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軍議風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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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鏐認真地盯住了陷入沉思的顧柯,他知道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對於現在的顧柯而言是個相當尖銳的問題。

既然先前在石城鎮和曹娥埭都打得這麼順,誰知道顧柯現在有沒有抱著輕敵的心思,認為上虞城中的守軍也同樣不堪一擊?

萬一顧柯真的飄了,下達了不切實際的作戰命令,等到出問題了再朝令夕改反而會更影響顧柯的威望,不如未雨綢繆。

錢鏐必須搶在顧柯明確下達命令前用這種方式提醒他,這麼做可能會很損傷士氣,萬一攻城不順,對顧柯在軍中的威望更是一種致命的打擊。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那顧柯好不容易才在寧海鎮軍中積攢的公信力會很快就消失殆盡,原本公平公正公開的治軍原則也會迅速淪為一紙空文。

寧海鎮諸將會迅速地向著當世的其他軍鎮中的牙兵牙將轉化,人人都只知為稻梁謀。

因為寧海鎮軍在場諸將都清楚,顧柯的父親和族人正被浙東觀察使王龜拘押在越州城中,生死未卜,隨時都可能因為“小明王”龐文繡攻下越州而殞命亂軍之中。

所以錢鏐問顧柯打算用多長時間攻下上虞縣城,實則是無異於在問顧柯到底更看重私情,還是公事。

誅心一點說,就是問顧柯要不要拿寧海鎮軍袍澤的性命,去換他父親和族人能逃出生天的可能多增加一分,錢鏐這是提醒顧柯這種事千萬做不得。

所謂醜話說在前頭,才能避免日後生亂,治軍一事,實在是如履薄冰,不可稍有懈怠。

故而錢鏐這話剛一出口,老成持重的徐逸就猛然皺起了眉頭,覺得錢鏐這話問得不是時候,很容易會犯了眾怒。

本就耐不住性子的楊存珪更是驟然色變,直接將手按到了腰間橫刀的環首上,怒目而視,厲聲喝問道:

“錢婆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又有何居心?難道顧使君待你還不夠優容嗎!?為何要亂我軍心?”

儼然是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出鞘,清理門戶的架勢。

而李延年,李崇貞等眾將則面色陰晴不定,他們瞬間就明白過來錢鏐的言下之意是什麼。

這種敏感問題他們自覺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一個不小心會觸了團練使的逆鱗,沒想到錢鏐竟然敢當面提及。

如果論私交,在場眾將除了徐逸,楊箕外,沒有人比錢鏐和顧柯間的私交更親密。

但錢鏐除了是顧柯的義兄外,同時也身為寧海鎮軍令處的主官,職責驅使他在這種時候必須要代所有寧海鎮將卒問出這個問題。

否則顧柯在創立寧海鎮時就大可以不設這個職位,或者不讓錢鏐擔任這個軍職。

船艙內可怕的沉默只持續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但參加軍議的眾將卻覺得彷彿過去了整整一天。

這近乎凝固的氣氛,讓人感覺彷彿空氣已經被人為抽離出去,所有聲音都失去了傳播的介質,眼前陷入沉思的顧柯似乎都帶著幾分蒼白無力的底色。

最終還是顧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頭望向錢鏐,複雜的眼神裡藏著幾分欣慰,也藏著幾分決然,沉聲喊道:

“錢鏐!”

“喏!”

見顧柯並未直接出言訓斥自己,錢鏐這才如釋重負地應喏道。

頂著被寧海鎮軍諸將懷疑自己是在故意擾亂軍心的巨大心理壓力,剛才不過短短的幾分鐘,錢鏐的後背就已經全被冷汗浸溼透了。

幸好,這次犯顏直諫的結果還不算太差,顧柯聽懂了自己的勸告。

顧柯環視了在座諸將一週,把視線特意在楊存珪身上停留了片刻,難掩失望之色地搖了搖頭,隨即突然扭頭轉向錢鏐出言說道:

“背《孫子兵法·火攻篇》!”

一聽到這熟悉的口令,錢鏐立即條件反射般地大聲背誦了起來: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怒可以復喜,慍可以復悅;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故明君慎之,良將警之,此安國全軍之道也!”

錢鏐背誦的《孫子兵法·火攻篇》,是寧海鎮軍每個隊正以上軍官都必須通篇熟讀背誦理解的基礎篇目。

顧柯特意將其選入教材,便是為了讓寧海鎮的中高階軍官在關鍵時刻,能實事求是,冷靜地做出出於理性考量的決斷。

可從現在寧海鎮諸將的表現來看,想要培養出符合自己預期的名將,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先前他故意沉默一段時間便是想看看還有誰敢公開附和錢鏐的意見,沒想到一個都沒有。

顧柯在心裡自我安慰了一會兒:

“罷了,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哪有什麼一蹴而就的事,三個月的訓練下來能好好執行軍令就已經算是中上之選,不可奢望太多!”

安定好自己翻湧不定的情緒後,顧柯便朝諸將肅容說道: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爾等身為寧海鎮軍將,如何能只替上官操心家事,卻忘了愛惜麾下的袍澤?錢都虞侯替你們麾下士卒問了,爾等還欲刀劍相向,當真是目軍法營規於無物了!”

