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嫣然出手解難題,李斯舌戰釋門人(1 / 1)
釋利房心裡一嘆,有些話不能對眼前的大王說,不然保不住他會生氣,如果跟普通人解釋,那麼就是:“就像你看到地上的螞蟻,哪怕蟻王,在你的眼中也只是一隻螞蟻而已,如果蟻王說,跟你相媲美,你會不會嗤之以鼻?但是對於你本身來說,蟻王和普通螞蟻實際上都是平等的,沒啥區別!”
秦王政點了點頭,誰也沒有想到釋利房對秦王政的話,導致了秦王政奪取天下後,想要長生不死,始皇帝不想只是“杯具”,弱於任何人,哪怕滿天神佛也不行。
李斯知道秦王問題已經問完,於是朝釋利房一拱手。
秦王政微微一笑:“謝謝大師為寡人解惑,議郎李斯當時記錄,後來他重新翻開記錄之後,多了很多疑問,希望能解惑!”
這句話很快將秦王政剝離出來,一對一,這樣贏了也光彩,輸了也不會影響秦王的顏面!
“李斯才薄,思慮再三,要求我王約大師前來,不吝賜教!”李斯朝釋利房一躬。
這幾句話,釋利房知道,這個李斯才是秦王心裡的重臣,要想秦王首肯,自己真正要過的只是此人一關。
“阿彌陀佛!”
秦王政眯著眼睛,李斯的老師是荀子,荀子雖然屬於儒家,但實際上是儒法兼修,他的弟子,李斯願意來秦,儒法兼修,而那韓國公子非更是幾乎成了純粹的法家,他的大作《說難》就能看出,法儒兼修的好處就是知己知彼,李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加上這段時間的研究,全力以赴必然有所斬獲,而此時自己和尹亥承作壁上觀,讓李斯與釋利房單獨對決,也不算欺負他。
“通古,大師遠來是客,理應讓大師先!”
“是!”李斯一拱手,道:“大師請!”
釋利房知道今日極為重要,此行七年,功在此時,遂即當仁不讓,雙手合十,出言問道:“老衲想問,《雜寶藏經》中第四章《棄老國緣》有一問:天神又復問言。此大白象。有幾斤兩。群臣共議。無能知者。亦募國內。復不能知。敢問大人,如何答之?”
李斯一愣,這如何回答?白象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中土沒有白象,體如五牛之重!”釋利房看到李斯發愣,遂即微笑地解釋道。
“五牛之重?”李斯深吸一口氣,華夏大地還沒有出現過如此巨大生物。
“造巨秤!”李斯冷靜的回答。
“就算有巨秤,何人有此等力氣可以扛起白象?”
秦王政和李斯等人陷入深思,這一定有答案,但是答案是什麼呢?這都不是李斯所擅長的,所以一時間都被難住了。
“大王,微臣能回作答麼?”從秦王政背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不男不女,要說,更像女聲,但打扮卻是宦官模樣。
秦王政沒有好氣的回頭看了看嫣然公主,本來是不打算帶她的,是她自己耍賴要跟來,說要學習一下,看看身毒僧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還說好了,不出一言,沒想到上來就說話了,她要只是發言,只需要拉拉自己的衣服自己就知道了,她選擇的是出聲,這說明她的決心。
“嗯,說說看看!”秦王政知道,這道題是開門,要是第一道題就答不出來,那麼就太丟人了,而且看李斯的樣子,他應該不善於這個,就索性讓嫣然公主出來試試。
嫣然公主上前一步,目光堅定,朝釋利房一拱手,然後面向秦王政道:“微臣聽說,燕昭王年間,出現一豬精,據說活了一百二十年,後來燕昭王又養了它十五年,這隻豬精才死去,據說其身大如丘,就有人好事之人,想知道這隻豬精的體重,燕昭王考慮不要褻瀆其身體,讓下面人像一個辦法不用切開其身體卻能精準量出豬精的總量。”
秦王政和李斯當然不知道這種遙遠燕國的小事,但也能聽出嫣然公主所說的事與此事相關,所以秦王政沒有打斷,反而示意嫣然公主說下去。
“置豬精於船上。著河中。畫水齊船深淺幾許。即以此船。量石著中。水沒齊畫。則知斤兩。此乃燕書中有記載!”嫣然公主解說道。
“好辦法!”李斯嘆道。
秦王政點了點頭,用嘉許的目光朝嫣然公主點了點頭,慶幸,此事燕國居然發生過,自己居然一無所知。
釋利房看向嫣然公主,沒想到,當初能把西域諸國難住的題目,這個小小宦官就解決了,於是起身雙手合十道:“施主好博學,老衲佩服!”
