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關羽的夢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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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5年,三月三日,上巳,我與蔡琰在大河之北。

車輛走過新修的直道,飄舞的旗號引起在田間勞作的農夫們站直身來觀看。和風吹拂,豔陽高照,田間麥田似草原般起伏舞動,是一年溫飽的希望所在。此時桃李開得正豔,一片片在野地裡猶如雲霞,掩映著一處又一處的鄉村。還有些士子學子在水邊進行祈福的儀式,水流映著青衣長衫的影子,顯出一派勃勃生機。

與五年前相比,大漢雖然還沒有完全緩解戰爭帶來的苦痛,卻也以這個民族特有的韌性和強大的恢復力,一步步地恢復生機。

孟建依舊隨在我身邊,把最新的朝廷邸報交到我的手中。

劉備的奏摺在我手中,各地對這奏摺的反響也在我手中,包括天子的那句“聯性命無憂矣”也在我的資訊網內。

我雖在江湖,但多年經營,對朝堂的掌控力依舊不弱。且劉備等人也願意以我來制衡皇權,所以把我視為野外天子一般對待。我對以劉備為首的尚書檯十分滿意,這些人雖然各有腹心,但無一不是當世人傑,當他們力量匯聚到一起時,自然會強大到可怕、可敬。

所以,我十分慶幸自己做出的兌子的選擇。

我以蓋世之功離開朝堂,就是逼得小天子不能插手朝堂。否則的話,這幾年我在朝中,整天和小天子鬥心眼。或是小天子弄什麼衣帶詔來噁心我,或是要防範曹操之類心機深沉之人甚至是董承、劉備、劉焉等人的算計;那樣的話,我就算是勝了,也不過是另外一個版本的曹操,斷不會如今天這樣快意。

事實證明,皇權的力量不再影響朝堂,朝堂反而會運轉得更加快捷有效。我把邸報交還到孟建手中,道:“玄德公水平極高,其縱橫捭闔之能,實不下於曹孟德。只是一直不得其時罷了。以今日看來,朝堂之事,吾無憂矣。”

孟建點點頭,向我施禮,悄然下車離去。

迴轉頭來,大漢第一美貌才女蔡琰正在教熙兒識字。

“這個字讀‘漢’,大漢的‘漢’。”

“漢!”熙兒認真地讀著。

熙兒今年正好五歲,是滅袁那一年冬天生的。我希望他有一個圓滿光明的未來,所以給他起這樣一個名字。

還好,他不用當皇帝,不用揹負那無盡的責任和義務。他可以快樂健康地長大,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我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只覺心頭湧起陣陣暖流,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圓滿到十分。

只要天下百姓不受苦,誰坐那個位子不是一樣的麼?

我劉琦活此一世,難不成是為了當什麼天下之主?

小氣了。

我要謀的是萬世之太平。

我摸摸袖子。

袖中有一封奏摺。那是關羽的。

這個憨子,第一次他上《請罷察舉制疏》被我批了一頓,不但他並不改悔,反而更加露骨地上了這道《限士族並廢察舉制、限土地兼併、限部曲私有疏》。只看題目,就知道這封奏疏是如何的偏激。我不知道為什麼前世的關羽就沒有表現出這麼偏激的性格,是因為他還沒有完成統一,所以沒有來得及想這麼深入的事情麼?不論如何,這位武聖如今成了普羅大眾的代言人。在他大哥限皇權的基礎上,他一次又一次提出了限士族,並一次又一次地豐富他的理論,增加他的觀點,試圖找出更加完善的處理方法。

我知道,關羽是對的。在皇權受限之後,興奮計程車人們已經開始進一步地攫取權力,他們要瓜分皇權的全部財產,將之變為士人的私產,要用進一步的制度,把他們的權力變成各家的私權,使家族變得更強大,權力變得更穩固。現在計程車人,還是歷史重要的進步力量,但是用不了百年,他們就會固化為一個個可怕的佔據國家所有資源的怪物。他們在架空皇權之後,會代替皇權,成為新的掌控一切的利益集團,利用家族來管理國家,那將成為另一種災難。

更難得的是,關羽在奏疏中,提到了幾種很好的具有可操作性的解決方案:進行土地改革,強制推行均田,將氏族兼併的無主土地、戰亂荒地收歸國有,分配給流民和士兵,切斷其對土地和依附民(佃客、部曲)的絕對控制。進行稅制改革,廢除利於大族逃稅的制度,改為以家庭為單位的“戶調式”,直接向個體徵稅,剝奪氏族“庇護”依附民以逃避國家賦稅的特權。改革選官制:廢除“察舉制”,以考試和政績來選官,不再依賴士族間的“鄉議”和推薦。收編私兵,頒佈法令禁止氏族擁有部曲,將其武裝力量收編為國家正規軍。強化禁軍,打造一支強大的直屬於朝廷的武裝,防止軍隊地方化、氏族化或成為將軍的個人私兵。……

關羽的成長性太強了!他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一個武將,甚至是單純的一方主帥,而是已經成長為一個擁有治國理政能力的全才。這些奏疏中的內容,雖然以我看來還不全面,但這卻是土生土長的由三國時期的人想出來的辦法。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也是我不敢輕易動手親自來調整國家治理方式的原因。我敢用暴力打破一箇舊世界,卻不敢用自己的思想來打造這個新世界。因為它百分之百地會水土不服。任何來自我的超越這個時代的想法,雖然會在我的強大影響力下迅速推動下去,但其負作用都會顯現出來,正如很多被歷史檢驗過的那樣,理想主義者的社會實踐往往會失敗。歷史的程序要一點點地來,而不能直接更換髮動機,它會讓整輛車子散架的。所以,我寧可自放於野,只進行社會調研,去了解民間的真實樣子,再反饋給朝廷,而不是直接動手去管理朝政。

