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1 / 1）
瘋秀才破口大罵：“他媽的，你放屁！”那殿主淡淡一笑，道：“本殿主既然選擇做這等事，原本就沒想著你這樣的惡人能夠明白。”瘋秀才怒不可遏罵道：“老子是惡人不假，你卻是什麼東西？”
殿主心平氣和地道：“秀才，你莫慌，聽我講來。”瘋秀才猛灌了一口茶，怒道：“好，好，好。老子看你還放得出什麼屁來！”
殿主眼光轉向眾人，只見他神態平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道：“這位琴娘，列位可知道她的芳名？”談及琴娘，眾人不禁均心頭一痛，緩緩搖了搖頭。
殿主道：“前朝末期，大都之中有個瑤仙，列位可曾聽說？”鬼郎中在眾人中年紀最長，聞言吃了一驚道：“你說的是名滿大都的瑤仙文嫣？”殿主緩緩點頭，突地轉過身來，朝著那畫中的女郎深深一禮，口中喚道：“文嫣姑娘。”
卻見那女子突地睜開雙眼，微微一笑。又恢復原狀。
眾人見狀大驚，想不到這女子居然聽得到這殿主的呼喚，而且應聲微笑。鬼郎中見狀，也鄭重其事地深施一禮，口中道：“當年老夫年少，已經知道姑娘譽滿京華。一副瑤琴，落鳳引凰。絕代風姿，閉月羞花。王孫貴胄、文人騷客為求一晤，豪擲千金亦不可得。世人尊稱作瑤仙，卻想不到姑娘原來就在這裡。”
他言語恭敬至極，說到結尾之時，禁不住悠然長嘆。
只是他說話行禮時，那文嫣卻毫無反應。
殿主道：“文嫣姑娘風華絕代。可惜身逢亂世之中。當年大都被棄之時，文嫣姑娘一路北行，吃盡了艱苦，甚至被流寇所掠，幾乎丟失性命。恰好有本殿主搭救，才得幸免於難。”
眾人聽得入神。知道他說的便是數十年前徐達領兵奪取元大都之時的情狀。一時均在心裡想：兵連禍結，天下大亂。可憐這個弱質女子，不知吃了多少苦頭。這殿主雖然短短數字，卻也讓她倉惶逃難之狀，歷歷在目。另外，聽其言語，只怕他年齡比之鬼郎中只大不小，怎得看起來還是如此年輕？
殿主接道：“後來我發現，文嫣姑娘每次撫琴之後，均會對鏡落淚，有時達數個時辰之久。看著她日慚憔悴，我也問不出個緣由，當真急不可奈。後來婢女告訴我說，文嫣姑娘感嘆人世無常，紅顏易老。絕世姿容與無雙琴技，在這亂世之中，日漸蒼老荒廢。於是顧影自憐，暗自悲泣。”
眾人聽的入神，均禁不住想道：這滿腹才華，風華絕代的女子，對自己的容貌與才華自然看得格外重些。因此孤芳自賞，顧影自憐，也是情理中事。
卻聽殿主接道：“我知曉後心中大痛，便想著若是能幫到她就好了。有一日她對鏡流淚之時，我禁不住脫口而吟，吟的便是唐時杜甫的《夢李白之二》的後八句。”
他說到此時長出了一口氣，漫聲吟道：“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鄭小桃曾讀過這首詩。然而此時在殿主口中吟來，卻另有一番滋味。隨著他曼聲而吟，彷彿眼前便出現了那瑤仙文嫣冠蓋滿京華的盛景，與出門搔白首，垂垂老朽的強烈對比，感嘆原本以為她必流芳千古，不料她卻會如此冷落悲慼。兩幅畫面對比之強烈，令人禁不住悚然而驚，悚然動容。
殿主接道：“文嫣姑娘聽了吟詠，禁不住放聲痛哭。後來她便求我相助，讓我幫她得隨心願。”
鬼郎中聞言皺眉問道：“你說文嫣姑娘是主動要求你如此的？”殿主緩緩點頭道：“不錯。”一語即出，眾皆大驚。紛紛回首去看那撫琴的琴娘。心中不住地暗自問道：這是真的麼？這才貌無雙的女子，真的是主動要求讓這殿主製成人偶麼？
卻聽殿主悠然說道：“我敬她如神如仙，她則永遠留在了自己最好的年華之中。這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人生在世，人人會死。在座諸位均成朽骨之時，文嫣姑娘依舊光彩奪目，風華依舊。”
