,只覺眼前一黑,心裡猛地一沉,連忙高聲呼喊下令讓周圍的官兵迅速組成防線阻攔賊軍。
幸好吳承勳在修築營寨時還考慮了會遭到會稽山中賊軍突襲的問題,特別加強了西面和北面的防禦。
不僅在營寨外圍挖掘了深達五尺的壕溝,還在裡面埋設了密集的竹籤和鹿角,官兵進出營門都需要透過吊橋。
對攻城拔寨並無經驗的百姓一靠近官軍的營寨便遭到箭樓上官軍射手急促的射擊,毫無甲冑防護的他們頓時爆發出一陣陣淒厲的慘嚎。
有人當即便忍不住丟下兵器向後逃跑,卻立馬被在後方督戰的義軍騎卒當場揮刀斬殺,連人頭都飛出幾步遠。
嚇得眾多準備效法此人的百姓連忙止住了腳步,畏懼地望向了毫不遲疑揮刀殺人的騎卒。
被熱血潑了滿臉的騎卒拎起此人死不瞑目的首級示眾,隨即寒聲怒喝道:
“不準後退!填平狗官兵的營前壕溝,否則你等便死在此地!”
山越頭人帶來的民團土兵和山寨群梟豢養的盜匪們一同默契地配合著龐文繡的直屬老營,用刀槍驅趕向後奔逃的百姓背起土袋填平官軍大營前的溝壑。
絕望的慘叫不斷從兩軍陣前傳來,被裹挾的民眾不斷被身後的“義軍”趕入官軍的壕溝,為真正的戰兵消耗官軍的箭矢和體力。
手持長牌的山越土兵小心地躲避著從箭塔上射來的箭矢,試探性地拿弓箭壓制箭樓上的官兵,一步步逼近已然被屍體和土袋填出一條通路的官軍大寨營門。
官軍中長牌手和步槊手們則緊張地立在營門之後,抓緊最後的機會調整呼吸和姿態,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寧師浩的臉色已然陰沉如水,正當前軍取得初步進展的時刻,後軍卻突然遭遇了會稽山賊軍的突襲,簡直像是猛虎被擊中了腰身,一個不小心便要癱瘓在地任人宰割。
他緊急派人去中軍傳信,希望能得到吳承勳的支援。
但實際上寧師浩也清楚,吳承勳已經沒多少預備隊可以用來支援了,而前軍現在更是不能撤回攻勢,否則官軍便是遭到兩股賊軍夾擊,一個不注意還要被倒卷珠簾,簡直是自尋死路。
在不知道有沒有的支援到來前,寧師浩只能靠自己手裡這兩百餘人在營門處先頂住還不知有多少的賊軍。
不管官軍內部如何明爭暗鬥,賊軍的刀口可不會在乎他寧師浩到底有沒有支援吳承勳洗劫沿途的百姓,強攻剡城。
落到賊軍手裡,官軍的普通士卒還有被裹挾而生還的可能,他寧師浩這等在朝廷有正式品級的武官可斷然是沒有生理的。
“為今之計,唯有堅定守住,且戰且退,待前軍攻下剡縣,背靠堅城迎擊賊軍才有勝算。”
寧師浩咬咬牙,戴上兜鍪,親自走上前去,在營門後二十步的距離領著三十餘名弩手臨陣督戰,防止官軍在人數劣勢之下一觸即潰。
......
領著兩百騎卒坐鎮中軍的吳承勳猝然聽聞後營遇襲的訊息,險些跌下馬來。
他如同輸紅眼的賭徒,兩眼死死地盯住官兵剛剛站穩腳跟的剡縣東面城牆缺口,氣得發抖,恨聲叫喊道:
“偏偏是這時候!偏偏是這時候!龐文繡!你這言而無信的狂賊!吾誓殺汝!吾誓殺汝!吾誓殺汝!!”
