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貔貅之眾,虎賁之師(1 / 1)
“七日後,浙西兵馬便會渡過錢塘江入援浙東,解會稽之圍。”
當顧柯一臉嚴肅地說出這個重大訊息時,寧海鎮軍將卒並未表現出畏戰怯戰的情緒,反倒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出身為華亭縣一介不良人的都頭楊存珪學著從書裡看來的說法,磕磕巴巴地努力講了一串文縐縐的話來向顧柯表忠心:
“團練使多...多慮了,寧海鎮上下五百虎....虎賁日思夜想為朝廷盡忠,平賊....那個....對!戡亂!戡亂!”
楊存珪笨拙的表態惹得寧海鎮眾將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也紛紛學著楊存珪的樣子爭相請戰。
隊正安延昭當即就拍著胸脯說道:
“團練使莫要小看我等,倘若惜命畏死,某便不會入營吃這口兵糧!”
他雄壯的身材在寧海鎮裡堪稱數一數二,站起身來宛如一座鐵塔般堅不可摧。
以往總給人以陰沉印象的都頭徐重進,此時也難得得露出了幾分激動的情緒:
“團練使於我有大恩,縱使兵兇戰危,我亦無所畏!徐重進願作全軍先鋒!”
一時間,輜車圍成的臨時野外營地內,寧海鎮將卒鬥志高昂的聲音此起彼伏。
見寧海鎮士卒軍心可用,顧柯好歹是放下了一些憂慮。
他費了這麼多功夫,親自帶隊長途拉練兩天後才公佈這個訊息,就是擔心未經戰陣的新軍會士氣不足,如今看來似乎不成問題。
有自信是好事,但顧柯還得提醒一下他們別太輕敵:
“諸君有此士氣,自是不會畏懼賊寇,但茅山賊軍著實不是易與之輩,已然接連挫敗越州官軍兩次,讓越州鎮軍精銳折損過半。
為首的‘小明王’龐文繡乃是徐州大逆龐勳的義弟,麾下更是有來自徐泗的數百龐勳餘黨,兵甲堅利,兇悍異常,斷不可小覷之。”
說到此處,顧柯總算露出了幾分驕傲的神情。
他站起身,看向圍繞著自己坐了好幾圈的寧海鎮軍將卒們,心中湧起了一股莫名的豪情。
顧柯知道,寧海鎮軍就是自己過去半年苦心經營下結出的眾多果實中最有力的一顆,有了他們,自己的一切抱負和理想才有實現的基礎。
不然自己所創造的一切,也只不過是鏡花水月,早晚會為他人作了嫁衣。
“越州鎮軍在鹹通初年還得了國朝名將,左金吾衛大將軍王式王小年的整頓,其兵卒勇銳,堪稱東南諸軍之魁首。
可如今不過十來年的功夫,竟轉而淪為吳承勳等蠅營狗苟之輩操弄在手,以此牟利的工具。
行軍之時肆意騷擾擄掠百姓,令出多門,互相掣肘,更是全無王公昔日除暴安良,令行禁止的風采。
如此驕兵弱旅,安有不敗之理?”
顧柯先是不屑地點評了一番越州鎮軍兩度慘敗於龐文繡之手的原因,然後話鋒一轉,轉而說起了寧海鎮軍相較於越州鎮軍的優勢:
“反觀我寧海鎮軍,號令嚴明,操演得力,營中將卒絕無一人為冒籍、空額,其勝一也。
又習練國朝名將太保公之兵法,得孫吳、白起之精,見韜釺之骨髓,其勝二也。
更得潤州曹公鼎力支援,兵甲犀利,上下同欲,絕無後顧之憂,其勝三也!”
“有此三勝,何愁不可一戰蕩平龐賊餘黨?!擒殺龐賊之功,合該由我寧海鎮軍與徐浦團結營包攬才是!”
