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亂從何起(1 / 1)
自蘇州州城登船後一日,船隊都行駛在官河上,即將抵達目的地。
鼎新社船隊的旗艦甲板上,望著眼前逐漸清晰的丹徒雄城,顧柯突然向身後的楊箕發問道:
“楊都虞侯,你可知為何龐勳之亂會發於桂林而盛于徐泗?”
周圍眾將聞言,心知這是自家團練使要和自己談論如今在浙東聲勢浩大的龐勳餘黨龐文繡,借龐勳之亂作個引子。
楊箕低頭思忖了片刻,從自己最近查閱的眾多邸報塘抄中搜尋關於龐勳之亂的各種資訊,有了頭緒後,才試探性地反問了一句:
“末將以為,龐賊起兵,乃是發軔于徐州武寧軍作亂一事,而武寧軍屢屢作亂,又以故太尉王智興借伐平盧淄青叛逆李師道入主徐州為濫觴。”
顧柯沒有對楊箕的反問合他之意與否表態,而是冷不丁又問了楊箕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
“那為何武寧軍麾下,銀刀、雕旗、門槍、挾馬等七軍,屢亂不止,接連驅逐,殺戮節度使?諸君若有高見,也可說來聽聽,集思廣益,絕不因言罪人。”
顧柯身為團練使,明著詢問自家執掌軍法賞罰的都虞侯為何他鎮牙軍頻頻作亂,殺害驅逐主官,說是指桑罵槐都算輕了。
但寧海鎮軍終究是個和舊式牙軍完全不一樣的團體,在其他軍鎮裡敏感得不可示之於人的危險話題,在這裡則是應當公開討論如何避免發生同樣的事。
短暫的緊張過後,見顧柯並非意有所指,而是就事論事跟自己探討牙兵作亂的問題,楊箕和李延年等寧海鎮諸將也就鬆了一口氣,開始認真地思考並給出回答。
文化水平有限的都頭楊存珪試探性地說出了一個在當下屬於政治正確的說法,從試圖道德批判上解讀牙軍作亂的原因:
“徐州牙兵跋扈,約莫是不識天子威儀,自恃武力藐視朝廷,貪得無厭,不思報效?”
聽到顧柯和同僚談及此事,臉色愈發陰沉的徐重進則咬牙恨聲說道:
“多半是節度使苛虐殘暴,不恤士卒辛苦,妄加殺戮,肆意剋扣糧餉。”
顧柯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沉聲說道:
“你們說的都對,但不全對。倘若僅靠道德教化和豐厚獎賞便能讓作亂牙軍迷途知返,河朔三鎮又如何能割據百年?
但若一昧只知武力鎮壓,以朝廷之威勢,連元和削藩也未曾徹底削平河朔三鎮,不過數年便降而復叛,至今也唯有成德一鎮與朝廷稍顯和睦,盧龍鎮去歲又起兵亂。
節度使中即便有貪枉暴虐之輩,也不足以解釋各鎮如此頻繁的軍亂,而那些被逐殺的節度使,其中亦不乏良善之輩。”
說到這裡,顧柯終於給自己以上的發言中對朝廷與藩鎮間關係的分析作了一個概括性總結:
“依我之見,牙兵作亂,根底還在朝廷財源匱乏,為禦敵於外,不得已放權於藩鎮,藩鎮節度為籠絡將卒鞏固權勢,再放權於牙兵,遂成國中之國,鎮中之鎮。
而牙兵凌上欺下,擠佔糧餉,裹挾作亂,普通士卒與民眾實則也深受其害。
顯然,光憑朝廷如今的軍力和道德教化,斷然是不足以平定天下各鎮牙軍作亂之勢的,而龐勳之亂亦與往日的藩鎮牙軍作亂有極大區別,流毒至今愈演愈烈。
倘若朝廷再不改弦更張,只怕大禍不遠矣!”
這是顧柯首次公開向自己麾下眾將提出自己心中對如今天下大勢的見解和憂慮,頓時引得眾將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在他們看來,龐勳之亂已經平定,浙東民亂愈演愈烈說到底還是王龜自己盤剝地方太甚,發兵平亂又太過操切所致,只要外鎮兵馬一到,頃刻就會平定,顧柯為何要杞人憂天?
