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 / 1)
“說謊。”陌生人頭也沒抬地說道。
“說謊!”珊迦反擊,準備好要開始一場爭辯,準備好要迎接任何可以中止無聊的東西。“你還真是個適合抱怨別人說謊的人啊!”
但是陌生人並沒有被珊迦激怒,因此珊迦只得回到她先前坐下的地方。在石頭旁枯
坐的日子顯得特別長。枯坐著並沒有走路來得辛苦,而僅管珊迦對陌生人存著懷疑,但是她在陌生人身旁睡得很安穩。處在極端無聊中的第四天,雲層的最低處出現了一條由黑點組成的線,她們的對話因而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是別的人嗎?”珊迦問道。如果不是因為腹中的胞囊仍然翻攪得厲害,她幾天前就可以乘著浮球在天上翱翔了。
陌生人站起來,這是自珊迦回來後她第一次站起。灰色的眼睛緊盯住空中移動的黑點,她接著走進未碎裂的草叢中。她伸直雙手迎向那個小黑點。但是小黑點沒有理會她繼續移動,她雙手頹然放下,回頭轉向珊迦,雙肩低垂、神情委頓。
在這個沒有夜晚的世界,黃昏終於降臨到珊迦身上,她發現自己可能下錯了結論。
“你在這兒有多久了?”珊迎的語氣比較是出於一個朋友的關心,而非囚犯的控訴。
“我跟你一起來的。”
仍然是個迴圈的回答,但是語氣已經比較不那麼冷漠疏離。珊迦持續發問:“那是
什麼時候的事?從我們到這裡開始已經有多久了?”
“時間。時間是沒辦法被切割及衡量的。”
“就從我們倆都一起坐在這兒算起,我在石頭上躺著的時間比我們坐在這兒長,還
是短?”
陌生人的眉頭縐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雙手。“比那還長。是的,長得多。”
“比你預期的長?”
“長太多了。”
“空氣會維持我們的生命,但是我們是不是被遺忘了?”
陌生的眉頭更縐了,也更沉默了,但是現在深植在她腦中的語言包含時間和遺忘等字眼。意義先字眼而出現。陌生人必須瞭解問題本身的意義。
“為什麼我們都在這裡?在這塊石頭旁並被遺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克撒呢?我原本是跟克撒在一起的?”
“你是說一個跟你不一樣的人。他的眼睛可以看得見所有事情。”
珊迦向後靠,陷入五頭中。原始的恐懼從發冷的背脊上逐漸消退。“克撒。”如果
她是和克撒一起被找到的,那所有的事就都可以被解決,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克撒發生了什麼事?”
“天使把你們兩個都帶進女神的宮殿裡。女神留住了克撒。至於你,你和克撒不一樣。她說她對你無能為力,你會死去。女神不照管死亡這件事。”
“所以我就被丟在這兒等死,而你被派來這裡看著我直到我死為止。
然而我並沒有死去,所以我們兩個都被困在這兒。我說的對不對?“
“我們必須等。”
“等些什麼?”
“宮殿。”
珊迦把手壓在自己的嘴上,以免自己的脾氣會爆發。一個紐特,珊迦這樣告訴自己。
這個灰眼的女人是個紐特。她聽話,服從,她沒有想象力,也不知道該如何從一個想法
跳到另一個想法上。珊迦自己也曾經像這樣,直到基克斯來到第一層,刺穿她的心智,
迫使她為自己抵抗,也永遠地改變了她。珊迦沒有要刺探這位陌生人的意圖。
即使她有此意圖,她也沒有能力。她要的只是可以把她和克撒再度聯結起來的一些答案。
如果她的問題改變了這個陌生入,那是不是意味著珊迪將成為另一個基克斯?不,她下了決定,然後把手放下。如果當初基克斯除了喚醒她的自我意識之外啥都沒做的話,
她就不會在它墳墓的火山口傾倒強酸了。
“如果我們不等的話呢?”粉跡充滿了陰謀者尋找同夥的熱忱。
“如果我們自己前往宮殿呢?”