“楊存珪!軍議過後,自行去軍法司領二十軍棍,顧某親自監督!”

“其餘諸將,回頭每人手抄《孫子兵法·火攻篇》十遍,交至軍法司都虞侯楊箕處。”

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處罰意見後,顧柯再次環視了寧海鎮眾將一週,又問了一句:

“爾等可有異議?!”

“謹遵顧使君教誨,末將不敢再犯!”

這下寧海鎮的軍將們是對顧柯徹底服氣了,紛紛覺得自己先前的惡意揣測太過草率,團練使還是比他們更顧全大局。

其實他們原本也像錢鏐一樣,擔心顧柯會為了自家的私事罔顧寧海鎮軍將卒攻城的死傷,如今顧柯主動出言打消了他們的這層疑慮,他們自然也願投桃報李了。

畢竟打仗是要死人的,誰也不想看到自家的上官是個因私廢公,感情用事的主。

險些鑄成大錯的楊存珪更是耷拉著腦袋,不敢抬頭去看錢鏐,也不敢去看顧柯。

錢鏐倒是坦坦蕩蕩,目不斜視。

他一心為公,行得端,走得正,並無半點私心在,哪怕受人懷疑也絲毫不放在心上,頗有大將之風。

徐逸則很是感慨地看了一眼自家外甥,心裡覺得顧柯已經越來越表現出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特質。

這塊原本不露圭角的璞玉,終究還是在眾多名家的雕琢下,逐漸顯露出了屬於他自己的良才美質。

“可惜雯娘不能親眼看到他今日的模樣。”

徐逸想到顧柯早年過世的孃親,和自家那些不可示之於人的隱秘往事,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

這場不大不小,但對戰前凝聚寧海鎮軍中共識極其重要的風波過去後,關於如何攻打上虞的軍議才正式開始。

一開場,顧柯便敲定了此次攻城的方針:

“準備萬全,規避傷亡,許慢不許快,切忌重蹈越州吳承勳之覆轍。

要知道我等當下只有一個任務——攻下上虞縣城,扼守曹娥埭,其餘的戰場暫且與我寧海鎮軍無關,諸將不可越俎代庖!”

等到顧柯敲定了方針後,有豐富實戰經驗的劉萇才站出來說道:

“劉某有一計,可讓賊軍不敢從城中露頭。”

“劉押牙請說!”

顧柯很是虛心地出言請教道。

“上虞城外地勢東高西低,何不在東面設木樓,令弓弩手高據其上,居高臨下壓制城頭賊軍。”

劉萇根據測繪司先前收集的信報分析了一番,建議顧柯先設定箭樓,充分利用寧海鎮軍強弓硬弩的射程優勢來輔助攻城。

顧柯點點頭示意自己採納劉萇的意見。

有了劉萇起頭,寧海鎮其餘眾將也紛紛各抒己見,從挖掘地道到打造雲梯車幾乎說了個遍,集思廣益之下擬定出了一個攻城的大體方略,只待登陸後便可著手實施。

“哦對了,砲車無需我寧海鎮軍再自行打造,明州友軍埇橋鎮遏使劉巨容劉使君在先前打造好了二十餘具砲車,從今日開始在東面城牆日夜不停攻打上虞,我寧海鎮只需伺機而動。”

軍議快到尾聲時,顧柯拍了拍腦袋,提醒正在紙上落筆如飛,負責記錄軍議內容的楊箕道。

“為何先前不用?若早用砲車豈不是早就打破上虞縣城了?”

楊箕聞言停下筆,疑惑地反問了一句。

“據說是望海鎮遏使陳明達反對,怕傷了在城中被俘的中官觀軍容使王宗嶽,劉巨容獨木難支,拗不過他,又不願麾下士卒死傷太重,便沒有攻城。

如今有了我寧海鎮軍與他一同攻城,劉巨容便能甩開陳明達自行其是了。”

顧柯無奈地攤手苦笑了一聲,他也沒想到真正阻攔了明州援軍十天的,並不是這股山越賊軍防守有多頑強,而是這兩股官兵各自主帥之間的內部矛盾。

如今寧海鎮的到來打破了原本的僵局,上虞縣城這場遲到了許久的攻城戰總算可以開始了。

雖然顧柯確實很擔心遠在會稽的父親和族人,但他更清楚自己現在不能意氣用事,數百將卒,數千輔兵民夫的性命都會受到顧柯的決策影響。

倘若顧柯不能審慎地做出決斷,即便他能靠個人以往的威望強壓寧海鎮為自己的私情效死一次,日後他也休想再像現在這般如臂指使這支他灌注了無數心血才得以成軍的部隊。

這樣的例子,已經在大唐安史之亂後一百多年的歷史裡上演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所謂孟子告齊宣王曰: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在節度使和麾下將卒,幕僚之間也同樣如此,儘管顧柯現在還遠遠達不到節度使這等封疆大吏的水平,但彼此道理都是相通的,他不能做第一個帶頭破壞規矩的人。

強壓下內心深處對會稽當前局勢的擔憂後,顧柯率領眾將走出船艙,望向不遠處的上虞縣城,下令道:

“靠岸登陸,安營紮寨,修築木樓,佈設鹿磐!”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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