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人言可畏常有事,顛倒是非非罕事(1 / 1)
旁邊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紅著眼,嘴角帶有些許酒漬,有些戲謔之味。
為首的突然暴起,瞪大眼睛,一拳打在那大漢臉上,那大漢坐在身子晃了,臉色一變,臉上一個不深紅色的印痕,看來這一拳並沒有用多少力,但是很快大漢臉脹得通紅,頓時酒醒了,他不敢違抗為首的,只能低著腦袋。
秦王政在角落裡臉色也是陰晴不定,畢竟那個醉漢就差一點要說了自己母后身上,子不言母醜,對於秦王政來說母后與自己在邯鄲的相依為命,她對於自己比任何人都重要,所以自己才會對於嫪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不等於他人可以侮辱母后,只是今日自己不能顯露蹤跡,所以一直忍著。
“讓你閉嘴,沒人當你是啞巴!”為首的惡狠狠地定了一眼那個醉酒的漢子,然後掃了一遍全場在秦王政的那個角落稍微逗留了一下,然後看向中年人:“你繼續講吧!”
為首的國字臉坐下然後惡狠狠地盯著身旁那個醉酒的青年看了一眼。
中年人一拱手呵呵一笑:“秦人果然彪悍,他們就地組織軍隊,在龐將軍領軍退往函谷關,準備與函谷關外的大軍夾擊的時候,他們用了十萬人在路上伏擊……”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很明顯這是驚心動魄的時候……
秦王政皺了皺眉頭,這數字跟自己知道的不對啊,至少翻了個倍,好幾倍。
“我楚人一個將軍告知龐將軍,用安平君的妙計……”
“安平君?”有人一下子沒有想到。
“安平君火牛計,好主意,可是那是秦人的地盤,秦人如何肯將牛借給龐將軍?”此人沒有去懟那個不知道的,卻是好好解釋了一番。
秦王政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那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只見此老者面容清矍,雙眸卻是凌厲非凡,卻有三分道骨仙風氣息。
“秦人當然不肯,趙人也沒什麼辦法,當是我們楚人有的是辦法,將木樁削尖綁在馬頭上,相當於兩萬頭牛……”
“好主意!不知……”老者點頭。
為首的國字臉突然冷冷地說道:“我們當然不得而知!”
眾人看到國字臉的面色不善,也沒有問下去,此人的氣勢逼人,絕非善於之輩。
許久之後才有人糯糯地試著問道:“那麼,函谷關沒有被……”
中年人恨恨道:“都是龐煖指揮錯誤,在黃河邊,秦人陰險,用老虎驅趕馬匹,騎兵馬兒受驚,拼命狂奔,秦人在黃河邊挖了一個七丈寬的斜坡,馬到那就掉下去……,掉下去後就滑落黃河被沖走了!”
眾人驚呆了,有人輕輕嘆道:“秦人也太壞了!”
這是大夥的心聲……
“那一下我們損失了一萬多人!”
眾人知道只剩六千人,而對手截擊的隊伍還沒有出現……
“他們在一線天設下埋伏……”
眾人知道,這股聯軍完了,那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一線天!
秦王政眉目挑了一下,此人沒有說下雨天,沒有說山體滑落,下雨天在一線天上往下射命中不高,山體滑落會被認為上天保佑秦國,而秦人在一線天東邊戰而勝之,可見李信對自己的隊伍的自信,這些,此人都沒有說,反而言語之中有些誤導的話語,顯然有特別的目的。
“這次秦人勝了,可別忘了楚南公曾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中年人喝了一碗酒沉聲說道。
秦王眉頭一挑,這句話自己已經聽過很多遍,但從來不知道何人所說,也沒有太在意,這次聽到,於是將“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八個字和楚南公給記下來了,因為他很清楚這種話,身邊的人不敢跟自己說誰說的,李斯是楚人更不敢跟自己說,而魏繚善於軍略,未必知道,不過,這酒……秦王政仔細打量了一下手裡的酒碗,像是慢慢明白了幾分。
那個有三分道骨仙風的傢伙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抿了一口手中的酒,什麼也沒有說,他的動作卻落在了秦王政的眼中。
“楚國就算滅國,哪怕存活只有三戶,也要抗秦,也要滅秦復楚!”中年人舉杯說道。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丹陽酒肆還有很多楚人異口同聲地。
“閉嘴!”為首國字臉瞪了一眼中年人:“這裡可是秦國!”
中年人微微一笑:“你看,但是這裡的百姓還是向著我們楚國的!”