所以,關羽的奏疏比起我心中那些更加“完善”的想法,具備更強的探討性和可執行性。

所以,在關羽的奏疏上,還附著諸葛亮的貼黃,上面寫著兩個字:“絕妙。”諸葛亮外儒內法,胸中自有丘壑,關於天下的改革,他心中也有一套整體的改革方案,亦曾與我討論過,但我不置可否,只讓他繼續在大府軍府長史的位置上多歷練些年。這個位置,雖不錄尚書事,卻瞭解尚書檯的一切事務,可以直接旁觀尚書檯的整個運作,對於他的眼界提升大有好處。明年,我要讓徐福(徐庶)擔任長史,讓諸葛亮陪我進行鄉野調研,真正瞭解這個世界,再有五到十年的歷練,他去主政尚書檯,大漢應該就是另一番面貌了吧。難以想象,讀萬卷書又走了萬里路的諸葛亮,會有怎樣的風采。

天上不知何時有了些微雲,近午時分,竟飄起霏微的細雨來。對於河北之地來說,春雨貴如油。所以我的興致更高,便下了車,帶著蔡琰和熙兒,徒步當車,走在鄉野路上。只陳到一人跟在身後。熙兒一路追逐著蝴蝶,又蹦又跳,興致極高。我與蔡琰十指相扣,隱在袖裡,緩步跟隨。走不數里,見路旁有家小店,一個比熙兒略大兩歲的男孩兒正在店門前劈柴,店房收拾得很利落乾淨,柴灶上煮著小米粥,旁邊溫著酒,香氣四溢。

我們走過去,那男孩立即迎上來,大聲道:“客官請坐,秦家酒店,好酒好菜,味美價廉。”

我們笑了,便進棚子坐下,不多時,一個身材窈窕,戴著面紗的女子上菜上酒。蔡琰和她對答幾句。那女子說,本是山西解良人,因兵亂流落此地,後來僥倖得救,嫁了一位縣令,誰知那縣令數年前因兵災死了,只她帶著孩子,到處逃難。天幸這些年國家太平,得以開個小店,聊以為生。蔡琰對那女子十分同情,便拉著她的手說個不停。我則逗弄熙兒與那個叫秦朗的孩子,又慫恿熙兒去學秦朗劈柴。熙兒不服輸,氣鼓鼓地與秦朗一起出去了。

這時,卻聽蔡琰問道:“妹子,你可識得關羽關將軍?”

我一愣,知她是因為關羽這些年一直在找自己的師妹,故而在此也幫著詢問。

果然那女子搖頭茫然:“聽卻是聽說過,只是不相識。”

蔡琰卻不洩氣,接著追問:“那麼,關長生呢?”

那女子大驚:“長生哥哥?他,他在哪裡?”話猶未了,兩行清淚,已順著面頰直淌了下來。

我也是大驚失色,想起那個孩子的名字,忽然間想起一事來,愕然問道:“你,你是秦宜祿的妻子?”

那女子與蔡琰同時驚住,齊聲問我:“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那是因為我突然間想起一段公案。

據《三國志·蜀書·關羽傳》裴松之注引《蜀記》記載:曹操與劉備圍呂布於下邳,關羽對曹操說,呂布派秦宜祿為使者向我求救,並把他的妻子託付於我。我沒有兒子,想娶他的妻子為妻。曹操答應了關羽。快要攻破下邳時,關羽不放心,又多次向曹操彙報此事。曹操見關羽這樣的人居然多次向他求取一個女子,懷疑是絕色,攻下下邳,得到這位杜夫人後,便先接到自己這裡,一看果然是絕色美女,於是就留到了自己身邊。這位杜夫人後來還為曹操生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分別是曹林、曹袞和金鄉公主。

這個故事,在後世或被徹底掩蓋,或被當成關羽的笑談黑料甚至好色的證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這個女子竟是關羽恩師之女,是他苦尋二十載未得見面的小師妹。因我的關係,打亂了歷史的程序,這兩個本應在數年前就能相遇的人分別至今。

當然,這些話我不必告訴她們,只笑一笑,便自離屋。

隱約還能聽見蔡琰對杜氏道:“你可知道,關將軍尋你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杜氏沒有回答,過了片刻,才聽到她如受傷小獸般的嗚咽之聲。

我在心裡長長地嘆息了一下,然後悄然離去。

從七八歲的孩子,到三十許的少婦,從安寧的家,到賊兵四起的亂世,這二十載,她走得如何艱辛,簡直是難以想象的。

在另一個時空,我的愛妻蔡琰被擄到了南匈奴,被迫嫁給了匈奴左賢王,飽嘗了異族異鄉異俗生活的痛苦。十二年後,曹操統一北方,才用重金贖回了她。蔡琰在《悲憤詩》中寫道:“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曹操的《蒿里行》寫道:“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皆是這段可怕歷史的真實寫照。

我仰起頭,長長地呼吸了兩下,排遣這突如其來的悲傷情感。

我對陳到說:“給關羽送八百里加急,讓他星夜來此地見我。”

陳到一愣,隨之沒有任何猶豫地安排人去了。

此時,微風吹來,草木清新,萬物生髮著勃勃生機。熙兒和秦朗不知說了什麼,兩個孩子忽然間大笑起來。這孩童的笑聲在這空曠的河北大地上傳盪開去,久久不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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