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瞎子少年(1 / 1)
白雪飄飄,地處南方的青陽郡依舊是個寒冷的冬季。
昨夜的大雪整整一夜,下得很安靜,卻也驚動了那些處在陋室裡的窮苦人家。
天光剛亮,映照著層層堆積的白雪,一些調皮的小孩早已經不懼寒冷地開始扔雪球了。
路邊為數不多的幾個攤位,一口口大鍋冒著熱騰騰的湯氣。
“餛飩,饅頭,新鮮的豆漿嘞。”老闆大聲地吆喝著。
平日早就滿座的小攤位,今天只做了三倆人。
這寒冷的天氣將人封印在了被窩裡。
“老頭子,你在看啥呢?”老闆娘見老闆直勾勾地看著遠處。
小攤老闆呆呆地看著,半天沒有答話,最後才慢慢開口道:“婆娘,你見過瞎子怎麼躲開雪球嗎?”
老闆娘遲疑了片刻,順著老闆的目光看去,才見到一個少年穿著灰色的粗布衣服,眼睛纏著一條灰色緞帶,手中握著一根棍子,走在街上。
這是個盲人少年,而且是青陽郡裡有名的瞎子少年。
大概三年前,少年隨著青陽郡進入深山,搜尋遺蹟。可是,幾個月之後這支數十人小隊只剩下了十人從深山中走出。
而少年就是其中一人。
說他們運氣好的,也是幸運地撿回了一條命,說是運氣不好,畢竟這些人多少都受了傷。
缺了胳膊,少了腿,其中這少年就是瞎了雙眼。
大街上,少年握著竹棍探路,左手還握著一個肉包子。
調皮的小孩們手中扔出雪球,朝著瞎子少年扔去。
他們還小,不能還手!.......瞎子少年在心裡這麼告誡自己。
於是,在沒有還手的前提下,十幾個雪球一一被他側身躲過。
可是,他是個瞎子的......
瞎子怎麼能躲?瞎子怎麼知道雪球飛來的方向?
“喂,誰家的小屁孩,在這兒欺負人,小心我找上你家去。”
一聲怒罵聲響徹了大街,幾個小孩扔下手裡的雪球,飛一樣地跑開了。
“牧哥哥,不是說了好了今天我陪你去醫館麼?”
女孩般柔和的聲音在瞎子少年耳邊響起。
比瞎子少年稍矮一丟丟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一雙靈動的眸子正看著瞎子少年,透露著絲絲擔憂。
瞎子少年笑道:“念念啊,我跟張姨說了,讓你多睡會兒。醫館,我自己就可以去了。”
三年前從深山歸來之後,青陽軍給亡者家屬發撫卹,也給了這十個倖存者提供了足夠的保障。
而瞎子少年便是隔三差五地去青陽郡醫館檢查雙眼。
今天本來說好了趙念念陪陳牧一塊兒,可陳牧見趙念念睡的正香,於是便自己出門。
趙念念挽著瞎子少年的胳膊,說道:“牧哥哥,我們女孩子睡懶覺很正常的。”
瞎子少年笑了笑,沒說話繼續朝著醫館的方向走著。
......
當兩人走到醫館門前,正好遇上了醫館開門。
趙念念扶著瞎子少年一步步走上臺階,醫館的老大夫剛吃完早點,手中提筆寫著一些藥材的名字。
老大夫抬頭看見瞎子少年,目光定格在了黑色緞帶上,心中便是忍不住一聲嘆息,年紀輕輕失去了光明令人惋惜。更讓老大夫無奈的是,三年的時光,老大夫依舊沒有治好少年的雙眼。
“陳牧,你來了。”
老大夫是青陽郡資歷最老的大夫,救死扶傷無數,偏偏陳牧的眼疾讓他無可奈何。
雙眼沒有任何異樣,血脈通暢,但卻是看不見任何東西。
“白老,昨夜大雪,能像您起早的人已經很少了。”陳牧客套了一番。
白老大夫放下毛筆,招呼著兄妹兩人坐下,伸手在陳牧眼前晃了晃,又是伸手把脈,例行公事一般做完一切動作之後,微微嘆氣。
就是這嘆氣聲也是三年如一日一般沒有變化。
陳牧微微笑道:“白老,生死有命。您都說了經脈通暢,眼球完好,可能是復明的時機未到。”
“你倒是心寬。”白老大夫苦笑一聲。
這三年,幾乎是陳牧一直這樣安慰自己。
很難想象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遭受這樣的打擊,卻還能夠這樣淡然的心態。
“牧哥哥,你總說時機時機。這話都說了三年了。”趙念念忍不住嘟囔道。
陳牧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三年來,幾乎已經放棄了希望,但是冥冥之中心裡有一種直覺——在未來的某一個時間,他的眼睛能夠復明。
比如,一年前,他已經能夠感知到周圍五米的事物。
並不是肉眼真實地看見,而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而且這是周圍全方位無死角的感知。
若不是僅有五米的範圍,這樣的感知能力可比視力強大太多了。
正因如此,林虞才能夠毫不費力地躲過那些雪球。
“如果,你不介意,能否給我說說,三年前你在深山中看見了什麼。或許對你的治療有所幫助。”白老大夫說道。
陳牧還沒開口,白老大夫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涉及到一些隱秘,你不必告訴我。這些事情讓青陽軍處理,我只是想說......或許我瞭解之後,能夠治好你的眼睛。”
陳牧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回到青陽郡的時候,我已經將我見到的跟軍長說了一遍,他們一直覺得是我因為恐懼產生了幻覺。”
趙念念好奇地看著陳牧。
三年前,青陽郡外的深山中,青陽軍數十人的小隊探索山中遺蹟,卻只剩十人重傷歸來。
但這十人像是被抹去了記憶一般,沒有人說得清楚深山中發生的一切。
唯一能夠描述當時場景的陳牧被當成了傻子。
陳牧長舒一口氣,緩緩開口道:“那一次探索,我們這支小隊負責山北。”
“然後呢?”白老先生問道。
“然後我們遇見了一個黑洞。”
“黑洞,是山洞,還是地洞?”
