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漁翁與黃雀(1 / 1)
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窗外的沙洲城印上了落日的紅暈,庹荻從床上醒來,站在窗前,望向鱗次櫛比的建築,這使他想起了允城。
“你說,此刻的沙洲城像不像大火中的允城?”剛剛走進來的靜沒有回答他,因為她沒見過允城。庹荻回頭,衝著一身白素裝扮的靜笑道:“該吃晚飯了。”靜輕輕地點頭,跟在庹荻身後下樓。路上庹荻又說道:“少吃點,早上那頓已經讓老闆破費了。”靜輕輕地點頭,並未說話。庹荻不用回頭也知道她一定會點頭,他已經很瞭解她了,她亦是如此。他們沒有見過對方曾經經歷過的絕望,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心中都有一塊傷疤。
吃過晚飯,庹荻來到酒店的院子裡,望著天邊即將消失的太陽,問道:“現在就啟程?”
“你想幫他們?”
庹荻頓了許久,突然無奈的笑道:“我也不想找麻煩,可是麻煩卻如影隨形。”他望著夕陽下的西邊,無聲地嘆息。
西邊,血紅的晚霞下,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向云云酒樓走來。
靜默默的回到酒樓內,將才脫下半日的黑甲再次穿在身上,庹荻退到屋簷下,靠在柱子後面,靜靜等著那夥兒人的到來。
很快,那夥兒就到了云云酒樓院子外,四五十個強盜吵吵嚷嚷的出現,為首之人頂著一個大光頭,頭的一側紋有刺青。他騎馬踏入院子內,大聲嚷嚷著:“老闆呢?沒有老闆嗎?”衝酒樓內嚎了幾嗓子之後,回頭關切地望向身後一人說道:“孩兒呀,明日定能找到好的郎中替你治療。”一匹改了馬鞍的馬背上,斜躺著一人,此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他正是被庹荻誤傷的林清宇,這一夥兒人就是被叫做“義勇幫”的強盜。
眼見這群人的出現,依在二樓窗邊觀望的老闆娘,嘴角勾起了一絲絲詭異的笑容。隨後她整理了儀容,快步走下樓去。路過門口時,她還輕輕看了一眼靠在木樁後面的庹荻,也不多言,隨著從後廚趕來得老闆一起走出酒樓。
眼見酒樓的老闆和老闆娘出現,強盜之中開始議論,隨著一個訊息的傳開,這夥人逐漸鬧騰起來。
有個人激動地說道:“大……大當家的,就是這人,這個女人。”
帶頭的光頭迷惑地望過去,只見眼前的老闆和老闆娘,一個長得黝黑瘦弱,一個風韻苗條。他不耐煩地吼道:“結巴什麼?你他孃的不要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兒。”那個小弟趕緊解釋道:“大當家,我們昨夜遇上的就是這個女人。”
光頭瞬間警惕起來,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大刀上。他不敢相信的問道:“你們昨天就是被這個女人給打敗了?還有其他人哪?那個少年人在何處?”光頭厲聲大喝,緊接著便警惕地四周環視一週,然後他看著酒樓前的夫妻二人,心中充滿了疑惑。眼前的兩人看上去都沒有修為,而且無論是裝扮,還是氣息,怎麼看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普通人。不是他不相信手下,實在是看著本人後,他無法相信眼前這個豐滿嬌柔的女人是個比餘子尚還強的強者。
恰是這時,店內跌跌撞撞闖出一個端著盤子的小孩,那個小孩就是被老闆娘叫做孤兒的店小二,身材矮小瘦弱,如同七八歲的孩童。
這下都對上了,大光頭倒吸一口涼氣,他不願相信也得相信。昨晚他的手下們抬著胯下受傷的義子回來後,就有人給他彙報過了,他們遇上的正是一個美貌婦人和一個小孩,後來還遇上了穿盔甲的高手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
大光頭大喝一聲,厲聲問道:“傷我義子那人在何處?交出來,我饒爾等一命。”隨著大當家一聲暴喝,他手下一夥人全部抽出武器,隨時準備衝過去將酒樓拆了。
庹荻在心中嘆息一聲想著:“躲是躲不過去了,看來麻煩事是真麻煩。”此時換好黑甲的靜也從樓上走了下,於是他便同她一同走了出去。
靜的出現,讓許多人感到不安。
昨夜親身經歷過那場戰鬥的人,無不感到恐懼,恐懼黑甲的劍,以及她的毫不留情。就連修為很高的三當家也不是對手,在她手上幾招便敗了,他們心中自然害怕。而且昨天夜裡,這個黑甲僅有的幾次出手,就輕而易舉地取走了數名弟兄們的性命。這已經不是對強者的害怕,而且對死亡的恐懼。
隨著他們藝術加工後的宣傳,這股對黑甲的恐懼在強盜中迅速蔓延,那些就算沒有見過本尊出手的人,現在也開始害怕起來。
對此,光頭卻毫不在意。強盜天生就是欺軟怕硬的種,雖然現在手下們表現出了害怕,但是等會真動起手來,他們還是會上。
為首的光頭回頭衝林清宇問道:“是那小子?”
