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海東商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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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顧柯和湖州刺史張搏間良好的合作關係,鼎新社每年能從湖州顧渚山的官辦茶場中以低於官茶價格三倍的價格拿到八千擔優質山茶。

哪怕只是在浙西周邊的江淮各州銷售,這些山茶也足以給鼎新社帶來每年上萬貫的毛利。

若是放到渤海國所在的海東地區,那更是緊俏的稀罕物什,價格翻上十倍不止也是常事。

烏長祿把這些茶葉帶回海東之後,還能再轉手賣給契丹人,獲利之高更是難以計數。

而饒州,宣歙官私瓷窯中燒製出的白瓷,浙西潤蘇常杭各州產出的精美絲絹,在渤海國高門貴胄之間亦是廣受追捧的奢侈品。

當然,以如今中古時代的交通物流狀況,行商數千裡之遠的風險之高,那更是尋常商賈負擔不起的,也就渤海國右六高門之一的烏氏這等豪族能輕鬆發起一場遠距離貿易。

但倘若一趟遠距離行商,商品的利潤不能達到進貨成本的十倍,那這種商品實則也缺乏遠距離銷售的價值,無法抵消其長距離運輸的風險和成本,渤海烏氏就算有錢也不能這麼浪費。

儘管烏長祿平素裡對這些精緻的器用之物並不熱衷,但他好歹也是右六高門之一烏氏的嫡傳子孫,與如今在渤海國中如日中天的烏炤度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他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知道這些名貴的江東唐貨運抵渤海國後,會引發高門子弟間怎樣的搶購熱潮。

如果鼎新社當真可以向烏氏保質保量地供應這些商品,那烏氏也不會介意將這份人情往來變成長期穩定的貿易活動。

烏長祿思忖了片刻,還是決定相信顧少府派來的嫡親二兄不會信口開河,於是招來了跟自己一同前來江東,為渤海烏氏辦事的商賈和護衛,打算和顧博一起去看看鼎新社備好的貨成色如何。

烏炤度害怕自家幼弟烏長祿會上當受騙,特別安排了幾個為烏氏服務的商賈跟著烏長祿一起出行。

這幾個商賈都是多年為烏氏服務,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眼光老辣,如何辨認貨物價值高低,他們自有一套法子,不怕鼎新社敢以次充好糊弄烏氏。

更是與烏氏有著直接的人身依附關係,對渤海烏氏而言忠誠這方面是沒問題的。

在跟鼎新社談這批半賣半送的駿馬之外的交易時,烏長祿可不敢越過烏氏的其他商業代表擅自做主。

他知道烏炤度雖然寵愛自己,但也絕不容許他太過放肆。

這批馬本身也算是給顧柯賣個人情,烏氏也沒打算賺錢,烏長祿就算一分錢不收顧柯的烏炤度也不會拿他怎麼樣。

可他若敢擅自代表烏氏跟鼎新社簽了其他的商約,那回了渤海國烏炤度鐵定是會讓烏長祿好看的,起碼長時間的禁足是免不了了。

烏長祿可不想被自家長兄關在家裡,那樣的話他只會被憋瘋。

幾名為烏氏服務的商賈對自家小郎君節外生枝,胳膊肘往外拐的舉動很是無奈。

主奴有別,儘管烏炤度在臨行前多次囑咐要他們看管好烏長祿,但他們也只能否決烏長祿太過離譜的提議,僅僅是去看鼎新社貨的成色再決定要不要那是分內之事,不可推託。

但一路上這幾個商賈對顧博可沒表現出太多好感,外熱內冷,除了彼此寒暄時的客套話,什麼能敲定交易的話都不願說死,只是拐著彎兒地質疑鼎新社所言是否為真。

不一會兒,顧博和烏長祿一行人到了鼎新社建在青龍鎮上的商棧,去貨倉裡檢視鼎新社為這次馬匹貿易準備的大量商品。

只見商棧的貨倉裡各種貨品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地佔據了不同的區域,彼此間用石灰畫出的直線分隔開來,還額外用編號區分不同商品的類別,涇渭分明。

若有人要取用或存入貨物,便能借此一目瞭然。

為烏氏服務的商賈中有一人似乎不善言辭,惜字如金的樣子,看身材也頗短小,但幾名烏氏商賈隱然間以他為首。

見此情形,烏氏商賈中為首之人難得地點了點頭,面露欣賞之色,顯然對鼎新社商棧貨倉的管理水平有如此之高很是驚喜。

多年行商讓他深諳這看似不起眼的商棧對商家的重要性,能下功夫管理好這不起眼的商棧貨倉,足以說明這家商行優秀的人員素質和嚴謹的經營理念。

當他輕輕掀開一塊蓋板,看到木箱內規規矩矩裝好的各式饒州白瓷時,才終於忍不住出聲讚歎了一句:

“好白瓷!可值萬錢!”

隨即他又伸手摸了摸木箱中的其他位置,感覺入手毫無潮意,更是不住地點頭。

鼎新社在木箱中填充了乾草和草木灰,起到防潮兼緩衝的作用,海上運輸時這種保護措施是很必要的,尤其對於茶葉,絹帛之類易受潮而損壞的物品而言。

陸續檢視過了鼎新社給出的貨物成色之後,原本對這筆節外生枝的交易很沒興趣,只是迫於烏長祿的壓力才來的這幾個烏氏商賈,立馬對顧博有了發自內心的熱情。

無他,商賈逐利爾。

既然他們判斷鼎新社給出的貨物確實值得上烏氏運來江東的這批渤海駿馬的價錢,那依照在商言商的原則,自然也就願意真心實意跟鼎新社洽談彼此商業合作的事宜了。

烏長祿在商棧裡東翻西看了好一會兒,不時嘖嘖稱奇。

他對那個只有一面之緣卻,給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顧柯顧少府是越來越佩服了,感覺此人似乎什麼都懂,就連商賈之事也能操辦得如此井井有條,宛如軍旅行伍。