“給我少惹事!”為首的國字臉有意無意地看向秦王政。
老者微微一笑:“自楚君熊渠以來,楚國乃滅國最多諸侯國,總共有五十四個諸侯國被楚國滅亡,他們卻沒有說所謂的復國!”
這三分道骨仙風的老傢伙,沒有再理會這些楚人,放下十個秦半兩,然後起身,走出酒肆。
國字臉臉色一變,對身旁的中年人使了一個眼色,中年人馬上帶著人跟了出去。
秦王政也偷偷地溜了出去……
鄢城北面,有片山山上都是杏樹,此時的杏樹還開著花兒,陣陣飄香,沁人心脾。
一個面容清矍,目光卻炯炯有神的老者遊閒地穿過杏林,來到山巔,然後找了個石頭坐下,悠悠地說道:“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一顆杏樹後面現出一個身影。
“先生果然是高人,這麼容易將他們甩掉了!”秦王政走出來,看向這老者,這老者顯然是隱世高人,對秦國又沒有厭惡之心,自己求賢若渴,當然希望請他回去。
“還不是被你跟上了?”老者微微一笑。
“不,在下倒是覺得老先生躲著他們,卻有意見在下!”
老者起身,仔細打量來人,輕輕一嘆:“果然是你……,居然離開了咸陽宮!”
秦王政一愣:“你認得我?”
“秦君樣貌萬中無一,雖然做了一些打扮,但氣勢豈是販夫走卒能媲美的?”
“果然厲害,寡人想請你幫助寡人!”
老者搖了搖頭:“大王身旁不已經有李斯和繚了嗎?用不著老夫咯!”
秦王政臉色一變,李斯是楚國上蔡人,在自己身邊可以說眾所周知,但是知道魏繚的人不多,知道魏繚在自己身旁出謀劃策的人,更不多。
“大王不是想見老夫麼?”老者微微一笑。
秦王政恍然大悟,驚呼:“你是……”
老頭點頭道:“不錯,老朽就是!”
秦王政明白了,在酒肆,他是故意引起自己注意,因為自己愛才,他也故意引自己來這山頂,因為這裡視野開闊,不容易被人偷聽。
於是秦王恭敬地一拱手道:“請老先生解惑!”
老者微微一笑:“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大王並不需要擔心,楚國人如果真的像南公所說那樣彪悍,秦軍怎麼可能一直橫掃楚國?楚雖三戶,實際上說的是偌大的楚國,資源大部分就在屈、景、昭三族手裡!”
“這和三晉分家之前的晉國何其相似?”秦王政本來明白了,朝老者一拱手。
老者跺指了指腳下的土壤,淡淡說道:“對,大王睿智,一說即透,就像這鄢城早就是秦國國土,但由於秦律,我們腳下這個山頭,除了這條路,還是昭氏的土地!”
秦王政當然聽說了楚國三族的實力不小,但是沒有想到這三族在這一帶還有土地,這可是秦人的土地,但很快明白了,秦國和其他諸侯國不同,他們征伐,得到的財物、土地都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奪取的,分給自己屬下,將最大的利益留給自己,但秦國征戰之後奪取的是王室的土地,百姓和平民的土地並未動分毫,所以屈、景、昭三族雖然退走,但在秦國的土地沒有動過,也就是說,他們沒有任何損失,楚國這些年和秦國連年征戰,消耗的絕大多數是楚國王室熊羋氏的力量。
秦王政想起了剛才酒肆裡精緻的酒碗,不由得笑了笑,這裡雖然現在還是秦國的地盤,但風土人情還是楚人的,傳說楚人當年和秦人一樣被中原諸國鄙視,但是他們一直想融於中原文化之中,經過漫長的磨礪,就像秦人在西戎的血與沙之間的拼殺一樣,幾次失敗之後,秦人和楚人選擇了崛起,楚人掃蕩了當時中原人看不起的南蠻地區,逐漸壯大,後來經歷楚成王到楚莊王幾代楚王的努力,百年晉楚之戰,終於在楚莊王時期達到巔峰,成就春秋霸主,只可惜那之後,楚人開始沉迷於霸主地位,特別是晉楚結束百年戰爭,達成彌兵之約,雙方罷兵之後,中原的文化、先進的技術進入楚國大地,讓楚國的物質條件得到空前的發展,中原的文化在楚國得到發揚光大,比如,中原的飲食,到了楚國,成了一種飲食文化,用膳的時候需要有音樂,每種菜餚要追求極致,要求色香味俱全,比如,宮廷建築,當年楚靈王建造章華臺,就是楚人將中原建築,特別是亭臺建築工藝水準發揮到極致,屈原在他的《九歌》就有描寫“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將章華臺媲美龍宮,極盡奢靡,楚靈王就是那個“楚王好細腰,宮人皆餓死”的楚王,由於都要討好楚王,楚宮之中上至王后,下至宮女,都以細腰為美,經常刻意不吃飽,登一次那章華臺要在臺階上要休息三次,所以章華臺又叫“三休臺”,此事傳到中原,中原諸國也偷笑楚人,但也不乏以楚人為榜樣的國家。