嫣然公主看向李斯:“實際上,李議郎剛才所說造杆大秤亦未必不可以!”
“哦?”秦王政也有所好奇。
“造兩臺同高,比象高些許即可,中橫一木……”嫣然公主正欲伸出手,卻馬上收回,玉手芊芊,難以掩藏。
李斯雙眼一亮:“對……對……對!如大秤置於其上,即可得出象重!”
嫣然公主微微一笑:“兩種方法各有優劣!”
眾人一聽,愣了一下,畢竟前面一種方式用船簡單易行,後面那種方法,製作一杆大秤本來就很難,還要校對……
秦王政雙眼一亮好似明白了些什麼,但沒有接話,讓嫣然公主說下去。
“若是一、二頭大象,自然是用船比較合適,身毒如果有成百上千象需要稱,那樣太費力了,用大秤更適合,造大秤只是開始難而已,後面就極其簡單!”
釋利房點頭,這的確是,在身毒用船量象早已普及,中土沒有大象,對方能立刻想到這種辦法,實在難得,而且分析頭頭是道,但是沒有人真的造秤量象的,畢竟誰都知道造大秤的難處,但是這個宦官分析後,的確身毒就應該造大秤用來度量大象,因為那邊大象多,用船度量就太麻煩了。
“老衲歎服!”釋利房又朝嫣然公主方向一躬。
“微臣冒昧!”嫣然公主朝秦王政一禮,往後一退,就不再說了。
秦王政看向李斯,示意李斯要主動進攻,不然,再來一個問題,就不一定嫣然能回答的,一定要將主動權牢牢地握在自己手裡,畢竟讓過對方了。
李斯跟著秦王已有時日,立刻明白秦王的意圖了:“大師,身毒遠離我中原十萬八千里,來此不會水土不服?”
“何謂水土不服?”釋利房一愣,這李斯的風格與之前對儒家的風格,大不一樣,開口就是不著邊際的問題。
“比如大師一行十八人來秦,你們都會梵文,但是隻有大師一人會說秦語,那麼另外十七個就像水土不服一樣!”
“哦……這就是水土不服,是的人有水土不服,但是佛法普度眾生,任何國家都可以,老衲一行,經過十萬八千里,走過三十八個國度,很多國家君王聽了佛法之後,都讓我等在他們國度弘揚佛法,普度眾生,沒有任何水土不服!”
“佛家講究追求無慾之境,是否與道家無為之境如出一轍?”李斯並沒有對這反對,而是繼續問下去。
“道之無為之境的確有幾分我佛家無慾之境,但是無慾之境高於無為之境!”釋利房知道,如果自己說一樣,那麼都一樣,中土已經有道,那麼還需要佛家做什麼?
“是的,不一樣!”李斯微微一笑:“無為可以為真,但所謂‘無慾’,其實是假的!”
“為何假?”釋利房一愣,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
李斯微微一笑,開始自己的殺招:“因為無為可以無所作為,追求的是心裡清靜,但是無慾追求‘無慾’境界,實際上這本身就是一種慾望,一種追求,大師,你說不是麼?”
“你……”釋利房頓時無法解釋。
“大師,上一次在名流閣之中,你戰勝他們,實際上就是你心裡的慾望作祟,這是追求‘無慾’麼?你難道不是希望中土布道麼?這“佈道”不就是一種欲?”李斯頓了頓:“所以說‘無慾’難為,但道家‘無為’更為真實!”
“老衲追求無慾,也追求普度眾生,有何錯?”釋利房看向李斯,這個純粹“無慾”上的確難以解釋,任何想要做的事,都不能想,不能動,不然都可以解釋為“慾望”,與追求的“無慾”相左。
“有所追求則有慾望,大師有沒有想過,身毒有那麼多大師,為何獨獨諸位十八人來中土?”李斯為這話題準備下一刀。
“為何?”釋利房雖然知道這是陷阱,但不得不跳下去。
“因為他們真正想要‘無慾’,而你們很難達到無慾,所以被派遣出來了。”李斯之言開始誅心。
“啊?”釋利房臉色大變,甚至身邊兩僧沒有明白,也問了問,釋利房解釋後,兩人也是臉色非常難看。
秦王臺上微微一笑,心裡明白,華夏人善謀,這就是謀,攻心之謀,換而言之,此乃誅心之謀!此語一出,釋利房估計心裡就沒法平靜下來了,無法冷靜對待,就是失敗了一半。
果然,釋利房心裡開始彷徨……
“佛法希望眾生向善之心,這非常好,但是如何讓所有人向善?”不待釋利房想明白,李斯繼續問道。
“弘揚佛法!”釋利房機械式回答,腦子裡還在剛才那“無慾”的話題中。
“那麼是不是希望所有人都沐浴在佛光之下?”
