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殺場(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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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時間很短暫但內容卻十分要命的軍議結束後,越州鎮軍第十將寧師浩皺著眉頭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內。

他左思右想,臉色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拉過一名親衛低聲吩咐道:

“把第三隊隊正董真董三郎喚到此地,休要聲張!”

從會稽傳來的訊息太過聳人聽聞,倘若一切屬實,那就連他也得早些自謀生路了。

......

三月二十五,官兵還是照常出營攻打剡縣。

相較於前幾日,今日這最後一次攻城的嘗試,官兵卻一反過去出工不出力的表現,竟然一次性投入了高達十七個夥,近九百人的龐大兵力。

只不過吳承勳與眾鎮將都不再到前陣督戰,反倒是領著兩百餘騎卒停在中軍的位置“壓陣”。

這反常的表現,再結合上昨夜都將寧師浩跟自己說的訊息,立即便讓負責攻城壓陣的年輕隊正董真警惕了起來。

他招手叫來此前一直跟自己拉近關係的中年胡餅販子陳仲文,輕聲問道:

“吳都尉可有說過何時上虞才會來船?你家都頭可有說過今日攻到幾時?”

“說是午後三刻,但要留幾個夥壓陣以免遭賊軍出城襲擾。”

陳仲文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對幾位鎮將和都頭的說法並不是太相信。

董真皺了皺眉頭,見前陣官兵已經向城牆腳下移動,自己也要拿起長弓到城下壓制城頭賊軍順便督戰,便抓緊時間吩咐了陳仲文幾句:

“看好馬騾!休要讓旁人經手,除非是鎮將都頭親臨,誰來都別讓他們碰我的馬!”

陳仲文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禁慌亂起來,牙齒打顫地應了一聲:

“啊啊....啊...啊?那那那三郎你速去速回!這馬我可不一定能看得住!”

“看不住就拿命來抵!”

董三郎懶得跟他廢話,乾脆直接威脅陳仲文要他捨命護住馬。

他將弓幹固定在兩腿之間,用大腿壓住後,一個回首望月式給一石七鬥力的長弓乾淨利落地掛上了弦,董真又用手指仔細數了數胡祿中倒插著的箭頭數量。

心裡有底之後,他便抽出一支長箭,張弓,搭箭,勾弦。

瞄準城頭一個不小心探出半截身子的賊軍,將手中長箭撒放而出後,在心裡默唸了一聲:

“中!”

......

“嗖——”

長箭的金屬鋌身迅速刮破空氣帶起一陣微不可聞的聲響,在混亂的戰場上絲毫不引人注目,但一聲悶響過後,城頭袁弘身旁便倒下了一名義軍士卒。

一蓬血霧從這名義軍士卒的口中噴撒而出,撒滿了袁弘的大半張臉。

一時未死的義軍士卒還緊握住袁弘的臂膀,尚且明亮的眼神中透露出強烈的求生慾望,沾滿濃稠血漿的口腔不時開合,似乎想跟自家首領說些什麼。

只見一支長約四尺的梭形兵箭貫穿了他缺乏防護的鎖骨,正中,射穿了咽喉下方的氣管。

這種傷勢即便是藥王復生也無法可想,更何況缺醫少藥的剡縣義軍了。

放任他繼續掙扎除了增加他的痛苦並無其他意義,這樣的抉擇幾乎每天都要發生好幾次,許多義軍將卒都已經麻木了,但袁弘仍然對犧牲的將卒保留了最大的尊重。

“你家娘子,某會替你照顧好,且去,勿慮!”

袁弘含淚抽出匕首,抵在這名士卒的心口,用全身重量摁了下去,幫他解脫。

合上這名士卒的雙眼之後,袁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拖著沉重的身軀向城頭計程車卒高聲喊道:

“官兵後路已斷!昨日哨探已傳信回城,小明王所派偏師已經攻下上虞縣城,不日便可來援。

只要撐過今日,小明王必然助我等把官兵斬盡殺絕!”

“喏!”

陳嗣元等一眾甲士用飯結束,應喏一聲後便不再多言,戴上兜鍪,拎起長柄大斧和陌刀便沿著長梯登上城牆,在女牆後方嚴陣以待。

只穿著皮甲和半件鐵胸甲手持勾鐮槍和步槊的眾多士卒則緊隨其後,用丈餘的長杆兵器在後方掩護甲士們,只等官兵登上城牆時再將其趕下城頭。

東門,十幾名手持長牌身披鐵甲的突將沿著早先鋪好的土山漫道,領著兩夥良莠不齊計程車卒仰攻城牆上那處已經吞噬了雙方三百餘條性命的巨大缺口。

“都尉又增了許多賞格,衝上城頭,封妻廕子啊!”

“殺賊!殺賊!殺賊!”

“狗官兵!死啊!”

“休想上來!”