據說在南國那裡,生活條件太好了,自己來了之後才明白什麼叫魚米之鄉,自己以前認為關中大地沃野千里,但是跟這裡比起來差了太多了,所以楚人陶醉於這些奢靡的生活之中,不在思慮進取之心,早忘了當年楚人只是彈丸之地,卻勵精圖治,拓野千里,楚莊王之後,雖有宣威盛世,但在自己眼中,真正能帶領楚人走向巔峰的卻是楚悼王,採用吳起變法,吳起從魏國帶來李俚變法的精髓,加上自己精通軍隊,實際上可以帶領日益衰弱的楚國在魏國衰弱之後真正佔領一統天下的先機,畢竟楚國地盤是最大的,將世家的實力收攏於王室,可惜,這影響到所有的貴族和世家,楚悼王死後,七十多個家族驟起,吳起就被射死在楚悼王屍身之前,楚悼王可是盛年而死,死的不明不白,但影響依然很大,後來的楚國宣威盛世多少也是吳起變法的果實,最可笑的是楚人將楚悼王這麼一位有為明君,取其諡號為:“悼”,“悼”者懼也,非善善之輩也,可見楚人多麼無知!
“屈、景、昭三族任何一族都有不遜於魏國王室的實力,三戶,不差於當年韓趙魏三家實力!”老者說道。
秦王政明白了,這三族的實力實際上不只是在楚國,連秦國都有他們的土地,難怪那麼強大了,為何燕王喜的王后一直是昭氏,因為僅僅昭氏的實力就強過了燕國王室的力量。
“所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並非誇誇其談,而是說明這三族實力特別強大!”老者看了看秦王政問道,“如論秦國法制,當如何處之?”
“秦法,只要不違秦律,就不能處理,三族樹大根深,人口眾多,只要一統,不怕他們沒有紕漏,百年後,化楚入秦!”
老者盯著秦王政那真摯的臉龐,一會兒之後:“你不怕留有後患?”
“怕?”秦王政搖了搖頭:“大秦立國以來,一直面對重重艱險,老秦人沒有怕過!”
“老子曰,剛者易折,唯有至陰至柔,方可縱橫天下!”老者頓了頓:“老夫卻以為,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秦王政當然念過老子的《道德經》。
“老子的話是至理名言,只有陰陽調和才能縱橫天下,老先生之言也是道理,但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大秦既然立了這秦律為規矩,當然不能自己破壞規矩,否則,他日,大秦平定天下之日,大秦如何取信天下呢?”
老者勸道:“如果真的如大王所言,秦國席捲天下,秦律法制天下百年,的確可以奠定萬世基業……”
“是的,秦律可以做到!”秦王政篤定道。
老者看著秦王政不懼之神色,輕輕一嘆:“記住,秦國已經歷經七代盛世,也罷,此乃天意!”
言罷,老者朝秦王道:“大王,請謹記,老子曾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秦王政皺了皺眉頭,重複這句話,這句話自己當然學過,很多人對自己的解釋是天地不情感用事,對萬物一視同仁,但聽老者所說,好似不這麼理解似的。
當秦王政抬頭的時候,老者早就沒有了蹤跡。
“老先生……”
“老夫去已,不復再見!”遠處傳來聲音!
秦王政明白這位老先生乃世外高人,在這裡能得見已經十分幸運,只可惜沒有留下,自己心裡還有好多疑問想問,只可惜……
不過,秦國自孝公以來,歷經六世,已經無比強大,不懼任何挑戰。
秦王政看了看四周,除了遠處的農人還在地裡辛勞,再遠一些,夕陽已經半個身體落入西山之中,只剩一絲留戀地望了望大地……
丹陽酒肆,天黑之後,秦王政回到自己的房門口,就覺得不對勁,沒有推開門,在門口站了頓了頓,裡面有燈光,對方根本沒有偷偷摸摸,而是在等待自己。
“足下,進來吧!”一個沉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秦王政馬上聽出了對方的聲音,腦海裡馬上浮現那個國字臉的樣子,長廊的拐角處,那兩個醉漢,依靠著立柱,眼神有意無意地飄向自己。
秦王政推開門,走入自己房間,一個魁梧的背影站在窗前,背對著秦王政,並沒有回首,而是看著窗外。
“是你!”秦王政異常冷靜。
“小夥子,你很冷靜!”國字臉轉過身來。
“慌張也沒用啊!”秦王政露出一副痞子的樣子。
“邯鄲口音,你是趙國人?”國字臉盯著秦王政說道。
秦王政笑了笑,不予以回答,對方猜錯了,自己沒必要糾正對吧!
