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巧奪上虞,虎賁頓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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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州東登望題武陵驛》

【唐】李嘉佑

梁宋人稀鳥自啼,登艫一望倍含悽。

白骨半隨河水去,黃雲猶傍郡城低。

平陂戰地花空落,舊苑春田草未齊。

明主頻移虎符守,幾時行縣向黔黎。

......

上虞城樓上,被越州義軍捆在旗杆上的王宗嶽驚駭欲絕地看著城下旌旗招展,槍戟如林的官兵,肥碩似豬的他只覺得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這位靠賄賂越州監軍使王時雍,好不容易才博得給前任招討使吳承勳擔任觀軍容使這一“美差”的中官,如今卻恨不得把一個月前處心積慮給王時雍送錢的自己給一腳踢死。

想當初,因為賊軍攻陷平水銅監而“失業”的他,不甘於就這麼回長安重新從品階僅僅是正六品下,還沒什麼油水的內謁者監做起,才狠下心把小半積蓄交給北司在浙東的最大頭目越州監軍使王時雍。

以此來搏取一個白拿的平叛戰功,好讓自己能在北司內部升轉得到更好的職位。

誰能想到吳承勳這庸將坐擁越州鎮軍半數兵馬,以優勢兵力攻城卻會在剡縣城下大敗,還棄軍而走,讓越州平叛兵馬就此全軍覆沒。

他王宗嶽原本在上虞縣城裡待得好好的,只需與上虞縣令姚審言、押糧判官薛崇明等文士詩酒唱和。

不必親冒矢石去剡縣這個殺場,便會有人自覺將剡縣周邊的田產地契分潤於他王宗嶽,因為他是觀軍容使,好不痛快!

誰曾想四明山裡突兀殺出一支匪軍,領著抗捐抗稅的泥腿子衝到縣城裡來,聲勢浩大,還說吳承勳大軍戰敗,被殺得片甲不留。

上虞縣城團結子弟久不聞兵,越州鎮軍裡的缺額空餉等亂象在這裡照樣不少,負責看守城門計程車卒一聽說吳承勳率領的平叛兵馬主力被賊軍打敗,半點鬥志都無,只顧抱頭鼠竄。

而那夥匪軍裡的頭目更顯狡詐,他讓麾下賊徒一邊往上虞縣衙攻來,一邊齊聲高喊:

“明王到處,各稅皆免!”

“只誅狗官,不問百姓!”

“勿走!不稅汝間架,除陌錢!”

“奉小明王之令,開倉放糧!”

