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來訪者(1 / 1)
來訪者是名女性,哈札這輩子還沒見過像她這麼美的女人。在蘇瓦地人的觀念裡,紅髮是惡魔的象徵,沙漠民族更是少有紅髮。在營火的映照下,她的紅髮更閃耀著光芒,波浪起伏在她的肩頭。灰綠色的眼睛就像在剛城畔的海水,裡面同樣的波濤洶湧。她全身披戴著男人用的盔甲,有點像外地人的裝束,只不過這身盔甲有配合她的身材做過修改,保護性可能降低了一點。
她本來靠在米斯拉的扶枕上,一見他走進來便坐直了身子。“你在等我?”她的聲音還算溫柔,可是總有點鋒利的感覺。
“是啊,或是像你這樣的人。”米斯拉冷靜的說,“你是代表在剛統治者而來的,打算跟我們談條件保住城池。”
“除了剛才我賄賂的那個警衛之外,我應該沒告訴過別人哪。”這名女子說,“如果是他跟你說的,那我得殺他滅口才行。”
“別擔心,”米斯拉回答她,“他讓一個外地人進到我們營區,這種處罰就夠他受了。更別提他還接受賄賂。到那時候他會寧願讓你殺了他,那還比較痛快些。你要不要喝點拿比?”
“那就麻煩你了。”那名女子也不推辭,米斯拉就示意哈札,要他去拿火盆上的酒壺。他自己則坐在她的對面,等她開口。
這時她卻瞪著哈札,“你的僕人?”她冷冷的說。哈札聽了這話裡的侮辱,不由得抬起頭來。
“他是我的貼身保鏢。”米斯拉說。
“他不該在場。”
“你走吧。”米斯拉眼睛還是直視那名女子,但對哈札說。“回你自己的營帳去,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如果我要什麼,我會叫的。”他這樣打斷了哈札的抗辯。
哈札看著米斯拉。這個阿基夫人現在面無表情,只是瞪著面前的那名陌生女子。那副神態好像他在族長身邊時的樣子:封閉,難以親近。
哈札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鞠了個躬便走出帳外,滿臉明顯的不悅。
“你說的沒錯,”一等那個法拉吉人離開,女子便開口說道。“在剛的統治者授權讓我來和你交涉。”
“可是你不是在剛人。”米斯拉觀察之後說。
一抹小小的微笑出現在她的嘴角,“你也不是法拉吉人哪。”
“我叫米斯拉,是蘇瓦地的拉其。”
“我叫阿士諾,”那女人回應他的自我介紹。“什麼也不是。”
“在剛是你的故鄉嗎?”米斯拉一面摩著酒壺的瓶口。壺裡的烈酒就快溫好了。
“我可沒說哦!”阿士諾這麼回答。
“那你是對在剛人效忠的?”米斯拉又問。
“我也沒說啊。”阿士諾又不直接回答,“我只說他們授權我來談判。他們同意的條件很爽快;我現在只怕他們覺得我沒用就把我殺了。那些人是沒有心肝的。”
“那你到這裡來有什麼好處……?”米斯拉好奇的問,正要伸手去拿酒壺,卻發覺阿士諾伸長了脖子不說話。
過了一下,她才說,“等一等。”
她走下地,拿出一根長長的棒子。那東西是用黑色的電木做成,頂端還纏著一些銅線和小小的魚骨頭。她很快的舉起那樣東西,直指著門口。
阿士諾吼出一串字,銅線上開始發出一連串不諧調的聲音。一小撮閃光沿著銅線竄進魚骨裡,棒子在她手裡微微的顫動,米斯拉卻沒看到任何光東或攻擊的力量從棒子上發出來。
但是他看到了結果。就在門口,哈札發出斷斷續續的尖叫,緊抓著胸口往後倒。
米斯拉立刻站起身往門外衝去,在哈札身旁跪下來。只見他縮成一團,“好冷,”他的貼身保鏢擠出這幾個字,“我好冷。”
“我們得離開這裡,換個地方講話。”阿士諾無情的說。“我最討厭下屬不服從命令了。”她的額頭上汗涔涔。
哈札過了好一會兒才不再覺得冷,“她……”他還在喘氣,“她……這樣。”
“對,”米斯拉幫著他站起來,“因為你不服從命令啊。我說過要你回自己的帳篷去了。”
“可是——”
“回去吧,老兄弟。”米斯拉只這麼說。哈札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這個叫他兄弟的人卻面無表情。不,他的臉上有一點正在消失的微笑。米斯拉在高興什麼?為了哈札的忠心護友?不是,被叫做貼身保鏢的他心想,不只是這樣。難道他為了那女人剛才做的事情高興?為了阿士諾用她的魔法棒攻擊他的貼身保鏢而高興?
