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繡女芸娘(1 / 1)
三人聞聲大駭,饒是早知這藏人殿中處處古怪,卻也沒有料到眼前這一幅栩栩如生的湘繡,居然會是繡在四張拼接的人皮之上。鄭小桃心頭煩惡,忍不住仔細看時,果然發現人皮拼接之處的細紋,登時心驚膽戰,狠狠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耳中再聽到那孩童突然出聲呼喚“媽媽”,心中更是震駭至極。要知自入藏人莊乃至藏人殿以來,大家所遇如莊中僕婦,琴娘文嫣,舞姬、文士以至屍奴等,均無一人能夠說話。是以想當然地均以為藏人殿中除殿主之外,均為活屍僵屍或者人偶,絕無一人再會說話。卻不料這小小的孩子居然開口呼喚“媽媽”,這一下大出三人所能預料。
鄭小桃心中怦怦直跳,暗道:這孩童怎麼會說話?難道是鄧小胖看錯了,他原來並不是活屍,也不是殭屍,而是一個真正的活人麼?若他是活人,他口中所喚的媽媽,豈不是也是一樣?
想到這裡心頭方寸大亂。卻見鄧不通神情冷厲,示意二人戒備,自己緩緩抬步,繞過眼前這幅巨大的湘繡猛虎,卻向後走去。鄭小桃握緊手中幽碧,與瘋秀才亦步亦趨,隨後跟上。
卻見湘繡後面卻是一個偌大的院落,院中有一圓形石桌,周圍置著四個石凳。而院牆周圍居然也栽植著些不知其名的花兒,花葉繁茂,十分好看。可惜院中並無陽光,唯一可見的光便是牆壁上燃著的琉璃燈火。燈火搖曳閃爍,平添了幾分詭異的氣氛。
三人進入院落目光四下巡視,卻見院落上方有三級石階,階上正有三間房屋,卻都沒有門。正中間那屋子極大,屋內陳列精雅,牆壁上均掛著已經完成的繡品。有山水,人物,花鳥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觸目驚心的是,在那屋子門框之上,卻掛著一條橫匾,上書“絕世無雙,永垂不朽”。三人看到這八個字無不駭然,隨之心中怒不可遏。只因這八個字在三人眼中看來,實是對人世間所有人無與倫比的嘲諷與挑釁。
所謂絕世無雙,想必是誇讚屋中芸娘刺繡之技,而永垂不朽,卻意味著芸娘已經失去生命。可把這八個字合起來來看,再結合藏人殿主的所行所為,卻更象是他在自我標傍一般。
原來在他心中以為,是他讓一個具備絕世無雙技藝的天才,終於成為一個永垂不朽的紀念。可以世世代代,永永遠遠地留傳下去。因此,他便可以憑此自驕自傲,視人命如草芥,視眾生如螻蟻。彷彿他便是這天下之主,眾生之主。所有人不但都要接受他這種安排,還要對其感恩戴德一般。
這八個字之殘忍,之厚顏無恥,之變態陰暗,簡直遠遠超出了一個正常人的理解範疇。
鄭小桃看著這觸目驚心的八個大字,腦中想及在廳中時,那殿主就琴娘文嫣的遭遇侃侃而談。說及她如何孤芳自賞,顧影自憐。然而他終究令其達成其心願,為其永葆青春,長存技藝。
那殿主說話時的形態,簡直是洋洋自得,絲毫不以為恥,反倒以為榮。原來在他眼中,從不認為自己做下了奪去生命的罪惡,反倒以為立下了永存技藝的蓋世功德。簡直無恥冷血,殘酷至極,令人髮指到了極點。
鄭小桃那時在廳中聽他說話時倒還沒此時強烈,此時看到這八個字,再想及這一路的經歷,簡直憤怒悲傷到了無以倫比的地步。
三人又驚又怒,向那屋中看去。只見一個頭戴青帕,身著紅色半臂短衣,下著水藍色襖裙的女子,正背對著眾人,在一張極大的繡架上一針一線,正聚精匯神刺繡。而那先前的孩童卻站在她的身邊,用一隻小手扯著她的裙角,口中正自呼喚“媽媽”不止。
見三人進得院落,那孩童彷彿開心已極。兩隻小手連招,似乎在叫三人上臺階進屋。然後又自捉住女子裙角,口中連聲呼喚。
鄧不通故意狠狠咳了一聲,卻見那女子與孩童依然故我,恍若未覺。鄧不通心中暗歎一聲,卻大聲道:“秀才大叔,小桃妹子。這院落乍看是個人居,其實卻是個展館。你看那階上三間屋子,雖然潔淨精雅,卻都沒有門。再有那門上的八個大字,由此可見,此處只是按著人居所建的一處展館,女子和孩童,都是那殿主的藏品罷了。”他語聲自然,卻滿哀慼。然而目光閃爍,仔細盯著那屋子裡的母子,一刻不敢放鬆。
原來他此舉一是與鄭小桃和瘋秀才二人說話,二是以正常語聲來測試屋中的母子,看她們到底能不能聽得到,或者是聽得懂別人說話。然而他一語方畢,卻見那女子依舊一針一針繡個不停,而孩童也同樣捉著她的衣角,口中連聲呼喚。
三人見狀心中更覺悲慼,暗道:原來這孩童呼喚媽媽,也只是藏人殿主為其藏品安排的一出好戲。只怕那孩兒的叫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他的媽媽就算聽到了他的聲音,也是毫無感覺。這一對母子其實早已死了,大家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出傀儡戲劇罷了。
眼前這一切,果然如鄧不通所說,只是一個供人參觀的展館,只是作成了人居的模樣。而那紅衣女子想必就是所謂的湘繡天下一絕的芸娘與她的幼子,自然也就是藏人殿主的所謂藏品了。
這所謂展館,竟然是以奪取活人的生命,將活生生的,一個人世間百年難遇的天才和她的孩子殺死,再作成人偶活屍而成。更可惡的是,為了滿足那殿主一人之喜好,不但將這母子二人制成活屍人偶,還要他們共同演一出母慈子愛的活戲供人欣賞。藏人殿主藐視人命,變態冷血。簡直是橫貫古今,也無出共右。
想到此處時,三人不由得心中暗自悽然。原來眼前這貌似溫馨和睦的一對母子,其實已經不是活人,而只是一具徒具其形的人肉傀儡。可更殘忍的是,縱然已經知道她們失去了生命,卻還要親眼目睹她們活在這世間時的行為樣貌,目睹她驚才絕豔的技藝,欣賞她們母慈子愛的情景。
卻不知道沒有了生命的技藝,其實是對人世間所有人的,無比巨大的嘲諷與凌辱。目睹此狀,簡直令人悲傷哀慼,怒火中燒到了極點。
孩童依舊在呼喚,女子還在刺繡。鄧不通臉上一片戚容,他緩緩踏上臺階,向階上走去。卻見那屋門口立著一個碩大的木牌,牌上寫滿了字跡。
卻見那牌上題頭寫著“繡女芸娘,蓋世無雙”。其下十數行小字,大概便是寫著芸孃的生平事蹟。
三人一邊凝神戒備,一邊站在牌前,看那牌上所寫:某年某月,入湘攬勝。至長沙。商賈爭繡一幅,千金不貨。大奇,得芸娘之名。大愛之。詣其家。夫早喪,留三歲子,名鈴兒。藝絕倫,驚為天人。邀至隴山,入殿留存。百世留傳,永垂不朽。餘甚慰。
看到木牌之下,卻題著:藏人殿主戴芷青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