既然依附於自家的這群商賈也覺得此事可行,那烏長祿跟顧柯之間談好的這個新生意,可就不是獨斷專行了。

雙方計議已定,根據鼎新社給出的貨物成色,烏氏和鼎新社重新確定了這次交易的細節:

平均每匹渤海駿馬換兩擔湖州顧渚山茶葉,或一箱饒州白瓷(內含四套完整的白瓷茶具),或三十匹潤州絲絹。

運輸途中不論是來程時馬匹的損耗,還是回程時貨物的損失,均由各自承擔,雙方交割時只看訂貨時的需求。

當然,如果貨物無故損耗太大,買賣雙方都可提出取消交易。

自登州馬市發運的渤海駿馬共計一百三十九匹,此番總共換了鼎新社兩百擔顧渚山茶,十五箱饒州白瓷和七百二十匹潤州絲絹。

運回渤海國後,這些貨物起碼能賣出五千貫的價錢,一點都不會讓渤海烏氏吃虧。

如果只換錢,那渤海烏氏從這筆交易裡最多也就獲利可憐的一千貫錢左右,考慮到運輸馬匹的成本和風險,這跟白白布施錢財幾乎沒什麼區別。

要知道我唐朝廷在玄宗開天年間跟突厥,回鶻等遊牧部落間進行官方互市時,突厥出14000匹馬,朝廷要換給他們50萬匹絹。

換算過來是35.714匹絹換一匹馬,而安史之亂後,和回鶻換馬則要40匹絹。

(回紇恃功,自乾元之後,屢遣使以馬和市繒帛,仍歲來市。以馬一匹,易絹四十匹,動至數萬馬。)

不過考慮到朝廷的馬政互市的性質,正常的市場價格應該要比互市貿易略低。

所以30到35匹絹等於一匹馬的價格,大約是合理的,也就是一匹馬大約為24到28貫左右。

雖然40匹絹這個價格是高於平常市價,但也可見馬匹即便是在地處西北的長安也不算便宜,在周圍地區少有馴養馬匹的江東,那就更不用說了。

當然這個價格並不穩定,只能用作參考,因為江東本身是唐朝絹帛的重要產地,絹的價格自然也會更低,不過也可從中看出大規模買馬的確是價格不菲。

倘若不是實力雄厚的買家,決然是難以為繼的。

如此一來,也算是賓主盡歡,渤海烏氏和鼎新社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謂是雙贏。

畢竟單純換些銅錢和銀兩回渤海國對這些聽命於烏氏遠行千里的商賈而言,本身就是一種虧損,如果能一步到位換到江東本地的優質物產回程銷售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而對於烏長祿而言,他只在乎這場生意能不能成事,好讓他可以更頻繁地往來於渤海和江東之間,甚至像他的某個庶出兄長在登州主持馬市一樣,成為烏氏設在江東的派駐代表長期留居。

氣候溫暖的江東相較於渤海國的嚴酷寒冷,自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只要滿足他武痴的心願,烏長祿也更樂意留在江東。

最後,顧博和烏長祿各自代表鼎新社和渤海烏氏在交易契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姓名,按下指印,宣告本次交易的最終完成。

大功告成的顧博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心道自己沒有辜負四弟的這番籌謀,總算初步打通了前往海東的這條商道。

日後鼎新社想要發展壯大,又多出了一個絕佳的助力。

只要打通了渤海商路,日後鼎新社便能借此逐漸成為松江沿岸地區海路出口貿易的龍頭,到時能透過鼎新社的船隊在海上往來的貨物,也不會止步於“茶馬互市”這麼單一的產品。

透過眼前這張薄薄的契書,顧博彷彿能見到不久後懸掛著“鼎新”二字的三桅大船成群結隊往來於渤海和江東之間,將數不盡的北國物產和財富帶回,又帶著江東的物產再次揚帆起航。

鼎新社與渤海烏氏之間的第一次“茶馬互市”,實際上是藉助渤海國在登州和唐朝淄青節度使共同設立的登州馬市來間接進行的。

這也說明烏炤度其實也沒有對雙方間的貿易能長久進行抱有太大的期望,雖然說起來一次交易上百匹馬手筆很大,但實則作為一錘子買賣也沒有太過出格,頂多讓民間多出幾分談資。

但若鼎新社的船隊能直接到渤海國進行貿易,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鼎新社能拿江東的茶、絹、瓷等各類物產作為貨款交付給渤海烏氏抵買馬的錢,也足以說明這些商品在渤海國周邊本就十分搶手。

那鼎新社自行組織船隊運輸江東的貨物去渤海國貿易,自然也是大大有利可圖的。

不過此事還暫且不急,等到鼎新社的實力更為壯大後再嘗試也不遲。

現在只要鼎新社能維持好跟渤海烏氏之間的茶馬互市貿易往來,顧柯就已經很滿足了。

顧博與烏長祿一行人談好了交易的細節後,烏長祿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當眾許下“只要錢鏐能馴服乘黃,他就自掏腰包給鼎新社買下這批馬中的一半白送給顧柯”的承諾,堅持要兌現這個承諾。

他這紈絝子弟的脾氣一上來,幾個常年服務於烏氏的商賈拉都拉不住,顧博正打算出言勸說烏長祿時也被他給懟回去了。

無奈之下,顧博只得讓烏長祿按市價,用四百兩銀子買下了一百擔顧渚山茶,權當是滿足他擺闊充好漢的心願了,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錢。

(唐代並不將白銀直接作為官方貨幣,但民間大宗貿易時常也會用到白銀和黃金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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