手持臂張弩的官兵在後方不斷狙擊著義軍所剩無幾的甲士,試圖以此突破這處缺口。

在狹小的空間內,即便是義軍甲士的陌刀和大斧也難以在弓弩的壓制下攻破包鐵長牌的堅固防線,經驗豐富的官軍突將很快便逼近了城頭。

射過幾輪後,為了儲存體力,弓弩手們便將弓弩交給身後的民夫輔兵,提起各自的步槊和長戟沿著土山衝了上去助戰。

而殺紅眼的義軍拿出了從投石索到獵弓的各類投射兵器,瘋狂反擊著官兵的弓弩打擊,不時還能擊倒幾個官兵的弓弩手。

為了彌補短梢弓弓力不足難以破甲的問題,甚至有僅僅間隔五步對準官軍突將面門攢射的義軍弓手。

衝在第一線的義軍都將陳嗣元被兩支弩箭射中了臂膀拿不穩陌刀,幸好及時被身後的親衛給拉出了人群,不然他恐怕會被一擁而上的官兵趁機斬殺當場。

而陳嗣元暫時退出戰場後,更多的官軍甲士湧上城頭,以十人為單位集體作戰,緩慢擴大著自己的控制區。

因為弩箭抵近攢射而接連折損許多甲士的義軍難以抵擋,被打得步步後退。

一時間,剡縣東面的土山頂端和城牆上血肉橫飛,刀斧相擊,箭矢橫飛,戰鬥瞬間便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互相感受到彼此已是強弩之末的攻防雙方都在不斷向裡面補充兵力,似乎打算就此決出勝負。

......

望著因為加大攻城兵力投入立刻便有改觀的戰局,吳承勳緊鎖的眉頭卻絲毫沒有因此而鬆弛的跡象。

“太慢了!”

他煩躁地用手中馬鞭打出了一個響鞭,嘟囔了一句。

昨夜緊張的軍議過後,越州眾鎮將對棄軍而逃的提議極力反對,反倒支援要出全力先攻下剡縣。

倒不是他們有多愛護士卒,而是因為他們都深知如今越州出征官兵已然成了一支孤軍,而、原本能夠接應自己回撤的船隊短時間內已經不可能到達。

此時若直接棄軍而逃,先不說會稽那邊怎麼交代,能不能交代,光是曹娥江西岸那致命的狹窄通道就不一定能輕鬆越過——誰知道會稽山匪有沒有在路上埋伏一支兵馬守株待兔?

此時最保險的做法,還是拿下剡縣再論其他,到時候不管是進是退,都免於腹背受敵的窘境。

控制剡縣之後,官軍還能就此機動到曹娥江東岸,避開賊軍主力的威脅,尋機奪回上虞。

原本各懷心思的越州鎮軍各將在生死存亡之際也顧不得儲存實力,紛紛派出了自己賴以存身的突將登城參戰。

這堪稱是王式離任之後,整個越州鎮軍最團結的時刻。

倘若越州鎮軍這幫將佐能早十天像現在這樣,恐怕剡縣早就被攻破了。

但很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戰機稍縱即逝。

哪怕官軍眾將醒悟過來先攻下剡縣才是關鍵,缺失的幾天時間也絕非是一場臨時加強的攻勢所能亡羊補牢的。

這座龐文繡和袁弘合力為官軍設下的殺場,已然邁入了最後的階段。

......

“哈哈哈!吳承勳倒不是個完全的草包啊,還知道後路不保不能直接撤軍,沒有直接棄軍而逃,還打算先攻下剡縣再作打算。”

龐文繡立在嶀嶺山頂,俯瞰下方三角形的山間河谷中正奮力攻城的官兵,朝左右躍躍欲試的山越頭人還有山賊群梟們笑著說道。

笑完之後,這位號稱小明王的義軍首領立即換上了一副殺氣四溢的嚴肅神情,寒聲嘲笑吳承勳和越州鎮軍諸將道:

“可惜,晚了!”

龐文繡話音剛落,嶀嶺山上便響起一陣陣悠揚肅殺的號角聲,隨即便是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諸位,且隨本王斬了吳承勳的首級,祭奠這半月來死於官兵之手的眾多無辜百姓!”

小明王將繳獲自曹從訓的鳳翅兜鍪一戴,拎起陌刀,厲聲吼道。

因為吳承勳所率官兵過境而家破人亡的眾多鄉間百姓聽到這話立即便紅了眼睛。

由於吳承勳一直派出騎卒斥候在剡縣周邊的鄉間“清理賊黨”燒殺擄掠,逼得眾多鄉民落草為寇或逃入茅山,原本人數尚少的茅山義軍已然劇烈膨脹到了近萬之眾。

龐文繡一聲令下,他們便操起各色簡陋的兵器、農具衝下了山,向著官兵的大營一擁而上。

而義軍真正的“老營”則跟在後面,待這些已然一無所有的百姓消耗了官兵的體力和箭矢後再趁機進攻。

雖然小明王自詡是為了“救民於水火”,但說到實際行動,在驅趕百姓為前驅填溝壑這件事上,他和吳承勳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他沒有直接強迫百姓,只是引誘他們效命而已。

在前驅的百姓衝出百餘步後,“小明王”龐文繡這才施施然領著自己衣甲齊全的百餘名親衛沿著山道向下方的官兵大營走去。

他可不會在一開始就把自己安身立命的老營主力貿然投入兇險的白刃戰裡,萬一折損太大,義軍內部本就脆弱的同盟關係可就要失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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