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陽謀(1 / 1)
“兒郎們,把砲車推上來!”
埇橋鎮遏使劉巨容意氣風發地站在上虞城下三百步外,雙手叉腰,高聲吆喝著讓麾下將卒把提前打造好的砲車推到攻擊陣地邊上,準備開始攻城。
還帶著幾分宿醉之意的望海鎮遏使陳明達被外面吵嚷的聲音叫醒,剛從牙帳裡出來就望見劉巨容指揮著埇橋鎮的將卒發射了一輪投石。
陳明達殘存的幾分醉意頓時醒了大半,氣急敗壞地走到陣前質問劉巨容為何自作主張:
“劉巨容!你不怕傷到了觀軍容使嗎?你怎敢用砲車!速速將這些砲車撤了!”
“陳鎮遏使有所不知,昨夜王中官託夢於我,言及越州百姓深受山越賊荼毒戕害,他眼見我明州官軍頓兵不前,心急如焚,直言敗軍之將無顏再見天子,讓我不用再顧忌他的生死……”
劉巨容大義凜然,虎目含淚地說出這樣一番話,讓陳明達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怎麼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陳明達在心裡咆哮道。
可面對劉巨容如此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地說瞎話,周圍的一眾將卒還一副深以為然的樣子,陳明達想要攔也攔不住了,只能看著二十多門砲車開始對準上虞縣城猛轟。
其實陳明達想阻止劉巨容使用砲車的原因並不是所謂的“保護觀軍容使王宗嶽的安全”,而是因為他陳家在上虞縣城裡有一大堆的商鋪產業。
陳明達不願砲車攻擊讓自家財產受到損傷,才藉口保全觀軍容使的性命來阻止劉巨容大規模使用砲車攻城。
因為早在從望海鎮出兵前,陳明達就從明州刺史黎鬱處獲知了浙西潤州的曹司空主動派遣浙西大批兵馬進入越州平叛。
原本陳明達打的如意算盤是等浙西援越官軍將那僭越稱王的龐文繡主力消滅後,自己再代表明州援越官兵勸降困守孤城的上虞守軍,從而保全自家的產業。
這樣有了詔安之功,又能保得上虞縣城不受兵禍荼毒,怎麼也算得上大功一件,對上對下都有了交代。
眼見自己的打算落空,已經無力迴天,陳明達只得垂頭喪氣地回到牙帳,打算學劉巨容之前的辦法,用消極對抗來給攻城添麻煩。
可沒多久他就意識到不對,細細思索片刻後才猛然回過味兒來,恍然大悟道:
“不對,倘若只有他一軍之力沒有我望海鎮支援,劉巨容斷然不敢如此孤注一擲自行攻城,定是有其他的兵馬到了上虞,他才敢拋開我!
該死,昨日就不該飲酒,誤了大事!”
昨日寧海鎮的令使到官軍大營傳信時,陳明達正在營中和從餘姚縣城請來的伎子飲酒作樂,寧海鎮的令使實在見不到他人,不得已才去了劉巨容那邊。
陰差陽錯之下,陳明達錯過了最後挽救自己家族產業的機會。
不過現在他要面對更嚴重的問題——如果劉巨容靠自己攻下了上虞縣城,那到時候頓兵不前貽誤戰機的罪責可就落到他一個人頭上了。
明州刺史黎鬱,浙東觀察使王龜絕不會理會他的解釋,他那漏洞百出的藉口也休想再騙過這些老狐狸。
難保心胸狹隘的王龜脫困後不會直接奪了陳明達的軍職論罪流放,這消極抵抗的法子還真不能繼續用了。
“劉巨容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使的是陽謀,這圈套我不得不跳啊!”
陳明達想通其中關節,只得大感可惜地嘆了口氣,走出牙帳,喚來麾下牙兵吩咐道:
“讓兒郎們準備好軍器,一個時辰後,我望海鎮軍隨埇橋鎮劉使君所部一同攻城!”
......
“轟——”
一塊巨石猛然砸上了上虞縣城並不堅固的城頭,砸出一塊塊四處飛濺的細碎磚石。
落下的瓦礫驚得躲在女牆後方的四明山匪直哆嗦,連忙問身旁久經戰陣的淮上老卒:
“好大的聲勢!這....這便是砲車?”
“沒見識的憨貨,這算什麼厲害的,安心躲在後面,砸不到你頭上!若真砸到你頭上,那也是你活該,運氣太差。”
那淮上老卒一邊啃著手中胡餅,一邊蠻不在乎地說。
他乃是出身舊武寧軍的老卒,一路轉戰南北,打過南詔,也打過朝廷官軍,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劉巨容此刻發起的這輪砲車攻擊在他看來還不如夜裡打雷來得嚇人,絲毫不放在心上。
原本驚慌失措的新入夥義軍見“老兄弟”們如此沉著冷靜,也漸漸恢復了理智,不再慌亂,沉下心嘗試適應這種攻擊節奏。
長著一把深褐色絡腮鬍的安彥和透過箭孔仔細觀察城下官軍的攻勢,發覺對方的指揮官相當謹慎地把砲車擺在了城中守軍的弓弩攻擊範圍之外。
還特意挖掘了壕溝,擺上鹿角防止城中守軍出城摧毀砲車,可謂密不透風,是個會用兵的宿將,這仗不好打。
與東面城牆上聲勢浩大的砲車攻擊相比,西面城牆的攻防戰則顯得不溫不火。
寧海鎮軍的突然到來原本還讓王晟陣腳大亂,急忙從東面城牆上調了三十個淮上老卒填補牆上空缺,生怕這支來路不明的官軍會趁著西城空虛發起不惜代價的飽和進攻強行破城。
結果這夥官兵一到城下既不攻城也不繞道,就在城外四百步外安營紮寨,搞了一整天的土木工程,還特意在距離城門二百步的距離上修起了高高的木樓。
“不好,他們是要居高臨下射擊城頭,不能讓官兵就這麼修下去,得派兵出去燒掉這些木樓!”
王晟如臨大敵地觀察了大半天后猛然醒悟過來,這夥官兵是打算先壓制住城中守軍的弓弩反擊,再從容攻城。
缺乏反制手段的義軍倘若放任這夥官兵繼續修樓,用不了兩天就會連城牆都上不去,到時候想守也沒法守了。
可出城作戰的風險更是巨大,萬一沒能燒燬木樓還中了官兵的埋伏損失過大,那官兵很可能會趁機直接發起登城作戰,到時候缺乏兵力的義軍更沒法守住上虞縣城了。
望著城下看似散漫,毫無防備的官軍,肩負著上虞城防重任的王晟頓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之中,久久不能下定決心。
這夥官兵的主將使的是陽謀,不怕王晟不來攻,更不怕王晟出城來戰。
不管王晟出城還是不出城,寧海鎮軍都有選擇的餘裕。
掌握了曹娥埭斷絕了上虞守軍退路和援軍的寧海鎮軍,始終把握著戰場的主動權,只要顧柯和寧海鎮諸將的腦子沒有進水,稍微使點水磨工夫,上虞縣城的陷落便是板上釘釘的。
“罷了!終究是棋差一招,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現在搏一搏,不試試這夥官兵的斤兩,我實在是不能死心!”
痛苦地思考許久後,王晟最終決定等晚上帶兵悄悄出城去縱火燒燬官軍修建的木樓,如果繼續放任官軍這樣步步緊逼,而義軍只能坐以待斃,對士氣的傷害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