林清宇艱難的坐起身,虛弱的瞧了一眼庹荻。只見遠處的庹荻正一臉微笑地望著他,那人的這幅樣子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憤怒使他面紅耳赤。
林清宇咬牙切齒地說道:“義父……替我報仇啊,一定要替我報仇啊義父。”
確認對方就是傷他義子之人,大光頭額上青筋暴起,沉聲說道:“子尚,阿澤,隨我去斬殺了這些人。”光頭剛向前衝出沒幾步,噹的一聲悶響,一杆長槍深深紮在他們前面,將他們前進的馬蹄阻攔下來。
酒樓一側緩緩走來一夥人。這夥人大約有三十來人,每一個都是牛高馬大,膀大腰圓,光是他們下人的外貌就足夠讓他們囂張。
突然出現的三十幾人,讓大光頭也不得不慎重,尤其這一槍,威力不容小覷,足見用槍之人修為不俗。
他雙手抱拳衝來人問道:“敢問弟兄那條道上的人物?”
光頭放低姿態想先問清來由,但是那人卻好似沒有這樣的想法。他並沒有回答光頭,只是默默走上前去,伸手拔出紮在地裡的長槍,將槍拿在手中顛了幾下,並未做聲。
沙洲城有個用槍之人,是沙洲縣令徐世豹的手下,修為不俗,殺人如麻,此刻用槍之人正是徐世豹手下第一戰將——阿虎。
光頭知道這一代有這樣一位用槍之人,但是此刻他卻拿不準,若真是那人可就麻煩了,為了確認身份,他再次放緩語氣開口:“我乃是義勇幫的大當家毛太一,今日是來此處尋些私仇,殺了這幾人我就走,絕不擋弟兄的道兒,煩請兄弟行個方便。”
阿虎冷漠地開口:“你要殺何人?”
眼見有戲,馬匪頭子毛太一伸出手指指了指庹荻幾人,“這幾人昨日夜裡傷了我義子,讓我孩兒做不成男人,今日來此投店,卻不料老天開眼,竟讓我撞上了,殺了這幾人我們立刻離開,絕不給兄弟找麻煩。”
阿虎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看見一身黑甲的靜以及他旁邊的少年,他便明白這兩人就是老爺和師爺要拉攏的人,於是他對毛太一說道:“這兩人不行,他們是我家老爺的客人,而且還是貴客。”最後特意加重了語氣。
聞聽此言,毛太一眉頭緊皺,心中大罵。他可不管這兩人是不是誰的貴客,他只想要給義子報仇。無論官老爺還是縣太爺,擋他路,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行事準則。
若是他願意卑躬屈膝,憑藉他的修為絕不至於落草為寇。
看眼前之人,不像是說笑,毛太一也便不再收斂性情,直接暴喝一聲“滾開”。
阿虎修為不簡單,毛太一不願多生事端,心想:只是不願和這人糾纏,絕不是怕了他。心中想著,胯下的馬兒已經踏步,想要繞過身前提槍之人。
此處畢竟是沙州城,若不趕快殺完人離開,真惹上官兵會很麻煩。毛太一是這樣想的,但事實並不會按他的想法發展。
阿虎見對方竟想無視自己,他豈能忍?手中長槍刺出,直衝毛太一後背而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豈能讓你如此輕易刺了他們大當家?就在阿虎出槍的時候,還有一人出手,此人長相醜陋,身材瘦弱,手持一柄長劍,一劍刺出,硬生生阻擋住了阿虎手中的長槍。
阿虎見此人出劍迅速,力量也大,反觀身材瘦弱,他當即明白眼前之人的修為不低。於是他使出了更強的一槍,向用劍之人刺去。
那人修為確實不弱,他叫阿澤,是義勇幫的二當家,一個半步聚神境的用劍強者。他這樣的修為在江湖中確實是少見的高手。
見長槍飛來,阿澤的反應迅速,手中長劍變動,依靠劍招,巧妙的化解了攻擊。
就在二人交手之時,一個聲音從酒樓中傳來。
“好劍。”
一個白衣翩翩的公子從酒樓的二樓的窗戶中飛身而出,飄然而至,落在阿澤身前,站在他的馬頭上。
阿澤與阿虎的是一驚,此人竟然能在一息之間便輕易落在了他們之間,白衣的修為絕對遠在二人之上。
阿澤抬頭望著穩穩站在他馬頭之上的男子,忙問道:“你是何人?”眼前這人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壓力。
幾個眨眼的工夫就連著出現數位強者,小小的沙洲城竟然臥虎藏龍。
阿澤在打量白衣,白衣也在仔細打量阿澤,打量他手中的劍。
白衣人目光如炬,眼神中彷彿有光,看得阿澤心裡亂糟糟的。他長相醜陋,從未有人如此細細打量他,這讓他很不適應,於是阿澤再次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抽出腰間修長的長劍,說道:“玉孤城”
阿澤聞言大驚,腳下用力一蹬,倒飛出去,落地之後也不忘警惕地望著還在馬頭上站著的玉孤城。
他驚訝地問道:“黃沙飛劍玉孤城?玉門關頂尖劍客?”
