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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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在呼喚著他們。從已成廢墟的修道院,和遍地玻璃的佑天大地。從杳無人跡的鬼城託瑪庫,以及那個沿海古國的最隱密處。他們帶著發明和創作,帶著機械儀器,帶著記載著魔法性質的筆記而來。夢境向他們招手,要他們來到索藍人的秘密心,來到喀洛斯石窟,他們便服從了。

一路上,他們挖出舊通道,埋了那裡的屍體,拾起平臺上還在一抓一放的斷臂,把偉大的惡魔殘肢放在神聖的骨盒中。他們竭盡所能地修復儀器,照著他們夢境裡的古老知識去做。

最後他們總算修好,便把破碎的小塊動力水晶放在小臺子上,照指示用手指觸碰那些象形文字。機器開始哼哼作響,運作正一點一點地恢復。

慢慢地,空氣起了波紋,一個旋轉的池子形成,那便是通往應許之地的途徑。門後伸出一隻機械手臂,指尖有著利爪,和他們剛剛祭拜的基克斯之爪恰成一對。那隻手臂向他們招了招,然後就收了回去,跟著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進來吧,我的子民們,”那聲音說,“進來嚐嚐樂園的滋味呀。”

帶著笑容,基克斯兄弟會的修士們便跨進那道門,走進非瑞克西亞。

曾經綠意遍地的海岸線,如今只是一片廢土。海上漂流的神木在此擱淺,大大小小的圓石千里迢迢地被衝上岸來,形成滿目的殘破景象,彷彿拒絕生命的存在。

在這片廢墟中,有個很大的金屬箱子,七尺長,寬和深都是三尺。它在歷經這場毀滅之後,和其他來自亞格斯的漂流物一樣,停泊在這片海灘上。

克撒站在箱旁,按下蓋子。

蓋子沿著軌道滑開,裡面出現的是他沉睡中的大弟子。達硌士吸了一口氣,然後猛然坐起,大口地喘息。他的臉色蒼白,老死的皮屑都堆積在身上臉上。他在冬眠的過程中,已經更新了體內的新陳代謝。

克撒耐心地站在一旁,就像一尊雕像一樣,等達硌士恢復呼吸。達硌士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才環顧四方的浩劫景象。

“都結束了。”克撒坐在箱子的邊緣上說道。

達硌士吞一口口水,還是到處張望著。“這是我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了。”達硌士說著,克撒沒有回應。達硌士便問:“你弟弟呢?”

“死了,”克撒說,“我……”他搖搖頭。“非瑞克西亞的魔鬼,他早就殺了我弟弟,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們現在在哪?”

克撒看著遠方,深深地嘆口氣。“佑天的南方海岸。”

達硌士眨眨眼,“這裡變了。”

“整個世界都變了,”克撒說,“因為我們的所做所為。因為我。”

達硌士爬出箱子,克撒扶他出來。還魂之後,達硌士覺得格外虛弱。他揉揉雙臂和雙腿,一面甩掉身上的老舊皮屑,重新啟動自己的迴圈系統。這片海岸真冷,比達硌士少年時期記憶中的還冷。

“徒弟,我有樣工作要交給你。”克撒說。

“說吧。”

“我要你到西邊去,找泰瑞西亞聯盟的生還者,找一找象牙塔的學者們。把這裡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我們做了什麼,還有我們少做了什麼。記著別讓他們犯下同樣的錯誤。我相信你能做到!?

達硌士看著他的老師,但是在他眼裡,克撒好像不再衰老了。他的頭髮又像以前那樣地金黃,雙肩也挺直了。可是他的眼神卻老邁得更多,而且充滿了良心苛責的痛苦。

“你儘管放心,”達硌士說。“你要去哪裡?”

克撒掉過頭去。“遠一點,”沉默良久,他才又說,“我要走……遠一點。”

“我們這裡說不定會需要你的幫助耶。”達硌士說道。

克撒發了一個怪聲音,聽在達硌士耳裡,好像是神經質的笑聲。“再幫下去,恐怕這片土地就完蛋了。我得要……我得走遠一點。也要自己一個人想想,到一個我傷害不了人的地方去。”

達硌士點點頭,“不曉得還有什麼地方是遠一點的。”

克撒搖搖頭,“泰瑞西亞大陸之外還有地方,多明尼亞世界之外也還另有天地。我把我的回憶裝滿同兆的時候看到過。現在的我也能看到很多從沒見過的東西。”

他又轉回身面對達硌士;這位前阿基夫人的大學者看著他師父的眼睛。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睛了,更像是二顆寶石,散發著瀑布般的彩色光芒;綠、白、紅、黑和藍。

強能石和弱能石,終於重新結合,結合在存活的哥哥身上。

這個影像只有那麼一瞬間;克撒的眼神又恢復以往。他笑了笑,“我非走不可。”

達硌士慢慢地點頭,聽著眼前有雙人類/水晶之眼的老師父站定了說:“你做學生做得夠久了,”克撒說,“現在走吧,去做個老師吧。”

他說話時,形影漸漸淡去。顏色一點一滴地消散,最後只剩下線條;然後連線條也看不見了。“把我們的勝利和失敗都教給他們,”遠去的聲音說著,“還要告訴凱拉,要她別記得……?”