“我們不能。”
“為什麼不?克撒曾經給過我一個禮物。如果你可以告訴我宮殿在哪,它可以把我
們兩個都帶去那裡。”
“不,不可能的。我們不應該討論這件事。我跟本就不應該和你講話的。女神自己
對你也無能為力。夠了。我們必須等待……在完全的沉默中等待。”
陌生人將頭低下,並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的唇快速地移動著,似乎在對自己背
誦著什麼——珊迦猜測是種禱詞。牆已經有了裂縫。珊迦現在是個尋求同夥的陰謀者,
而且她除了計劃下一波的攻勢之外並沒有別的事好做。
兩天內她問出了陌生人的名字,她叫索斯娜,並知道索斯娜認為自己是個女人。接
著再兩天她問出了女神的名字,女神叫做撒拉。
從那之後,要讓索斯娜持續說話就相當容易了。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索斯娜對撒拉
所統治的世界的熟悉程度不會比克撒第一次解救珊迦時,珊迦對非瑞克西亞的熟悉程度來得好到哪裡去。
索斯娜是撒拉的“姐妹”,意即在宮殿內服侍女神的眾多女官之一。如果珊迦不是筆直地走了三天,然後發現自己又回到出發點的話,當她聽到索斯娜形容撒拉的宮殿是座永遠在黃金雲層中漫遊的神奇島嶼時,她一定會大笑出聲。但是撒拉的世界看起來似乎確是沒有土地,不像其他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中,從海面突起大片的岩石。
珊邊已經知道她沒有辦法走到她和索斯娜被放逐的飄浮之島的邊緣,但是一旦她曉得飄浮之島的這個事實,珊迦便能夠看出處在它們四周圍較深色的雲層,其實根本並不是雲層,而是另外的小型世界,也同樣是由草地和石頭所組成。
索斯娜之前提到的其他人就是天使,一種有翅膀的人類,專門負責在宮殿以外的地區執行撒拉的命令。就是天使們找到克撒和粉達的,雖然索斯娜並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找到的。而也是天使們帶珊迦和索斯娜到這個放逐地來的,因為撒拉的姐妹們並無法自行離開飄浮宮殿。天使們的翅膀並不像克撒所使用的胞囊。而將某種神器永遠安置在腹中的這個想法讓索斯娜十分驚駭,她因此整整有三天沒有說半句話。然而那些所謂的翅膀也並不是在某種功能與飄浮島嶼相似的“血肉之殿”中才被添裝的。珊迦的這種想法激起了索斯娜的怒氣。
“天使們,”她用十分強調的語氣訓斥珊迦,“出生的時候就是天使。在這裡我們都是被生育出來的。女神會轉換生命。她絕對不會贊同你所說的什麼‘殿堂’、汙穢、廢物、死亡等!難怪、難怪女神會說你無可救藥了!從現在開始我跟你之間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沒什麼好說的!”
然而索斯娜沒辦法保持她的謊言。數天中原本應該保持安靜地坐著的陌生女人,沒辦法不鉅細糜遍地告訴珊迦,她們的女神是如何完美地將其領域中的小孩撫養長大。
生育這件事在這裡似乎是很稀罕的。最初負責生育的父母們在女神親自的照料下住在宮殿中,而他們珍貴的小孩,一旦生出來斷奶後,就被送進育兒室裡由女神親自負責他們的教育。隨著對當初習得冥想及服侍藝術的寧靜修院的描述,索斯娜的嗓音逐漸困鄉愁而低沉起來。私底下,珊迦認為撒拉的育兒室聽起來就跟血肉之殿一樣冷酷可怕,但是她並沒有說出來。隨著索斯娜每一次新的表露,珊迦很有禮貌地面帶微笑聽著,甚至表現出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
在強迫自己微笑了二十天之後,珊迦的陰謀獲得最大的勝利。
索斯娜坦承自己正完美地且永久地陷入愛河中,物件是一位她育兒室時期的同伴:
一位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