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荒郊白骨臥枯莎,有鬼銜冤苦奈何(1 / 1)

加入書籤

馬騰龍知道事已至此,必不能善了。便也不願意再多說。卻見碧海屍妖手上挽了個法訣,口中高聲吟道:“荒郊白骨臥枯莎,有鬼銜冤苦奈何。”語聲滄涼高亢,吟聲嵯峨,幾如悲哭號泣。

馬騰龍與鄭小桃驟然聽到這吟聲,只覺眼前明月都似一暗,而那座枯墳上的荒草彷彿都隨著吟聲搖曳,在悄然飲泣一般。

吟聲方起,白玉、紅玉及黃玉等三具女屍不期然身子一滑,竟然如霧又似如煙一般,瞬間便散在那荒墳之間。再看其時,已經粉面含悲,泫然欲泣,隨著吟聲翩翩起舞。

只見那三具女屍美豔不可方物,舉手間彷彿欲挽銀月,投足時又似落駐荒墳。一時銀月明眸,交相輝映,荒墳倩影,驀然成歌。三具豔屍身影之曼妙,面容之哀慼,望之令人動容。

而此時天地之間唯有明月高懸,荒墳寂寂。伴著碧海妖屍口中吟詠之悲,幾欲令人淚下。

兩句方罷,只聽碧海屍妖繼續吟道:“半夜數聲悽枕蓆,十年幾度慘干戈。”吟聲方起,彷彿親友之離愁別恨,國破家亡之慘絕人寰均在眾人心中油然而生。

那吟聲婉轉低迴,令人斷腸。三具女屍更不約而同地作出哀不忍聞,傷不忍睹之狀。待碧海妖屍吟到“十年幾度慘干戈”時,更是以手拭淚,一時彷彿天地同悲,萬木齊哀。

碧海屍妖高聲吟詠:“英魂無托子孫絕,史筆不知忠義多。欲反髑髏生世樂,近來富貴亦消磨。”這幾句吟得高亢無比,直入雲霄。彷彿悲痛到了極點,更是憤懣不甘到了極處。

待“近來富貴亦消磨”中“磨”字出口之時,在場所有人均覺耳中餘音杳杳,久久不絕。

而那三具女屍隨著吟聲舞動,舉手投足間彷彿妻離子散之慘,愛侶陰陽永隔之痛,更有滿腔義憤之不甘,種種畫面均一幕幕在馬騰龍與鄭小桃,還有郎好腦中不停迴轉。三人一時看得渾然忘我,只覺心血沸騰,肝腸寸斷,眼中不知不覺流下淚來。

其實碧海屍妖所吟的是一首宋人彭秋宇所寫的《聞鬼》。此詩作於南宋末年,正是國破家亡,人間末世,戰火煊天,親人離散之時。作者目睹荒郊白骨,哀傷野鬼銜冤,卻只能徒嘆奈何。