“……過去的你,而是記著你努力想去做到的那個你。”達硌士替他說完時,已是面對著一片空曠的空間。克撒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進入另一個更高階的世界,那裡只有他的水晶眼才能看得見。

達硌士環顧四周,此地毫無生命之息。他踱步走向內陸,希望在向西之前能儘快脫離這片浩劫後的景象。眼前沒有熟悉的地標,而他也有一種感覺,恐怕再走好久都遇不到了。達硌士不免揣測,這場浩劫究竟有多嚴重。

達硌士走向內陸時,迎接他的是新年的第一片雪花,隨著一陣寒徹骨的冷風飄落。

撒說他是理智的。也許他是的。然而旅法師的理智難以衡量。他活了三千多年。他只需要思考就能治癒傷口。他轉念間即可在次元間穿越。他的形象,衣物和相貌不過是為了方便而以意識作出的投射。以常人標準該怎樣去衡量一名旅法師的理智?

也許無法衡量,他的瘋狂始於他的火種點燃之前。三千年前,克撒與他同為凡人的弟弟展開了戰爭。兄弟鬩牆最終變成了手足相殘。憤怒的克撒為了殺死米斯拉,召集了龐大的軍隊,沉沒了亞苟斯島嶼,撕裂了泰瑞西亞大陸,抹掉了一個又一個國家,將這個世界帶入了冰雪時代。所有這些瘋狂行徑令克撒付出的代價,則是成為一名旅法師。

克撒說他對這場浩劫表示遺憾,若是真心的遺憾就好了。

但讓克撒獨自殺入非瑞克西亞的並不是遺憾,而是為他弟弟之死而復仇。曾幾何時,克撒已經說服自己,是非瑞克西亞的基克斯而不是他殺死了米斯拉。基克斯的確引誘了米斯拉,許以他強大的力量,最終把他改造成了血肉和機械拼湊的怪物。但是克撒殺死了米斯拉,儘管在他心裡並非如此。

陷於瘋狂的克撒將一切歸咎於基克斯,並決心要為弟弟復仇。這樣瘋狂的動機帶來的則是更為瘋狂的進攻。克撒單槍匹馬殺入惡魔的世界非瑞克西亞,對陣整個世界的惡魔大軍。毫不意外地,他失敗了,他根本無力對抗一個世界,而他也因而幾乎被撕成碎片。

克撒灰溜溜地躲進了撒拉聖域,天使和雲朵的國度。他在那裡被治療,但並沒有真正痊癒或恢復清醒。瘋狂依然縈繞在他的內心,非瑞克西亞也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基克斯尾隨而來。就這克撒認為他已經傷愈,即將離開的時候,基克斯和他的惡魔來到了這片土地。戰鬥在天堂繼續,讓這片聖域同所有其他克撒曾染指的土地一樣,逐漸土崩瓦解,數百年後的今天依然如是。

當我指出這些瘋狂的舉動時,克撒只是聳了聳肩,聲稱他在這一切發生後已經恢復了神智。他將這歸功於珊珈和瑞特比——“兩位親密的朋友,犧牲了自己,擊敗了基克斯,關閉了非瑞克西亞的傳送門,拯救了我的性命。我對他們永遠充滿感激。”

若是真心的感激就好了。

在他三千年的歲月中,克撒從未顯露過真正的感激,也沒有結交下“親密的朋友”。我與他相識三十年,與他在我們共同建立的陶拉里亞學院並肩工作。但我並不是他親密的朋友。他沒有親密的人。學院大多數的導師和學生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而是以馬爾扎大師的化名來稱呼他。上一個同他堪稱親密的人是他曾經的弟弟,而每個人都知道後來的故事。

不,克撒沒有遺憾和感激的能力,也無法擁有親密的朋友,這並不是說沒有象珊珈,瑞特比,撒拉和我這樣熱愛他並且願意為他犧牲的人,而他只是似乎沒有在感情上回報我們的能力。

當然,這不足以證明他沒有理智。如我所說,旅法師的理智難以衡量。然而克撒對珊珈和瑞特比的犧牲,撒拉聖域和亞苟斯的犧牲,以及對米斯拉的犧牲的漠然,又的確顯示出他的瘋狂……似乎所有克撒聲稱他所看重的,最終都毀滅了,而這對我,他最新的親密的朋友而言,又意味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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