可顧柯這番話一出,出身自潤州鎮軍牙兵中一介十將,一直旁觀顧柯發言的李延年猛然抬頭,盯住了顧柯。
顯然,他沒想到此前從未執掌過兵權的顧柯能一針見血地點明,藩鎮割據的根源也在朝廷而不只是在於藩鎮,更是對牙兵作亂這一問題中錯綜複雜的矛盾提出了獨到的見解。
甚至還冒天下之大不韙地警告說龐勳之亂不是終點,若朝廷不立即行動,還有更兇險的動亂即將爆發。
所謂“長安天子,魏府牙兵”,牙兵跋扈的問題在如今的唐朝可謂婦孺皆知。
要如何解決這一問題,從叛鎮節度使到朝廷忠臣幾乎都在思考,但卻沒有人能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
任何一種軍事組織的指揮模式都源於內部的利益分配結構,改變人的觀念很容易,改變背後的利益關係卻很難。
顧柯寧願從新開始編練一支兵馬,也不願接收舊人的原因就在於此。
這便是為何古往今來名將練兵往往都要另起爐灶,而非只在舊有框架上修修補補。
不然就會像本朝名將王式治理安南,越州,徐州等地時的舊軍一樣,治標不治本,等到他人一離任,便故態復萌。
鹹通三年,在上任節度使溫璋被銀刀軍驅逐出境後,繼任武寧軍節度使的王式,自義成軍和宣武軍調兵入徐州,設局下狠手處置屢教不改的武寧軍,殺盡了徐州舊牙軍數千人,並遣散其餘諸軍。
等到王式打算從頭開始培養徐州牙軍,恢復武寧軍戰鬥力時,朝廷又連忙制止了他。
當朝聖人天子李漼直接下詔撤銷了武寧軍的軍號,將徐州武寧節度使降為團練使,兵額僅剩三千。
武寧軍節度使的領地也由徐、泗、濠、宿四州縮為僅剩徐州一地,其餘兵額則分屬兗州海州及宿州。
終於平定了徐州銀刀軍之亂的王式也被緊急調回長安,名義上升任左金吾衛大將軍,實則是奪去兵權冷藏起來。
遠在長安的朝廷,寧可讓河南三鎮中地位極其重要的徐州武寧軍被解除武裝,或被本地牙軍掌控,也不願讓王式這個當世名將在徐州建立起一支新的,完全聽命於節度使的徐州武寧軍。
朝廷確實削平了近幾十年頗為不穩的叛鎮,可原本能控遏漕運,庇護淮南的強藩也從此不復存在了,在江淮地區,忠於朝廷的武力陷入空前的虛弱狀態。
王式想要整肅徐州鎮軍,恢復其戰鬥力和指揮系統的打算徹底落空,數萬武寧軍將卒被一朝裁撤,萬一生亂,以徐州本地團結兵如此孱弱的實力,根本無力彈壓。
此後被裁撤遣散的數萬武寧軍將卒本就是失地農民和無業遊民,他們要麼分散至徐泗各地聚寨而居,要麼被朝廷徵召,派往桂林,安南等地與南詔作戰。
這便是銀刀軍之亂被平定幾年後,龐勳之亂為何會在桂林爆發,而龐勳所率亂軍到了徐泗周邊也能一呼百應的原因。
因為未來大亂的種子,早在鹹通三年王式還沒能完成對徐州武寧軍處置的收尾工作就被朝廷調職那時,便已經埋下。
惹出龐勳之亂這場禍事後,朝廷才急忙按王式原來的辦法,於平定龐勳後的次年鹹通十一年,又在徐州新設立了感化軍節度使,招募籠絡原先被遣散的徐州將卒以免他們作亂。
可惜如今龐勳餘黨早就遍佈江淮之間,向北遠至鉅野澤一帶,與朝廷更是有著血海深仇,此時再想招撫,恐怕為時已晚。
顧柯的擔心絕非是空穴來風,朝廷邸報中關於各州郡小規模民亂和因天災歉收請求減免賦稅的報告越來越多,而停徵賦稅賑濟災民的舉措卻鮮見於書。
龐勳之亂已經成了牙軍作亂和百姓起義相結合的新型叛亂,而這種危險的勢頭還並未得到朝廷各方的充分認識。
哪怕沒有“天魔入體”給他帶來的些許半真半假的碎片化記憶,在顧柯眼裡,亂世將至的陰雲也早已抬頭可見。
顧柯跟自己麾下眾將公開討論牙軍和藩鎮問題便是希望能統一思想,讓他們不僅僅侷限於從軍事上去考慮問題。
畢竟如今寧海鎮軍的這些新進軍官,日後便是他倚為臂助的得力干將,自然是要精心培養。
欲為名將,必得綱目並舉,治軍之道,絕非止於兵戈。
只有讓他們知曉並認識了同時代其他軍隊現有問題的根源,才能避免輪到他們自己領兵時犯同樣的錯誤。
而藉助分析其他軍隊弊病的過程,寧海鎮軍眾將也能更深刻地理解顧柯所創立的指揮和管理體系到底優越在何處,從而發自內心地遵循顧柯的治軍原則,從根源上杜絕牙軍作亂現象在寧海鎮內部出現。
出身龐勳餘黨的劉萇和李崇貞聽完顧柯的解釋之後,若有所思地望著水面,似乎對自己過去的經歷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楊存珪過去僅僅是個不良人,並不知曉顧柯所言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和矛盾衝突,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得寧海鎮與自己過去認知中的官軍大不一樣。
在潤州鎮軍服役過數年的李延年則對顧柯切中肯綮的話十分贊同,顧柯的剖析讓他彷彿撥雲見日,迅速理解了過去自己從軍時為何會遭人排擠,難以升遷。
而性情陰沉的徐重進則陷入沉思,儘管因為個人經歷對節度使頗有惡感,但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牙軍作亂絕非都是出於反抗苛政的正當理由。
被顧柯一時興起拿來當教具的楊箕無奈地攤了攤手,心說顧二哥也太謹慎了,非要先拐彎抹角地拿自己當擋箭牌才肯進入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