眾人聽得瞠目結舌，一時只覺如在幻夢中一般。他說的這番話想不去信，卻又似蔚然成理。想要去信，卻又實在太過荒唐。一時之間，彷彿沒人知道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突地瘋秀才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他媽的，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牲，你說的話一個字老子也不肯信！”殿主聞言緩緩搖頭，彷彿甚是不屑，口中道：“瘋秀才，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事本來就不需要你來信的。”
瘋秀才大怒，罵道：“就算這個瑤仙文嫣是這樣，難道所有人，包括杜美香姑娘等人，也是自願的麼？”說到杜美香時他語聲發顫，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殿主淡淡回道：“杜美香姑娘的天魔舞叫人目炫神迷，實在人世間一等一的技藝。只是後來我幫助她永葆青春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缺點，實在太過遺憾。”
他說“永葆青春”四字之時，所有人都禁不住心頭打了個冷戰。只覺眼前這個狂人簡直不可理喻到了極點。把活生生的人殺死，再製成人偶，在他嘴中，居然被說成了“永葆青春”四個字。
說到此時人均覺大奇，卻聽卓雪紅問道：“什麼缺憾？”殿主長嘆一聲，搖頭道：“本不該洩露杜姑娘私隱，但是既然卓姑娘問及，我便直說好了。”
卓雪紅目光如雪，厲聲道：“你說！”殿主嘆了口氣，道：“杜姑娘天魔舞天下無雙，身材更是絕美。卻不料在她左股之上，居然生了一個痦子。實在可恨，實在可嘆。”說到此時，他竟然手握成拳，連擊桌面，彷彿遺憾至極。
只聽“嘩啦”一聲。眾人吃了一驚，卻見卓雪紅一掌擊碎了桌上的白玉方樽，嘶聲吼道：“就因為這樣一個痦子，你便把她肢解成兩段，把她作成包子了麼？”
鄭小桃聽到此時只覺憤極怒極，見卓雪紅如此，再也忍之不住，將桌上白玉方樽抄將起來，嗖地向那殿主擲去。口中罵道：“打死你這個殺千刀的大惡人！”鄧不通猝不及防，想攔她也攔不住了。
不料那殿主右手一招，便輕輕接住了那白玉方樽。眼神中竟然露出心痛之色，口中道：“卓姑娘，這白玉方樽乃漢時之物，你實在是暴殄天物了。”
瘋秀才怒聲罵道：“王八蛋，杜姑娘天仙一般的姑娘，你竟然毫不憐惜地將她害了。可砸爛你一個爛酒樽，你就如此心痛？”話音未落，只見他舉起酒樽，“啵”的一聲，竟然以一隻手將那酒樽捏成粉碎。
殿主見狀愕道：“我幫她永駐芳華，難道有什麼不好麼？她腿上生了痦子，我幫她換一對更好，更美的，難道不好麼？她的身材那麼美，如果不請諸位吃了，難道要我象對待別人一樣丟到山溝裡喂狼麼？”
鬼郎中每聽他說一句，臉色便是一變，待他說完最後一句時，竟然將手中的茶盞揉了個粉碎。正要說話，卻見瘋秀才對著殿主劈臉便是一掌，只聽他惡聲罵道：“王八蛋，你真的不是人！”
那殿主淡淡一笑，右手持著方樽，卻用左手輕輕一招，瘋秀才的掌力便自無聲無息，只聽他道：“瘋秀才，烈火熔金掌，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瘋秀才大吃一驚。卻聽鬼郎中道：“殿主，瘋秀才說的沒錯。你果然不是人。我已經殺你了，你什麼時候死？”
殿主聞言道：“我什麼時候說自己是人了？我一直告訴列位，我從來就不是人。”眾人聽他此說，更覺莫名其妙。卻聽他繼續道：“鬼郎中，你的空谷沉雷在喝茶的時候便埋在我的身上。可是我還不能死。有些話不說清楚，我會死得很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