國字臉皺了皺眉頭,顯然對於秦王政這種狀態不滿意。
“你怎麼清楚聯軍精銳進入關中的情況?”國字臉盯著秦王政的臉龐。
秦王政少年之時經歷了太多太多這種生與死的邊緣,雖然自己並不畏懼,但是還是很快恢復了當年邯鄲城那種求生的能力,臉色還是浮現那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心裡已經盤算了好幾圈,心裡明白,眼前之人,和他的夥伴都參與了聯軍進入關中,除了一些有意改變之外,他們猶如親眼所見,如果沒有猜錯,當初跑調的那批楚軍,他們就在其中,而自己在角落裡,不經意的冷笑也被他發現了,場中幾乎所有人都是聽眾,到抱著傾聽的態度,他們不知道很正常,只有兩人的態度是不屑一顧的,那位老先生知道也正常,總有人會告訴他,他早就溜之大吉,就算不溜,這群人也拿他沒辦法,至於自己,回到客棧就等於落入虎口,想到這,秦王政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了。
“諸位可以參與奇襲關中之戰,在下就不可以麼?”秦王政微微一笑,心中便有了主意。
“秦軍?”國字臉試著問道。
頓時四周有了幾股殺意。
秦王政搖了搖頭:“在下當然不是秦軍中人!”
“趙軍?”國字臉搖了搖頭,對方沒有一絲行伍的氣息,至少不像是秦軍那種血氣畢露的氣息。
“可是,是在下等人救下龐將軍的!”秦王政可是句句屬實。
“龐煖的親衛?”國字臉看了看秦王政,自己當時可是在半山腰,回頭看到龐將軍身著戎裝,帶著頭盔的親衛救下龐將軍遠遁的。對方沒有行伍氣息,很有可能是遊俠出身,剛被安排在龐將軍身旁保護龐將軍,隨軍進入了關中的。
秦王政收起了那股痞氣,帶有正色地笑了笑,成功地將對方思路帶偏,這就夠了,四周那幾股殺意盡去。
國字臉老臉一紅,只有這個解釋了,所以自己一方所說的,他會冷笑也正常,畢竟自己一方有些為楚人吹噓,卻傷害了趙國的形象。
國字臉拱了拱手,邀請道:“我觀小兄弟,儀表堂堂,以當時的伸手,必定也是不凡,龐將軍回趙之後也受冷落,不如……”
秦王政這時候才明白,對方的意圖。
國字臉一臉正色,突然明白了什麼:“說來慚愧,老夫這麼久沒有介紹自己!”
國字臉一拱手:“老夫楚人下相項燕!”
秦王政一拱手:“恕在下眼拙,原來是項將軍!”
秦王政馬上就明白了眼前之人,當初龐煖領兵突襲關中,事後自己可是將這些將領都查過一遍,眼前的項燕將軍卻不平凡,傳說他是周公旦的後人,傳說他的六世祖很有名,就是七歲就成為孔子師的項橐,項橐因為孔子而名揚天下,秦王政對於這傳說並不是非常相信,原因是,項橐與項燕相距兩百四十餘年,在這人均不到四十歲的年代裡,實際上一代也就是二十到二十五歲,他們至少相差八代,當然也未必不是。
後來項家由於避秦國兵鋒而遷到下相,父親項承也是楚國裨,是軍中主帥大將軍、上將軍的左右手,而眼前的項燕將軍先走位居右領,在楚國算是中層將領,已經算很不錯了,畢竟楚國先走的大將軍和上將軍都出自於屈、景、昭三家,其他姓氏能做到右領,可以說是極限了,而且他領著楚國三萬精銳來關中,可見他在楚國的位置。
“在下單名‘賈’!”秦王政用手在旁邊的桌子上寫了一個字“賈”,自己不能稱呼自己鄭文了,對於這些人來說,這太明顯了,他們非常清楚自己出身也是趙國邯鄲,自己出來,沒必要惹麻煩,更何況這裡雖然是秦地,但人心向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