……

這幾個口號一出,早就對以王龜為首的浙東官吏橫徵暴斂忍無可忍的上虞百姓紛紛贏糧而景從,各自從家中取出防身兵器、農具跟著這支匪軍一路衝往縣城府庫。

上虞縣令姚審言和押糧判官薛崇明眼疾手快,一見形勢不對,趕緊就夥同十幾名親兵乘快船逃亡會稽去了。

而王宗嶽一個肥頭大耳、腿腳不便的宦官便被這幾個文官有意無意地扔在了上虞縣衙當中,被王晟等一眾越州義軍抓了個正著,被綁在旗杆上游街示眾。

等到望海鎮等明州方向的官兵來攻打上虞縣城時,王晟還將他插到了城樓上,防止官兵使用砲車大規模攻城,於是便有了開頭的那一幕。

但王宗嶽其實錯怪吳承勳了,在攻打上虞縣城時,王晟等匪軍所謂的“剡縣大敗”還沒發生,這只不過是王晟信口胡謅出來鼓舞己方義軍士氣的謠言。

王晟這支兵馬從剡溪上游渡過江水,繞道四明山星夜兼程,行軍數百里,便是為了能一錘定音拿下上虞縣城這座至關重要的樞紐。

等到他行軍十六天後終於抵達上虞城下時,這支以淮上老卒為骨幹的精銳義軍其實也到了燈枯油盡的地步。

倘若上虞守軍能多堅持一兩個時辰,或許迎接王晟他們的便唯有敗亡這一條路,那這場平叛戰事的結局就會不一樣了。

但戰爭始終是勇敢者的遊戲,敢於冒死發起這場遠征的王晟賭對了。

上虞守軍突然遭到王晟這支兵馬襲擊,對越州義軍口中所謂“吳承勳兵敗剡縣”的謠言不明就裡,怯懦而不敢戰,這才讓越州義軍的軍事冒險取得了全勝。

而上虞一旦淪陷,依靠曹娥江才能維持補給線的吳承勳所部就是假敗也要變成真敗了。

為越州義軍如今取得的成就立下汗馬功勞的都虞侯王晟,此刻正如臨大敵地伏在東面城樓下的女牆邊緣,警惕地看向城下的官軍。

儘管王晟透過出人意料的奇襲奪取了上虞縣城,為越州義軍主力解了被浙東官兵圍剿的危局,但他自己這支兵馬所面臨的危險形勢卻從未得到緩解。

從離開會稽山出發時王晟心裡就明白,只要他拿下上虞,這場仗很快就會演變為整個東南各道對義軍的聯合絞殺。

如果越州義軍想要避免重蹈裘甫的覆轍,他就要在上虞死死釘住明州方向的官軍,為小明王爭取到足以攻下越州州城會稽的時間。

“再守五日,小明王定會遣兵馬前來援救我等,倘若小明王未至,王某便帶爾等自行撤離上虞!”

王晟朝身後的淮上老卒們承諾道。

“都虞侯一言為定!素聞劉巨容乃明州第一勇將,安某也想領教領教明州埇橋鎮與我徐州銀刀軍孰強孰弱!”

淮上老卒中為首一名高目隆鼻的中年壯士頭戴赤色抹額,擎起一面牙旗,爽朗一笑道。

此人名喚安彥和,祖上是回鶻汗國軍官,實際上出身於昭武九姓粟特胡,被朝廷內遷至江淮一帶安置已有三代人了,在徐州武寧軍中從軍也已有兩代。

當初銀刀等七軍骨幹被王式誅戮一空,安彥和因有事外出才僥倖得脫,而他的族人兄弟也大多死於王式所領兵馬之手。

從此他便立誓與朝廷不共戴天,與十數名袍澤在山中聚寨而居,只待天下有變。

等到龐勳之亂爆發時,他便與舊日袍澤一同下山投奔龐勳。

龐勳義軍和官兵相爭時,他每戰必身先士卒,都梁之戰時更是生擒淮南都押牙李湘立下奇功,因此在龐勳軍中素有威望,儘管軍職不高,但憑著這些資歷,在軍中說話很有分量。

等到龐勳敗亡,安彥和既不願投降,也不願繼續回到山中聚寨而居,便追隨龐文繡一同南下兩浙尋機再舉大事。

哪怕銀刀軍這個番號早已被朝廷撤銷,武寧軍節度使如今也已經不復存在,但安彥和仍然堅持稱自己為武寧軍麾下銀刀軍的一員,拒不承認如今佔據徐州的感化軍是武寧軍的後繼者。

儘管王晟是龐文繡親點的四明山偏師主帥,可若沒有安彥和的配合,他也沒法隨意調動這些淮上老卒。

所以在開戰前,他先得跟安彥和“統一思想”,不然到時候出了岔子,王晟可指望不上其他人。

“安隊正能有此豪言,王某便放心了,東面城牆乃是最兇險之所在,有安隊正坐鎮,王某自可無虞。”

見安彥和如何配合,王晟緊皺的眉頭也就順勢鬆開,欣慰地朝眼前的這些淮上老卒點了點頭,儼然是對他們極其信任的樣子。

但轉身走下城樓後,王晟的臉色立刻便陰沉下來,他暗自思忖道:

“不過,曹娥埭那邊的張文彪昨日未曾傳信來,難不成是出了什麼變故?”

在奪下上虞後,他傳信給“小明王”龐文繡,約定好每兩日互通訊息,昨日便是負責駐守曹娥埭的張文彪應該傳信的日子,可直到現在王晟也沒有收到任何來自西面曹娥埭的訊息。

萬一曹娥埭有失,他即便在上虞縣城守到地老天荒,那也無濟於事,官軍大可以圍住上虞後繞過不打,再讓輜重走海路逆流而上,大軍自去會稽與小明王會戰,形成兩面包夾之勢。

“但願只是路上出了岔子,不然……”

如果曹娥江西岸最重要的水陸樞紐丟失,王晟不敢再想自己和麾下將士要面臨何等艱難的局面。

......

上虞城下東面五里,明州官軍大營內。

埇橋鎮遏使劉巨容在自家牙帳內握住早已不剩下幾滴酒液的瓷杯,神色陰晴不定。

就在剛才,兩路明州官軍商討該如何攻克上虞縣城時,望海鎮遏使陳明達執意不讓劉巨容使用大量砲車攻城,堅持要用雲梯等戰具攻城。

“無膽鼠輩,無非就是想舔北司閹賊的腚眼子!卻要拿劉某麾下好兒郎的性命去填山越賊的刀頭!”

