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惡之極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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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默默看著寫在木牌上的這些文字,心中百感交集,即而切齒痛恨。因為只有看了這段文字才知道,原來那可愛的孩童名字喚作鈴兒。想到他銀鈴般的笑聲,再看到他的名字,眾人心中竟然覺一種說不出名目的痛。

而這牌上文字中所載的便是這芸孃的來歷。可惜在文中故意掐頭去尾,語焉不祥。透過這段文字,使閱讀者只知道芸娘為長沙府附近的一名繡娘,卻未詳細記載其所居縣鄉,乃至村落究竟是何地方。

整篇文字對於如何將芸娘帶到藏人殿的過程,卻只有短短八個字,“邀至隴山,入殿留存”,作為記載。可是在三人眼中看來,就是這短短八個字,終結了芸娘母子的悲慘一生。

這短短八字,不知道蘊含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血淚與殘酷。芸娘這樣一個身負絕技,夫喪子幼的纖纖弱女,到底是如何被藏人殿主從數千裡之遙“邀”至隴山,文字中竟然全無記載。或許是藏人殿主認為不必,亦或是根本不想。

而且三人眼中的這個“邀”字,到底是欺騙,是誘惑,還是強擄,沒有人知道,從這短短的文字之中更無法判斷。不獨如此,只怕從此以後,哪怕過了千秋萬世,除了這對母子的在天之靈,也沒有人可以知道。

至於“入殿留存”這四個字,更如鋼針一般刺入三人心中,痛不可當。短短四字之中,一對活生生的母子,被象貨品一樣“留存”在這陰暗的老龍潭底。這裡用字雖少,然而就其內容來說,十足駭人聽聞,殘忍地令人髮指,其中關節更簡直令人不忍細想。

看著眼前的木牌,三人腦中彷彿響起一陣慘絕人寰的哭喊之聲,那哭喊聲中之無助,之悲慘,之憤恨,便是石人聞之也要落淚。那哭喊聲中,三人對芸娘母子如何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眼前呆滯了無生氣的活屍與人偶的遭遇,無比同情,無比哀傷。卻又無比駭然,無比憤怒。這痛之深,這恨之切,已經無法用語言和文字來描述。

此時的鈴兒還在屋中扯著芸孃的衣角,週而復始地呼喚著“媽媽”。他童聲何其稚嫩,何其清脆可人。可三人此時都深深知道,即使眼見如此,這一切卻都是真實的虛幻。因為這可愛的鈴兒,其實只是徒具其形的人偶,完全沒有真正的思想。只是照著那個藏人殿主的設計,按步就班罷了。

芸娘在繡架前依舊是一絲不苟,針針細繡。可是她手中的針線,眼前的湘繡,都只是對悲慘與死亡的蒼白控訴與記錄,根本沒有一個活人真正的溫度。因為不會有人來看,也不會有人來問,更不會有人來想知道。芸娘與鈴兒,她們的存在與故事。這一幕如幻如真,在三人淚眼模糊中,彷彿不忍,也不敢細分清楚。

三人心中,鈴兒一聲聲“媽媽”的呼喚中,無與倫比的悲哀與憤怒,均靜諡無聲地醞釀在眼前這繡房之中,湧動在三人心裡,簡直令人不忍去想,思之慾狂。

鄭小桃手中兩柄幽碧在手上幾乎都捏出水來,眼中的淚水更是一顆顆地落在地上。

瘋秀才喟然長嘆,緩緩搖頭,眼中盡是悲慼與憤懣。饒是他自詡惡人,並常常以此自況,甚至以此為傲。可是當他看到眼前這一切時,也禁不住悲從中來。

此時此刻,他只覺腦中一片恍惚。原來自以為的惡,與藏人殿主相比,都好象不能再算作惡。而且他發現,當自己看到眼前這真正的惡時,居然開始懷念善。哪怕那是虛偽也好,矯飾也罷。總之都比眼前這種惡要好得太多。

一時之間,到底什麼才算是真正的惡,在他腦中彷彿都沒有了明確的標的。一片混沌之中,他居然隱隱覺得,原來人世間的善,還是更讓他留戀。

因為瘋秀才以往的惡行,至少還是建立在人的基礎上所為。即使他再心狠手辣,再怙惡不悛,再泯滅人性。至少還把自己和對方都當作是一個人。而藏人殿主的惡,卻已經不能用人的行為來作解釋。因為在他眼中,他自己,包括受害者,都不再是人。

鄧不通渾身顫抖,只覺那木牌上的內容,不但悲慘殘酷至極,更是對人世間所有人的一種公開嘲弄。他又悲又怒,奮力伸出右手,狠狠將手掌抵在那木板之上。猛得咬牙,掌上內力一吐。只聽“啵”的一聲輕響,那木牌登時粉碎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眼中淚水也隨之自墜下。他口中啞聲道:“芸娘,鈴兒。你們安心去吧。後生小輩鄧不通,在這裡有禮了。”一語方畢,他肅然站立,對著那碎在地上的木牌深施一禮。