顧柯最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給寧海鎮軍下達了這次戰役的最終目標——擒殺茅山山越匪首,龐勳餘黨,“小明王”龐文繡。
聽到顧柯對自己所屬的這支部隊給出瞭如此高的評價和期待,寧海鎮軍的將卒也難掩臉上的喜色——他們最想得到的便是自家主官顧柯的認可,也更願意聽命於他。
是顧柯讓他們重拾了做人的尊嚴和勇氣,而非什麼面都沒見過幾次的曹司空或是別的什麼朝廷大官。
在以往他們忍飢挨餓時,這些大官可從沒有對他們有過半點憐憫之心,哪怕下個月就要餓死,也得交過今年的兩稅和各項雜稅再說。
如今靠著寧海鎮和徐浦團結營這些顧柯建立的團體組織,這些沒有容身之所的流民才能蛻變成為一個個堅強計程車卒,在異鄉有了立身之本。
某種程度上,世上最好的戰前動員便是每天都讓士卒吃飽,讓他們不必為家人的生計憂愁。
充足的後勤保障與嚴格的日常訓練,要勝過雄辯家對榮譽和財富的萬千許諾。
顧柯還並未額外向寧海鎮軍許諾什麼賞格,僅僅是列舉出他們本身具有的優勢,就已經讓士卒充滿了必勝的決心。
對寧海鎮的將卒而言,他們過去每一天軍營生活流下的汗水本身,就已經具有足夠的說服力,無需顧柯再學當世大多數將帥那般,臨戰給出額外的賞格,憑藉“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來完成軍事動員。
當然,顧柯肯定也不會真的就讓寧海鎮軍的將卒冒著生命危險參戰卻得不到額外的獎賞,緊接著要討論的的便是未來出兵浙東作戰時,寧海鎮士卒斬獲該如何記功的問題。
到這時候,率先發言的便換成了以寧海鎮都虞侯之職主持軍法司的楊箕了。
依照寧海鎮從徐浦團結營中繼承下來的營規和三司職能劃分,負責確定戰事期間士卒賞罰細則的部門便是軍法司。
“斬獲首級,生擒敵軍,皆記營內團體三等軍功一次,由該夥十將到軍法司處驗功無誤後即可按功領賞。
為軍殿後,記營內團體二等軍功一次,驗功流程同上。
斬將奪旗,記營內團體一等軍功一次,驗功流程同上。
每十人隊額外配輔兵兩人,負責揀選本隊戰果。
營中正兵嚴禁在戰事未完前離陣奪取首級功,違者以亂軍罪論處,打三十軍棍後,剝奪軍籍罰為苦役!
若殺良冒功,同以亂軍之罪論處!
若有對軍法司所定有疑問,諸位可當場提出!”
(夥即十人隊,十人為一夥,管理夥的下級軍官名為十將,也叫火長)
顧柯的義弟,寧海鎮軍中人人皆知的“黑臉猢猻”都虞侯楊箕沉穩地宣佈了即將到來的戰事中,寧海鎮軍士卒要按什麼標準來記功。
相較於當世大多數軍鎮喜歡鼓勵匹夫之勇,蓄養大批突將作為軍中精銳的做法,寧海鎮和徐浦團結營自成立以來,便極力壓制軍中對匹夫之勇的推崇。
這種強調組織度和團體力量的做法和大多數軍鎮幾乎是背道而馳,哪怕天子親軍神策軍也沒有這般看重軍隊的組織性。
當然,這並不是說顧柯的練兵之法真的有多麼高明,乃至於到了超越時代的地步。
而是因為這個時代大部分軍隊所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和藩鎮的權力結構,不允許他們選擇這樣自上而下,高度統一的作戰體系。
各鎮的牙兵牙將們在實際掌控了軍鎮之後,同樣也阻礙了軍鎮成為一個堅強團結的組織。
牙兵牙將們分割了軍鎮的權力,勢均力敵,形成了部分去中心化的組織結構,自然也削弱了軍隊的組織性和戰鬥力——因為沒有人能自上而下號令整個軍鎮令行禁止。