白衣人愣了愣,微微笑著說:“他們好像是這麼稱呼我的。”
阿澤手中劍迅速變換位子,擺出一副防守的姿態。人的名,樹的影。關於玉孤城,江湖傳聞不少。玉門關頂尖劍客,修為極高,劍法超群。
玉孤城手握長劍,腳尖輕點,飄落在阿澤身前一丈距離的地方,謙虛地說道:“都是江湖人抬愛,當不起頂尖二字。”
玉孤城謙遜,那是他的事,但阿澤可不敢當真。
他絲毫沒有放鬆警惕,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對方手中的劍上,心中時刻預想著對方何時出劍,將會如何出劍。
“聚神境?”阿澤問道。
玉孤城輕輕點頭,“這倒是真的。”
阿澤心中一沉,已然萌生了退走的想法。他雖有半步聚神境的修為,但半步聚神境終究不是聚神境,想要徹底跨過那道鴻溝不知還要多少年的修煉,不知還需怎樣的機緣,這道鴻溝足以抹平他的自信。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有名的劍客,他覺不會自大到以為自己能夠贏過眼前這人。
玉孤城眉頭微皺,他看出對方有想退之意,心中大感無趣。若是以往,對手不願出手,他也許會任其離開,但這次不行。因為他喝了酒,許多的酒,此刻酒意正盛,借酒比劍,是他最喜歡的事。
而且玉孤城已經許久沒有遇見過用劍的高手了,他實在是太想與人比劍了。
心意至此,玉孤城手中長劍便已刺出,嘴上還說道:“既然遇上了也是緣分,還請仁兄接我一劍。”
見有人出手對付阿澤,阿虎也就樂得一個清閒,沒有參與兩位劍客的比拼。
轉頭看向飛馬前奔的毛太一。
去勢洶洶的毛太一已經衝到那名少年面前了,他手中長刀高高舉起,氣勢不俗,殺意漸濃。
下一刻,一個黑影晃動,前衝的毛太一被人阻攔下來,並且被踢落馬下。
出手之人便是一身黑甲的靜。
毛太一來到庹荻身前的那一刻,靜的腳尖輕點,高高躍起,伸出一隻腳,輕描淡寫的點在了那顆光滑如玉的大光頭上。
願意為即將得手的毛太一隻覺著有一股巧勁從額頭襲來,根本來不及防備,就被輕易的踢飛出去,跌倒在地。
這一腳輕易阻攔了趨勢洶湧的毛天一,同樣給了阿虎出手的機會。他想著義父的交代,也不敢耽擱,一杆長槍狠狠刺出。
毛太一剛從地上爬起,還未來得及細想,一杆兇猛的長槍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他忙不迭的趕緊出刀阻擋。
這兩人都是身材魁梧的高個子大漢,他們扭打在一起,所佔空間自然不小,而且兩人又都是使用的大開大合的招式,武器也屬長兵器,所以為了避免被誤傷,庹荻幾人不約而同地向後退出幾步。
靜低頭看了看被庹荻拉住的手,不解地問道:“不用出手?”
庹荻輕輕一笑,“鷸蚌相爭而已,不急,先看會兒戲。”
一旁的芸娘聽見他們的對話,扯著老闆的手再次向後退了兩步,她的心裡想著:你們要做漁翁,我卻想當黃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