詩中離兒別女,忠魂義鬼,戰亂遊魂,人間奇禍,國破家亡無不在筆墨間悲傷吟泣。明裡是寫鬼,其實卻是生生地繪就了一幅人間地獄的圖畫。令人目不忍睹,聞之斷腸。

此時碧海屍妖在這七里岡亂墳場中放聲高吟,再加上三具豔屍起舞,使得馬騰龍與鄭小桃等人縱然對此詩茫然無知,也禁不住在這荒墳衰草,月影清稀的夜晚悚然動容,與此同悲。

吟詠方罷,只見碧海屍妖手中長簫一轉,似乎面對這人間地獄,悲傷哀憤到了極點,乃自縱聲長嘯。長嘯聲中,那三具豔屍煢煢獨立,駐在荒墳之間,更顯得悲涼蕭索,哀愁無比。

只見那三具豔屍一個個面容清冷,眉目如畫。形單影支,孤苦無依,隨著那嘯聲彷彿變成了一幅畫兒一般。

馬騰龍與鄭小桃等呆若木雞,耳中只聽著那嘯聲忽爾蒼涼入雲,直透九霄;忽爾又瞬間低迴,落入人間。徘徊團轉,似幻似真。

再一聽,只覺餘音緲緲間,便如一條無形的的細索,先由七里岡頭扶搖直上,一瞬間便高不可及,彷彿直欲系在明月之上。而隨著那嘯聲,所有人都彷彿也跟著凌空而起,直上雲端。

正在此時,嘯聲陡得低迴。轉眼間又自雲端倏然直下,驀地化作千條萬條,灑落遊移在眼前荒墳之間。

再聽時嘯聲又自一轉,彷彿自耳入腦,既輕且柔,不經意間已經系在人心之上。叫人縱是想要甩脫,卻又無力掙扎一般。

一時間眾人在嘯聲中只聽得如痴如醉,如夢如幻。渾然忘記了七里岡上的碧海妖屍。

正在此時,碧海屍妖嘯聲乍止,突的長簫一指口叫喝道:“顯!”這一聲宛若夜空裡打了個霹靂,頓時將郎好等人驚得清醒過來。

眾人不由自主順著碧海屍妖長簫指處望去,只見十丈遠處一座荒墳處突的“撲-撲”連聲,便似點燃了一串爆竹。瞬間爆出一溜青綠色的火焰。順著墳間蜿蜒曲折,由近及遠,足足綿延有數十丈之遙。

郎好見狀只覺心驚膽戰,暗自駭道:這老妖怪又唱又叫,直叫的老子的心忽爾上天,忽爾落地。胡天胡地不知所蹤,便象是丟了魂一般。好容易他止了鬼叫,老子才定下神來。可這時他又用手裡的簫一指,那墳前便起了好長一溜綠火,也不知道又要使什麼妖法了麼?

回眼卻見馬騰龍依舊端坐在玫瑰紫背上,手中握緊長槍,面上毫無表情。郎好見狀暗自咋舌,心道:這個馬千戶若不是石人便是個鐵人,再不濟只怕他的心也是鐵石做的。老妖怪這一番折騰,他竟然還能象個樁子般栽在地上一動不動,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心中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鄭小桃口中輕聲道:“我當有什麼了不得,原來又是百鬼抬棺。”郎好聞言心頭一驚,暗道:老子倒要看看這百鬼抬棺,到底有什麼古怪。

只見那青綠火焰漸熄,火焰之處閃出許許多多的紙人來。那些紙人身高約尺餘,個個雙手上舉,排成長長一列,在墳塋間冉冉舞動。

碧海妖屍突得開口唱道:“男作行屍,女為走骨,爺孃總是骷髏。子孫後代,番作小骷髏。”。

這卻是一首無名氏所作的《滿庭芳-男作行屍》。此詞語句滑稽調侃,以碌碌眾生比作行屍走肉般的骷髏。字裡行間卻均是對人生的悲哀嘲諷之意。他一邊遙控百鬼抬棺,一邊口中唱出此曲,令人既覺滑稽,又覺詭異。

只見歌聲之中,那由近及遠的一長串紙人,彷彿手中舉著什麼物什,正一點一點隨著歌聲往前傳遞。令人只覺一片熙熙攘攘,忙忙碌碌之狀。然而再細看時,卻見那些紙人雖手腳齊動,狀若活人。然而數十百人卻只有一個動作不斷重複,個個呆板機械。更可驚的是面上五官全無,望之又心驚膽戰。

郎好與馬騰龍耳中聽得歌聲,只覺那紙人好生怪異。頓時心中大奇。於是運足目力,均想看清楚那遠處紙人傳遞的究竟是個什麼物什。

只聽那歌聲繼續:“日久年深長大,辦資財、匹配骷髏。聚滿堂活鬼,終日玩骷髏。當家骷髏漢,忙忙劫劫,長養骷髏。”

歌聲中那一長列紙人由遠及近,在墳塋間曲曲折折,均舉著雙手次第相傳。待碧海屍妖唱到“長養骷髏”四字之時,那紙人手上物什恰從一座枯墳後轉將過來。馬騰龍此時方才看得清楚,原來紙人傳遞過來正是自己丟失的印信。

只見那些紙人雙手上舉,一個一個接過印信向前傳遞。然而那印信沉重之極,直壓得紙人個個彎腰斜背,搖搖欲倒,苦不堪言。

郎好見得此狀,耳中再聽碧海屍妖的歌聲,突覺心頭一顫,暗道:這些紙人為了傳遞印信,吳忠鎮上的那些男女則是為了一瓢漿水,一碗陋食。和這些紙人相比又有什麼不同?