要在不動搖牙兵突將們對軍鎮的控制基礎之上,儘可能保證軍隊的戰鬥力,唯一的辦法自然便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靠臨時加碼的大量物質激勵來鼓舞動員士兵作戰。
非不願也,實不能爾。
而顧柯能做到充分保持寧海鎮軍組織力和紀律性的原因也很簡單——他是另起爐灶,招募了一批全新計程車卒,按完全不同的辦法訓練,同時一直保障了他們的生活待遇。
節度使和募兵制出現本身,便是我唐朝廷在長期財政危機之下,為了保證軍事力量的強大,而不得不選擇的一種權宜之計。
節度使和募兵制改革使得唐朝的軍事力量在整體上規模擴大的同時,也讓唐軍喪失了往日堅強的組織性和紀律性,聽命於朝廷的軍事力量逐漸被分割為各不統屬的小股力量。
而當節度使也無法保障自己麾下名義上是私兵的牙軍牙將的待遇時,在藩鎮內部也會發生類似的變化,牙兵牙將們成為了藩鎮內部的“小節度使”,進一步削弱了唐軍的組織能力。
這一局面發展到如今,唐軍已經普遍只能依賴少數的精銳“突將”這類靠重賞驅使的匹夫來維持戰鬥力,其餘士卒不是空額冒籍,便是毫無戰鬥力的老弱。
朝廷再也不敢奢望能出現一支指揮自上而下,紀律嚴明,組織嚴密的常備野戰軍團。
說到底,養兵練兵用兵,縱使再有千般道理,最後還是得落到一個“錢”字上面。
顧柯僅僅培養這麼一批寧海鎮軍正卒和徐浦團結營的輔兵,前前後後就花了近十萬貫,甚至不惜挪用了浙西各州借貸給華亭榷場的大量食本錢。
想要維持軍隊的組織度而不是隻依賴少數精銳突將作戰,需要的成本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古人喜歡稱呼強軍為“貔貅之眾”,依作者觀之,或許也有暗指強軍和貔貅一般“只進不出”,乃是個不折不扣的吞金獸的意思。)
寧海鎮軍早已習慣了集體生活,楊箕宣佈的臨時獎懲細則實際上也是脫胎於營規,對他們而言並不算是破天荒,更像是進一步鞏固他們以集體為重心的傳統。
故而也沒有人對都虞侯楊箕宣佈的軍法司獎懲細則提出異議。
這樣一個甚至能在其他鎮軍中引起火併的危險話題,對於寧海鎮而言則毫無敏感性,更不會有什麼爭議。
顧柯欣慰地向自家義弟兼救命恩人楊箕點了點頭,自他把楊箕趕鴨子上架送到徐浦團結營裡擔任軍法司虞侯後,這個年紀尚小的惡少年便強迫自己迅速成熟起來。
短短的幾個月過去,儘管楊箕的實際年齡尚且才十八出頭,但憑藉著賞罰公正,以身作則,在軍中的威信早已穩如泰山,乃是從營主到士卒都發自內心認可的都虞侯。
“沒準那張黑臉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
顧柯想到這裡,差點忍不住笑場了。
他連忙低下頭不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好讓楊箕能不受干擾地講完軍法司對未來浙東戰事期間寧海鎮軍內部的紀律要求。
身為團練使,他要做的只是提綱挈領,可不是事無鉅細一一過問。
顧柯特意在寧海鎮軍和徐浦團結營裡設定了三司,便是為了替代,輔助自己,讓自己能更簡單地控制軍隊。
(三司即軍法司,作訓司,測繪司,分別執掌營中軍法賞罰,新卒操練考核,收集分析情報制訂作戰計劃的職責)
只要是三司職權範圍內的事務,顧柯都不會過多幹預,儘量讓三司軍吏自行解決,從而讓三司軍吏在軍隊內部形成對都頭,兵馬使等軍事主官的制衡,防止寧海鎮軍又走上當代其他唐軍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