哈札站直身子,不再靠著米斯拉的手,準備離開。
“還有,哈札……”米斯拉又開口。
哈札轉過身來看著他。
“謝謝你沒叫得太大聲,”這個阿基夫人臉上又出現若隱若現的微笑,“我想跟我們的客人好好的談事情,不要有警衛來打擾。”他說,“你走吧。”
哈札在夜色中一拐一拐的走遠了。米斯拉看著他的身影消失,然後才轉過身來。
阿士諾已經快手的倒好了酒,而且又躺回扶枕上,一臉沒事的樣子。那根有魚骨的棒子就放在臺座的後面。
米斯拉拿起自己的杯子,在她對面坐下。然後笑了起來。
他越笑越大聲激動。笑了好一陣子之後,他一口乾盡杯中的酒。“真是太傻了。”
阿士諾好像生氣了,並沒舉起杯子來同飲。“誰教他敢監視我們,又不聽你的命令。”
米斯拉又笑了起來,“不是,我不是說你攻擊哈札這件事。我是說你攻擊他的方法,你把手都弄歪了。”
阿士諾看了他一眼,米斯拉則投以微笑。這名紅髮女子知道他並不是有意嘲諷,這才放鬆下來。
“那根棒子,”米斯拉說,“是你做的嗎?”
“對。”她回答。
米斯拉又笑了,“那就是讓巨龍不敢靠近在剛城的原因吧,對不對?護城牆上的衛兵們手裡拿的棍子上也有這東西。你把東西做出來,然後告訴在剛的統治者說這可以嚇退邪惡的法拉吉人?”阿士諾這才點頭。“誰都知道你們有那頭機器龍啊。”
米斯拉又繼續說,“可是你做的棍棒有個小缺點;用它的人會被吸走太多的精力。”
阿士諾不說話了。
“你只用了那麼一下下,就滿頭大汗了。”米斯拉又加了一句。
阿士諾不高興的嘟嚷,“男人才流汗。女人是發熱。”
“哦,那你就是發熱,像一匹跑完十萬哩的馬一樣熱。”米斯拉嗤嗤的笑。“而且要是城牆上計程車兵也受到同樣的影響,他們會馬上變得很衰弱。到時候在剛的統治者臉色就難看了。”
阿士諾開始發牢騷。“都是那幫人急著馬上就採用我的成品啦,”她說。“一旦那些士兵開始覺得虛弱,那幫統治者又要慌了。”
“所以你就被派到沙漠裡來談和,”米斯拉替她接下去,“因會他們搞不好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說是你唆使他們抵抗法拉吉人的。”
“你以前一定跟在剛人打過交道!”阿士諾說著,嘴角卻閃過一絲笑意。
“我只是跟這一類的人打過交道罷了。”米斯拉往後一靠,“好吧,說說看他們要什麼?最低限度。”
阿士諾做了個深呼吸,“跟託瑪庫一樣。他們可以投降、進貢,也可以承認你們族裡的小男孩為王,不過要保有自己的生活。”
米斯拉想了一下。“聽起來滿合理的。我們的族長一定會接受,畢竟你們抵擋了我們的攻擊嘛,雖然可能持續不了多久,不過我們族長又不知道。我會盡力說服他的。”他一面說著,放下酒杯。“你可以讓我看看那個小玩具了。”
阿士諾把那根棒子拿給他看。米斯拉拿在手裡翻來看去,“這東西看起來好像受到了索藍文明的影響,可是我沒見過這種東西。怎麼用的?”
“它會影響人體的神經,”阿士諾回答。“這根棍子裡的閃電能刺激人體的機關,讓人感覺到疼痛。刺激得太多,那個人就不能動了。以你的機器龍來說,它不會受到太多的影響,可是它也不敢靠得太近。”
“嗯,神經。”米斯拉點點頭,敲敲上頭的一顆小小水晶。
“對,”阿士諾放下酒杯,欺身向前。“人體裡有很多套系統在運作。像是血管的中間是空的,神經就像軟的電線,肌肉就像是成束的纜線。”她伸出手去摸米斯拉的手臂,“你不是個書呆子嘛。你的手臂肌肉又緊又硬耶。”
“在沙漠裡過日子並不簡單哪,”米斯拉也沒推開她的手,只是輕聲的說。“我沒想過人的身體也像部機器。”
“人體是最棒的機器了!”阿士諾放開他的手臂,“吃苦耐勞、不斷的成長,而且還會自我修復!只要我們能瞭解人體的奧妙,我們就能瞭解全世界了。萬物執行的一具理都在我們身體的機關裡啊。你的機器龍是很奇妙,可是那也是彷造生物做出來的。”
米斯拉笑得很開心。“哎呀,我好久沒跟人這麼聊天了;這才叫聊天哪。”
阿士諾舒服的蜷縮在枕頭間,“你在法拉吉這裡沒有個聰明的朋友嗎?”