“是的!”釋利房眼睛一亮,這是佛家真正想要的。
“那麼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天下人都在佛光之下,那麼誰耕種?天天唸經就行了?”
“我們寺院的和尚都需要耕種……”
“但他們還是不如農夫,農夫精於此道,那麼收入不多,比如糧食,一畝地,普通農民精於耕作,時常除草,澆灌,產糧可以為一石多,但是你們需要禮佛,所以怠於耕作,產糧半石!”
釋利房一愣:“出家人不打誑語,雖然不至於半石,我們也有人研究耕種,但的確不到一石!”
釋利房非常誠實,秦王政也點了點頭,表示嘉許。
李斯笑了笑:“工具也有匠人打?還有有人從商?”
“匠人也有,從商……這……”
“沒有商人,大王想吃一個淮南橘子,如何吃到?遇上不景氣的年份,就沒法買到糧食度過難關!”李斯笑了笑:“更何況佛家禁止人倫,那麼人類後代都沒有了,還談什麼佛家?!”
“其他國度沒有禁止啊!”
“那麼就是說,自己國家禁止人倫,最後自己國家沒有人,讓其他國家的人入主中土?或者是我大秦最後都沒有人,六國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擁有大秦的土地?”
這話更毒了!話語中就是秦國用了佛法,秦人沒有後代,讓其他國家佔有秦國?秦王如何能答應?
“這……”
“儒家也如同佛家,以‘仁義’為本,追求思想最高境界,但是沒有制定思想下限,有的時候有些人為了一個崇高的理想,就可以做出沒有道德底線的事情,那麼佛家呢?”
“佛家有佛家的戒律,這就是佛家的底線!就像貧僧剛才所言:‘出家人不打誑語’!”
李斯點了點頭,這點佛家比儒家實在,之前名流閣辯論的時候,釋利房沒有談到過,大概是因為儒家那幫人沒有提及的原因。
“佛家講的是慈悲為懷,但是慈悲無法感念所有的世人,畢竟很多人還是很盲目的,就像道家,到現在還是有些人不相通道家之言。”
“一點一滴感化!”
“如何感化?”李斯絕不放棄追擊。
“這需要秦王!”
“即使秦王答應可以全民習佛法,那麼秦國需要開疆拓土,佛家能幫助秦王開疆拓土麼?”
“如何做?”釋利房一臉茫然。
“很簡單,既然秦民都是佛家中人,你們只需要以佛法名義讓他們奮勇殺敵……”
“這不可能!”釋利房斷然拒絕:“佛家以慈悲為懷,禁止殺戮,如何幫助你們開疆拓土?”
這與佛家教義截然相反,釋利房怎麼可能答應呢?
“那你能用佛家之言感化趙王、魏王、韓王、齊王、燕王、楚王來歸降我秦王麼?”李斯繼續追問。
釋利房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道:“做不到!”
釋利房心裡知道,這已經很難讓秦王答應自己了,但仍然希望做最後的努力。
“一旦發起戰爭,幾十萬,數百萬人會死於其中,何其忍也?”釋利房嘆道。
李斯微微一笑:“在之前辯論之中,有個佛法典故,佛祖割肉喂鷹,這讓在下很感慨,但是感慨之餘之後深思,在下認為佛祖錯了!”
“錯了?”釋利房眉頭一挑,這句話在佛家如同大逆不道佛祖能有錯麼?
“是的,老鷹吃兔子,這件事要看如何看此事,如果老鷹是代表惡勢力,佛祖割肉喂鷹,這是要感化惡勢力麼?不,這是助長惡勢力,惡勢力實際上得到了增長,而不是抑制,或許這隻老鷹不會吃這隻兔子,但是吃飽了會在其他地方吃更多的兔子,這不是助長惡勢力是什麼?如果只是單純的看待老鷹吃兔子,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意味保護兔子,老鷹不能吃兔子、狼、老虎……都不能吃兔子,那麼姑且不說老鷹他們會不會餓死,但是兔子繁衍極快,最後這片草原都是兔子,所有植物都被兔子吃完,那麼面臨所有種族的,就是食草動物先餓死,然後就是食肉動物餓死,這種做法就是生命大滅亡,大師,這就是佛家的悲天憫人麼?”