陳牧搖搖頭,抬頭看向天空,朝著太陽的方向,好像真的恢復視力了一般。
“不,就是黑洞,像是通向異世界的一個通道。”陳牧說的很認真,無比認真。
“就像是太陽一樣的形狀。”
白老大夫皺眉,繼續問道:“接著發生了什麼?”
“從那個黑洞裡射出一道紅色的光芒,洞穿了所有人。我跟在最後面,只覺得雙眼刺痛,像是被火燒了一樣。”
“那些人呢,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昏了過去,當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青陽郡。”
林虞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月牙形狀的白玉吊墜,半個食指大小。
這是他自小就帶著的護身玉,每每想到三年前令人心悸的場景時,只有握住了白玉吊墜才得以心安。
陳牧是被抬回來的。據說,除了回來的這十個人,剩下的人都消失在那片山林裡。
很感謝自己的隊友們沒有放棄他。否則,他即使沒死,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消失。
“所以,你的眼睛是因為那道紅色光芒?”
“也許吧。”
陳沐不確定,但瞎了,總比死了好。
“黑洞或許是傳送陣,把那些人傳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趙念念猜測道。
這姑娘打小就聰明。
“軍長曾去調查過,那裡沒有空間波動。”
這個黑洞困擾了陳牧三年。三年的時間,陳牧查了一切能夠查詢的線索,卻還是一無所獲。
白老大夫不擅長修行,但是他是一位專業的大夫。
所以,三年前的深山裡都發生了什麼,現場沒有一絲戰鬥的痕跡,卻讓青陽軍小隊的數十人憑空消失。
要知道失蹤的人裡,還有兵境的強者。
在青陽郡,最強大的修行者也不過是師境。
青陽郡的軍長和郡守大人都是師境。
“難道真的那抹紅色的光芒,不然又怎麼解釋陳牧的雙眼失明呢?”
白老大夫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陳牧的眼睛真的看不見。
奇怪的病例不少,疑難雜症也屢見不鮮。可就算在奇怪的病症也有類似先例可循。
陳牧的眼睛......真是太奇怪了。
白老大夫撓了撓本就不多的花白頭髮。
這些年,陳牧的眼睛成了白老大夫的心病,三年時間硬是在頭頂撓出一片地中海。
......
如陳牧所料,例行公事的看病沒有多大用處。好在兩年前已經不把希望寄託在青陽郡的醫館裡。
白老大夫打發了兩人,又一頭扎進了成堆的醫書裡。
陳牧很想勸一勸白老大夫,每每都欲言又止。
人生麼,總得有一些挑戰。
“牧哥哥,你的眼睛真的能好嗎?”趙念念緊張地等待著陳牧的回答,好似這眼睛是她的一般。
陳牧將頭將轉向趙念念的方向。做出了一個瞎子不該有的動作,摸了摸眼睛上的黑色緞帶。
“也許吧。”
他知道趙念念的關心,但他可以自己很大的希望,卻不能給趙念念。
因為,希望若是變成了絕望,陳牧或許依舊能承受住,但與他相依為命的趙念念會崩潰。
“牧哥哥,你要是看見了,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趙念念狐疑地看向陳牧。
女孩子的感覺很敏銳,就像是嗅到微末魚腥味的小貓咪。
“當然。”
在陽光下,瞎子少年摸了摸少女的小腦袋。
兩人在沿街的積雪上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