米斯拉笑著坐起來,“我在蘇瓦地這裡大多數的對話都是‘你要給我某某東西’這種意思的,後面頂多加個‘你跟某某部隊’。”年輕的阿基夫學者又咯咯笑了起來,把那根棒子放下。“我從來沒把人體想象成機器,可是現在想起來很有道理。畢竟人是憑想象去創造東西的,也許索藍人也一樣。”他挪過去坐在阿士諾身旁。
阿士諾也靠近他;米斯拉問得到她身上有股香味,有點像是麝香,讓人喉頭乾乾的。這種想法讓他覺得滿愉快的。
“我想我應該能說服族長接受你們統治者的條件。”他這話說得很溫柔。
“我想也是,”阿士諾說,“你看起來很可靠。”
“沒錯。”
阿士諾在想,米斯拉以前有沒有對別人這麼笑過。“我們都有同樣的問題,就是我們的主子都一樣沒耐性,跟小孩子一樣。我看要是我們族長得等託瑪庫的援軍,他恐怕要急到瘋掉。對啦,還有一件事。”
阿士諾很快拉開自己跟米斯拉的距離。“什麼事?”
米斯拉說,“在剛人做了無謂的抵抗,他們得付點代價。恐怕要比託瑪庫人多受點罪;因為託瑪庫很合作,他們是開啟了城門來歡迎我們的。我們得多要點保證才行。”
“保證?”阿士諾問道。
“法拉吉人只要見了人質,就相信對方是服從的了。”米斯拉說,“我想獻上他們最好的神器師應該夠了吧?”
阿士諾眯起了眼睛。“那我是會當法拉吉的人質,還是你的?”
米斯拉又笑了,表情彷彿有更多的狡詐惡意。“法拉吉人要女人沒什麼用,”他說,“除了基本的需求。”
“我猜,這種基本需求不包括有智慧的交談吧?”
“你很有概念嘛,”米斯拉大加讚許。“你會被當成我們放棄在剛所得到的貢品,頂多賣給土匪吧。”
阿士諾倚過去,摸著米斯拉的臉。“講人質真難聽,說‘助手’怎麼樣?”
米斯拉大大的揚起眉毛,“其實你根本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吧?”
“我有這麼透明嗎?”她假裝難為情的說。
“就像玻璃一樣透明。”米斯拉又笑了,“你什麼時候要開始上我的課啊?”
“等到明天早上再上課吧,”阿士諾的聲音輕得低得只從喉頭底發出來。“今天晚上就我們二個,我想你那個保鏢大概不會再來了。”
米斯拉微微笑著,伸手把火盆蓋上。夜色籠罩了一切,再聽不見什麼話語。
第二天早上,在剛城釋出了一項宣告,說他們懼於巨龍的威力,願意臣服在法拉吉王國的勢力下。此後將按時進貢,並且宣誓向最可敬偉大的蘇瓦地族長效忠。
在剛投降之後的第一個行動,便是敞開所有的城門,不再與法拉吉敵對。他們也願意獻出城中最好的神器師,讓她加入法拉吉陣營做拉其的徒弟。那頭紅髮和冰冷的眼神出現在軍營裡時,就算有戰士覺得不妥,他們也不敢說個不字;至少不會在精靈聽得到的地方說。
沒過多久,就有訊息傳來,說沿海一帶開始有人入侵法拉吉的領地。大軍便再次班師向東。
首席神器師後來實在缺席太多次了,所以領主的秘密會議再也沒叫過他。螺斯科成了他在議會中的代言人,可是凱拉也知道克撒根本沒花多少時間跟螺斯科講過話。現在克撒花在新學徒身上的時間更多,就是那個達硌士;他待得比螺斯科預期的還久,讓螺斯科大失所望。
禁衛隊長也換人了;之前的老隊長終於決定退休在家,和他的愛馬與孫子們為伴。新來的隊長擁有所有領導者的特質:激進、果決、又積極。甫一上任,他就說邊境巡邏的勤務還不夠,佑天國一定要自己建立一條通往託瑪庫的迴廊地帶,才能確保旅經該處的篷車商隊安全。
秘密議會正在研討這個問題;如果佑天派出更多的巡警監控那條迴廊地帶,有可能引起沙漠民族更大規模的攻擊。法拉吉的強盜已經對梭地嶺那一帶做出了掠奪行動,這可是對領主的一大挑釁。打從領主年輕開始打天下起,那一帶的人民就再也不需擔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安危了,可是現在外族又再度入侵,佑天卻沒有足夠的人力去維護邊境的安全,甚至保障旅人在沙漠都城的平安。
“這個計劃要從紮根開始推行起,”新隊長說,“深入沙漠,找出法拉吉人的基地。一舉消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