鄭小桃淚水奪眶而出,也跟著躬身施禮。瘋秀才呆了一呆,也跟著肅然行禮。

這一禮,其實不是為了芸娘,也不是為了鈴兒,更不是為了施禮者自己。而是為了人世間千千萬萬的人。這一禮,僅僅是作為人世間一個普通人的應有之儀。

不料木牌方碎,鈴兒竟然止了呼叫。只見他轉過臉來,睜圓了雙眼,臉上怒氣漸盛。與此同時芸娘也自停了手上的針線,猛然轉過身體,居然怒視三人。彷彿她們母子對鄧不通以掌擊碎了木牌,勃然大怒一般。

三人行禮方畢,抬頭時看到此景時禁不住一時駭然。只見那芸娘面容清麗,一看便是個清秀絕塵的小家碧玉。此時怒氣勃發,杏眼圓睜,柳眉倒豎,眉宇間彷彿泛起一股淡淡的黑氣,叫人望之駭然。

再見那鈴兒,全沒了先前的笑臉,反而咬牙切齒,攥緊著一對小小的粉拳,彷彿怒不可遏,要撲上來咬人一般。

鄧不通見狀情知不妙,低喝一聲:“大家小心。”卻見那芸娘拉住鈴兒的小手,跨出屋門,徑向三人而來。

三人禁不住連退數步,直退到階前方才停下。鄧不通以傳音入密道:“秀才大叔,小桃妹子,若是動起手來,你兩個戒備,我去拔了她們百會穴上的定魂針。”

鄭小桃聞他此言心中甚是踟躕。看著徑直前來的芸娘母子,心中似乎總是下不了決心。彷彿要對眼前這對母子動之以武的話,委實是一件殘忍不仁的事。她一邊猶豫,一邊心中不忍。禁不住疑惑地問自己道:難道真的要聽鄧小胖說的,真的要動手麼?

正猶豫難決之時,芸娘拉著鈴兒卻已經走到那碎裂的木牌之前。只見他二人呆呆立在那裡,低著頭去看那木牌。就象那塊木牌,是一件多麼珍貴的東西一般。鄧不通等三人見狀大氣也不敢出,暗自戒備。

芸娘與鈴兒看了半晌,突地鈴兒嚎啕大哭起來。他扯著芸孃的手,指著鄧不通等三人,彷彿是在告訴他娘,就是眼前這三個人,把立在這裡,寫著他們母子來歷的牌子給打碎了。

芸娘牽了鈴兒的手,氣恨恨地走到鄧不通身前。只見她並不說話,只是秀眉倒豎,一雙杏眼緊緊盯著鄧不通的臉,一支手憤憤地指著地上的木牌,滿臉都是委屈與氣惱之色。那表情彷彿是在質問:“你為什麼要毀了我們這塊牌子?”

這一下委實大出三人預料。他們原以為芸娘與鈴兒已經是活屍或者殭屍,必定也象屍奴一樣兇悍無比。不料她們卻象是普通的街坊鄰居,因為家裡的東西被人損壞,是以前來質問。

鄭小桃手足無措,急忙間竟然不知如何應對。不料那鈴兒扯了扯芸孃的手,指著鄧小桃“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芸娘低頭看了看鈴兒,又看了看鄭小桃,卻鬆了手。那鈴兒喜出望外,居然滿臉喜色,張開雙手向鄧小桃走了過來。

芸娘鬆開了鈴兒,卻又將臉對向鄧不通。滿臉依舊憤憤不平,彷彿是因為方才質問過他,正在等他的回答。

鄭小桃心頭大異,暗道:原來他們縱然成了活屍,卻也不象屍奴那樣狠惡兇悍,看來我們倒是多想了。心頭一寬,登時對眼前這對母女更加愛憐痛惜。見到鈴兒走來時可愛的模樣,禁不住輕聲喚道:“乖鈴兒,你過來是要找姐姐說話麼?”

鈴兒猛然間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突地怔了一怔,即而小臉兒笑成了一朵花。彷彿對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格外的開心一般。只見他一邊口中“咿咿-啊啊”,一邊走到了鄭小桃面前。仰起腦袋,又張開雙手,滿臉都是肯求的笑意,就象是普通的孩兒要大人抱抱一般。

鄭小桃見他童稚可愛的模樣,簡直髮自內心的愛憐與歡喜。再看到他眼中求肯之色,心都似要化了。瞬間彷彿忘記了身處何地,面對何人。口中柔聲道:“鈴兒寶貝,你是要姐姐抱抱麼?”

鈴兒抬著小臉,卻不說話。只是眼神中充滿渴盼與求懇之色。彷彿若是鄭小桃不去抱他,他就要急得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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