他們不分晝夜,不計寒暑,在田間地頭,在街市陋巷,一個個艱苦勞作。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日日都不得空閒。豈不就是歌中所唱的“男作行屍,女為走骨”?

他們含辛茹苦,苟延殘喘,豈非都只都是為了“子孫後代,番作小骷髏”?如此看來,這些男男女女簡直比之牛馬還要更加不如。

想到此時郎好頓時觸目驚心。只覺碧海妖屍此歌此曲,此情此狀,雖然荒誕無比,詭異無比,卻更是慘痛真實無比。令人滑稽之餘,不知不覺間已經嚐遍無盡酸楚。

要知郎好自小家裡便生活艱難,眼見此狀禁不住怦然心動,一時若有所思,竟然看得呆了。

卻聽鄭小桃鼻孔裡輕哼一聲,道:“有什麼了不起!”一邊說話,一邊手上偷偷挽了個雲水訣。緊接著左手一振一抹,身前頓時出現一片水霧。她右手迸指如刀,龍飛鳳舞一般鐵劃銀鉤。緊接著雙掌一推,一片清濛濛的,又似水霧,又似透明的紙狀之物,迅速向那紙人飛去。

卻聽碧海屍妖口中接著唱道:“有朝身喪,誰替你骷髏。三寸主人氣斷,活骷髏、相送死骷髏。”郎好聽到此時,只覺心中一沉,暗道:是呵,是呵。若就是象這般活著,豈不就是歌中所唱的活骷髏送死骷髏,一代復一代,代代無窮盡。如此活著,又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然而他心中自在思索,“死骷髏”三字出口之時,鄭小桃那帖雲水訣卻已飛到紙人頭上。

只聽碧海屍妖口中怒哼一聲,卻不說話。只以左手持簫,右手作了個拈花取物之狀。突地右手食指在左手簫上輕輕一彈。那簫再順勢一指,一拖。

只見鄭小桃那枚雲水訣在半空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捉住一般,瞬間左移,恰移到了先前那座荒墳之上。“波-”的一聲,變成一團水霧,瞬息不見。

鄭小桃見狀大驚。她本以為趁碧海屍妖專心吟唱之時偷偷出手,必可一舉功成。毀了他百鬼抬棺,順勢搶回千戶印信,更為自己扳回一局。卻不料碧海屍妖竟然如此機敏,不但發現了自己的偷襲,更是遙遙一指,便破了自己向以為傲的雲水訣。

她大驚之餘不禁暗自大駭道:這下糟了,這老妖怪術法如此高強,只怕我用盡全身解術,也不是對手。想到這裡時心中更是懼極:他說要把我煉成屍體作他女兒,這可如何是好?

碧海屍妖隨手滅了鄭小桃的雲水訣,眼神中露出一絲不屑的神色。口中卻接著唱道:“休悲痛,勸君早悟,照管你骷髏。”唱得此時,這闕《滿庭芳-男作行屍》終於曲終。

只見那些紙人隨著曲終,終於將印信傳遞到枯墳之前。眾人見狀心中均禁不住想道:印信送到此處,卻又要做些什麼?

突聽“沙啦-沙啦”一陣怪響,彷彿是有人在以手刨動沙土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眾人正覺奇怪,只聽“轟-”的一聲大響,那墳上頓是泥土敗草齊飛。郎好禁不住失聲大叫。

原來那墳頭被人由內刨開,緊接著墳中伸出兩隻枯枝一般的手爪來。只見那手爪一伸一抓,恰將那紙人頭頂上的千戶大印抓了過去。

郎好只看得瞠目結舌,不料又是一聲大響。只見那枯墳頂上塵土飛揚。突得鑽出了個黑乎乎的東西。

待浮塵落定,原來一個白髮幡然的骷髏懷中抱著印信,盤坐在墳頭之上,正衝著眾人裂嘴大笑。

只見她頭髮蓬亂,卻依能看出髮髻的模樣,卻原來是個女屍。她身上皮肉全無,只餘一具枯骨。黑洞洞的眼眶下咧著大嘴,便如在放聲大笑一般。雖然不曾發出聲音,郎好卻覺得整個天地之間均充滿一種怪異狠毒的笑聲。

只聽碧海屍妖道:“馬騰龍,這具百年老僵,你若是在我殺死你之前,從她手裡搶得印信。本屍便饒了你這條性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