“這……”釋利房沒想到這個李斯會從這方面出手,讓自己無言以對,看著李斯那張非常誠懇的臉,釋利房明白,此人每次直擊自己一方的死穴。
秦王政笑了笑,站了起來,來到兩人中央,其他三人只好也站起來。
“實際上佛家的理念很好,但是中土現在處於大爭之世,七大戰國,每年平均死亡數萬,春秋戰國近六百年,天下因戰亂死亡至少千萬,甚至是幾千萬,這就是戰亂無盡期,天下要沒有戰亂死亡,只有一種辦法!”
釋利房馬上接道:“阿彌陀佛,弘揚我佛,佛光普照!”
秦王微微一笑:“或許可以,但是從十萬八千里的照過來的佛光,時間太長,或許要幾百年才行,就算是百年之久,那麼死亡也是千萬人以上,這代價,華夏大地的天下萬民等不起,!”
“大王……”釋利房想勸一勸,自己很清楚,一旦開啟滅國之戰,那麼就是百萬人會在這場戰爭中死亡,自己是不願意看到的。
秦王擺了擺手,微微一笑:“任何事情有先後,為了天下萬民,寡人之大秦只能以戰止戰,天下無國界,天下無戰爭!”
秦王轉身看向釋利房:“實際上很多時候,大仁和大惡實際上是一樣的,只是看你怎麼去想,大師,寡人想問你,如果拯救一千萬人,要你殺掉一百萬,你選擇哪個?記住,你不殺掉這一百萬人,就要死一千萬人!大師,你選擇吧!”
釋利房後退兩步,面色慘白:“傳說,地藏王菩薩曾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哈哈哈哈哈……好個地藏王菩薩!”秦王政大笑:“看來地藏王菩薩很對寡人的胃口,寡人和他的看法倒是一樣的!”
“地藏王菩薩還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秦王政默默唸道:“好,這個地藏王菩薩才是真正救苦救民的菩薩,寡人記住他了!”
“大王,至惡為善念,你這條路會走的很辛苦的!”
“為天下萬民,再辛苦也要走!”
“阿彌陀佛!”釋利房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勸秦王,自己甚至覺得,秦王猶如地藏王菩薩轉世!
“大師,寡人倒是認為,佛教遲早可以來華夏大地,但是首先要讓華夏一統,那時候我大秦帝國可以允許你們來此弘揚佛法,而且有了大秦支援,佛法更加容易普及!”
“阿彌陀佛!”釋利房知道秦王接受了佛家,只是說明了時機不到,剛才秦王已經說了,任何事情都有先後,秦王顯然選擇了先統一,消除所有戰爭。
“大師,你知道麼?從寡人的角度來說,道家與佛家很相似,每到天下大亂之際,道家總有人下山,撥亂反正,實際上修的是道心,佛家也是一樣,悲天憫人!”
“無量壽佛,大王過譽了!”尹亥承朝秦王一禮。
“阿彌陀佛!”釋利房也是一躬。
“自春秋以來,百家爭鳴,我大秦雖然地處邊陲之地,但是不反對任何一家的言論,任何存在是有存在的原因的,去其糟粕,取其精華,這才是大道!”
“但儒家……”李斯停住不語。
“儒家有儒家的精髓,特別是治學之道,比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呼?今日大師從身毒而來,我大秦豈不樂?學而時習之,不也悅乎?”
釋利房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看向秦王眼神卻有異樣的光芒。
“大師,不是我大秦不願意你佈道,弘揚佛法,只是現在時機不對,我大秦軍隊最多二十年就要東征,平這亂世,給天下一個安寧,大師可以三十年後來我大秦,我大秦必定歡迎大師!”
“阿彌陀佛!”三十年後?自己還在不在人世都一說,但是今日那個李斯,口齒好厲害,的確數次讓自己無言以對,眼前的秦王,也不說好壞,反正猛誇了自己,然後說出自己的無奈,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釋利房當然也沒話說了。
“好吧,秦王!”
“這樣吧,你們在此呆上幾天,仲父會安排人陪你們遊玩,一個月之後,會送你們出隴西,如何?”秦王政笑著說道。
“這……”
“回程的糧草,一切物品,我們給你們備齊,包括馬匹!”
“阿彌陀佛,就有勞秦王了!”釋利房只好點頭稱是。
“李斯,代寡人送一下大師!”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