勳授騎都尉,官拜從五品上游騎將軍的越州招討使吳承勳一連喊了三聲“吾誓殺汝!”。
顯然,龐文繡這時突然發起的進攻徹底打亂了吳承勳的原有計劃:
若龐文繡發起進攻的時機是官兵還未出營的時刻,那兵力和體力都十分充足的官軍憑藉預先建立的營寨,是不畏懼缺乏攻城器械和高素質戰兵的賊軍襲擊的。
若龐文繡發起進攻的時機是官兵已然打下強弩之末的剡縣後,那背靠堅城消除了後顧之憂的官軍也根本不畏懼和茅山賊軍來個硬碰硬的陣列而戰,教教他們何為戰陣之道。
偏偏是官軍初步在剡縣城頭站穩腳跟還來不及擴大戰果的時候,龐文繡毒辣地瞅準時機,發動了全面進攻。
如果這時將好不容易登上剡縣城頭的官軍精銳突將們撤回,那士氣和體力都接近衰竭的攻城官兵很可能會在城內賊軍的反擊之下徹底崩潰。
想要拆東牆補西牆,調兵回援是絕無可能。
如果不撤回前軍的數百戰兵,單憑後營裡數量極其有限的戰兵和天知道有多少戰術素養的輔兵要抵抗數量遠超自身的賊軍,恐怕也是力有未逮的。
龐文繡的進攻讓一個兩難抉擇立即被擺到了吳承勳和越州鎮軍諸將的面前:
是繼續攻城,還是撤軍回援?最後的預備隊應該用到哪個戰場?
“不可撤回登城突將!”
吳承勳的副將洪師簡第一個否決了撤兵的提議,越州鎮軍各將也沒有什麼有力的反對意見——他們多少還是讀過些兵法,更有作戰經驗支援。
臨戰換將就已經是兵家大忌,更何況是下達的作戰命令南轅北轍?
沒有徹底擊潰剡縣守軍的抵抗前,貿然對正在緊張的攻城戰過程中與敵鏖戰計程車卒下達撤軍的命令,很容易演變成一場大潰敗。
到時候被潰兵一衝擊,原來還能維持的防線也要跟著崩潰了,這等最基本的錯誤為將之人都不會犯。
既然不能調動前陣攻城的兵力,那就只能考慮預備隊的去向了。
“末將願親領三百士卒援救寧校尉,吳都尉且在中軍坐鎮,若官軍已將剡城攻克,還請都尉傳信於我。”
洪師簡還是第一個站出來請戰。
吳承勳也不擔心出身裘甫賊軍的洪師簡會趁機領兵投靠龐文繡——其他鎮將投降或許有一定的機率生還,但洪師簡這個名揚浙東各州,“棄暗投明”的裘甫義軍大將可不敢賭小明王會饒他一命。
其餘鎮將則眼神閃爍,都不願主動請纓去後營抵禦龐文繡,只想留在騎卒簇擁的吳承勳周圍。
龐文繡這支生力軍到底有多強的實力,他們可不願親自以少戰多去試試。
留在吳承勳周邊還有可能在事有不濟的時候藉助馬騾棄軍而走,若去直面賊軍,那跑起來可就沒那麼方便,更沒那麼安全。
吳承勳本不願讓洪師簡在自己的本部人馬之外再領一支兵馬——洪師簡始終在營裡跟自己唱反調,更是王龜親點的副將。
若再得了一支兵馬的指揮權,自己可就再也壓不住他了。
但如今兵兇戰危,也顧不得玩什麼大小相制的把戲了,只要洪師簡能替自己抵禦住龐文繡的進攻,支撐到前軍攻下剡縣,自己把剿賊的頭功讓給他都行。
吳承勳生怕洪師簡會臨時改口,迅速同意了洪師簡的請戰,強撐出一張微笑的臉向他說道:
“營中數千官兵生死,如今皆繫於洪校尉一人之手,還望洪校尉為國盡忠。
待官軍凱旋會稽,某必替洪校尉向觀察使王公請得此戰頭功!”
與神情激動的吳承勳相比,洪師簡則顯得平淡許多。
他只是簡單行了個叉手禮後沉聲應道:
“招討使以大軍安危相托,末將不敢相負,若事有不濟,唯死而已。”
按洪師簡話裡的意思,他儼然是下了以死相搏,用性命為官軍爭取時間的決心。
“好!好!洪校尉且去,本將在前陣必會督促眾將攻下剡縣,待攻克剡縣,便回師相救!”
吳承勳滿口答應,許諾在攻下剡縣後,自己便會領軍回頭迎擊龐文繡,救出寧師浩和洪師簡,讓洪師簡放心去後營坐鎮。
持續了近半個月還形勢不明的剡縣攻防戰,隨著小明王龐文繡的高調入場,立即便向著吳承勳前所未想過的方向發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