劉巨容越想越氣,恨聲罵道,將手中產自饒州的白瓷酒杯摔得粉碎。

望海鎮遏使陳明達不像劉巨容是憑藉真刀真槍,剿匪禦寇的戰功一步步升上鎮遏使,他能當上鎮遏使,全憑給越州監軍使王時雍大把行賄,冒籍領功。

說穿了,陳明達和現在被綁在上虞城頭旗杆上的王宗嶽相比,除了一個是閹人,一個是常人外並無什麼本質的區別。

為了獻媚於北司權宦,同時也是見王宗嶽的下場如此悽慘,有些兔死狐悲,陳明達便藉口要保護觀軍容使王宗嶽的周全,不讓劉巨容使用殺傷力更大的攻城手段。

這陳家世代在浙東觀察使衙門出任幕職,在明州地方很有勢力,劉巨容就算想要發動望海鎮軍大造砲車也很難甩開陳明達自行其是。

而劉巨容更捨不得讓自家的好兒郎去做蟻附攻城,填溝壑的活計,於是兩支兵馬就這麼在上虞城下頓兵不前了整整十天,連一次像樣的進攻都沒有發起,始終不得寸進。

眼見己方就這樣白白錯過了趁王晟這支山越賊軍最虛弱的時刻攻下上虞的機會,劉巨容也索性不再去理會陳明達,把自己關在牙帳裡自斟自飲,心灰意冷,懶得再管這場破事。

“大不了讓山越賊把越州的這些個大官人盡數殺了去,截斷漕運,到時候我看誰更急!”

劉巨容坐在榻上,只覺有渾身氣力卻使不出來,憋屈得緊,忍不住說出了句大逆不道的話來。

可劉巨容也心知這只是氣話,自己總不能真的就在這裡“養寇自重”,後方的明州刺史黎鬱黎使君定然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今年六月黎鬱便要轉任他地,倘若不能在六月前協助越州把這場叛亂平定,黎鬱在朝廷的考課上定然要落了下等。

而黎鬱若落不到好,明州下面的各級文武就更不用提了。

不論如何,最遲明天,哪怕劉巨容再不願意,官軍也得發起慘烈的蟻附攻城了。

正當劉巨容在牙帳內“借酒澆愁愁更愁”時,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通報聲,劉巨容的親衛侍從掀開帳門,單膝跪地叉手呈上一封信報,難掩興奮地說道:

“劉使君!曹娥埭有信傳來!”

“曹娥埭不是……什麼!?此話當真?”

劉巨容剛一聽到“曹娥埭”三個字還以為是親衛侍從傳話出了岔子,拿自己尋開心來了,正欲呵斥時才猛然驚覺這是個多麼重要的訊息,瞬間從榻上跳起來,厲聲追問道。

“絕無半句虛言!曹娥埭有浙西援越兵馬派人傳信至明州官軍大營,曹娥埭已被寧海鎮軍攻克,明日寧海鎮軍便要舉兵東進,與我等一同攻克上虞!”

那親衛侍從滿臉喜色,抬頭補充說道。

劉巨容從他手中一把搶過這封來自“寧海鎮”的信報,迅速看完後仰天大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好!好!朝廷終歸是有明眼人在!某總算不用與陳明達這腌臢貨虛與委蛇了!”

“傳我軍令!將先前打造好的砲車推出來!明日,某要教這群山越賊曉得,何為明州虎賁!”

“喏!”

憋了整整十天不能建功立業的埇橋鎮將卒也齊聲應道,他們早就不想與陳明達這等小人為伍了,如今有浙西來的袍澤願和他們合兵一處,自然是驚喜交加,紛紛回到各自營帳中開始備戰。

“顧柯……顧柯……沒想到一介明經出身,也能知兵至此,合該得了潤州曹司空如此賞識!”

在親衛離開牙帳去回覆寧海鎮軍派來的令使後,劉巨容還饒有興致地反覆唸叨著信報上所寫的寧海鎮軍主帥姓名“顧柯”。

原本他還以為顧柯此人與陳明達,王宗嶽之流是一丘之貉,沒想到是個有真本事的文武全才,當真教他刮目相看!

既然曹娥埭已經奪回,那奪下上虞縣城也不過就是探囊取物罷了。

“不出三日,便要教你授首在此!”

劉巨容惡狠狠地將手中小刀擲向他擺在牙帳裡的箭垛靶標,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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