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師仙緣(1 / 1)

加入書籤

大周勝吉五年(注:公元1056年)十月二十四,宣州寧國縣縣衙後院西廂房。

“夫君,張天師可有法子?”沈括的妻子柳氏看了旁邊小床上的嬰兒,眉間微蹙,擔憂地說。金絲楠木的嬰兒床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蝙蝠、仙鶴、蓮花等物活靈活現,一看就是請上等的雕工不惜工時和物料損耗雕琢而成。一個剛過半月的嬰兒小臉紅撲撲的,沉沉入睡。

“老神仙仔細看過方兒,方兒沒有大礙,多睡少哭也沒有什麼,倒是你的身體,可得好生將養。”沈括突然想起什麼,有些氣憤地說道,“就這是個逆子,險些害了娘子的性命!”

柳氏聽到沈括的話,又氣又急,“夫君為何如此心狠,這孩兒乃是我和你的親生骨肉,十月懷胎,寒暑相繼。你也知道,這次難產,只因方兒的頭骨太大,這也不是方兒的錯,要我說,這或許是沈家之福,保不定今後會才華橫溢,高中狀元。”

“腦袋大有什麼用?!”沈括不知想起什麼,眼神忽然有些遊離,隨後定睛望著自己的妻子說,“衝兒和蓉兒剛生下的時候,目光靈動、炯炯有神,可是這方兒,卻似痴傻一般。老神仙說是缺少一魂一魄。”

“啊!?”柳氏驚呼了一聲,“這可如何是好?可有補救的法子?”

“老神仙說了,這孩子雖然略有殘缺,但卻福壽綿長,過些日子自然會痊癒,倒是娘子你可得好好補補身子。”

縣衙前院客房,一個長著壽眉,紅光滿面的老道,拈著如霜雪般的長鬍須,盤腿坐在暖坑上,閉目沉思不語,只是耳尖微微搖動。

站在堂下的兩個小道童盯著老道,似想從老道的神情中看出一絲端倪。

良久過後,老道睜開眼睛,咳了一聲道,“清風,明月,收拾一下,我們走吧。”

兩個小道童躬身應道,“是!”隨後收攏起早已打點好的行李,一邊一個作出攙扶的動作。不見老道有任何動作,一眨眼地工夫,便立在了客房的水磨石地上。小道童忙跟隨老道撩開棉簾,走入庭院,清冷的冬月將寒洌的薄光灑在一老兩小三道身影上面,老道左右腋下各夾起一個道童,雙肩微微一聳,便騰空而起,越過縣衙一丈二尺高的圍牆,消失在寧國縣的夜空中。

客房的八仙桌上,一封二百兩的足色紋銀分文未動,卻連隻言片語也沒有留下。

不多時,寧國縣城外往南去的一條林間小路上,一個道童忍不住問道,“祖師爺爺,沈府的公子不需要賜一道符水嗎?您不是說此公子與我天師道有緣嗎?”

老道呵呵笑了起來,“這緣分可不應在老道身上,現下,咱天師道可是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說罷,便不再多言。

兩個道童也不敢多問,眼前這位老祖宗江湖輩份之高、名氣之大,就是王公將相也難以相請,可不知這位老祖宗為何從峨眉訪友歸返,偏偏繞道寧國縣,為縣尊的侄兒看起病來。雖說沈府大郎君沈披在寧國縣政聲著卓,沈府二郎君沈括在沐陽縣任上,因治水得百姓擁戴,造福一方,但龍虎山張天師神仙一般人物,豈會在意這世間俗事?!若說沈家公子天賦異稟,那也是萬無可能,兩個小道童自幼習得煉氣望氣之術,自然看得到沈家公子比常人尤有不足。

一老兩小三個道人各懷心思連夜趕路,寧國縣縣衙西廂房中,一對年輕夫妻和他們的新生么兒都進入沉沉的夢鄉。

臘月二十四,小年剛剛過去,縣衙外面散落了一地的爆竹碎屑,衙役們昨夜貪酒遲起,未及打掃,這時從府前街遠遠地趕過來一輛馬車,卻是一大早趁著城門開啟進門的沈府管家沈四。

沈四的渾家、兒子兒媳都在寧國縣縣太爺沈披處討生活,所以剛過臘月,沈四便張羅著給沈家大郎君、二郎君闔家置辦年貨,加上沈府老宅至親們早已準備好的特產、年禮,諾大的馬車居然沒有多少空隙堆放自家的年貨。

待進入縣衙,交待兒子領著一幫下人卸貨,沈四來到後院正堂向大郞君覆命。

“四叔辛苦,原想著得二十六、七才能回來。”沈披將跪在堂下的沈四扶起,親切地說道。

“大老爺,小的擔心年根落雪封路,便緊趕著來了,所幸一路順利,沒有誤了大老爺、二老爺的年事兒。”

錢塘沈家是書香門第,沈披和沈括的祖父曾任大理寺丞,父親沈周、伯父沈同均為進士。沈括之才不在其兄沈披之下,奈何近些年忙著經營祖業俗務,而且對各類雜學的研究還甚於經義,致使未能如願高中進士,否則一門三代五進士,別說在錢塘縣,就是在江南才子輩出之地,也難見如此學業興旺,仕途享通之家族。

沈四把沈家各田地產業的收支情況向沈披細細道來,約有一柱香的工夫才講說清楚,虧得沈四記性好,沒有疏漏一個數字。

沈披打了個哈欠,“家族產業自有二弟打理,倒是錢塘城裡有什麼新鮮事兒,四叔與我二人道來。”

沈四猶豫了一下,“別的事倒也罷了,有個關於天師道的訊息。”

沈披、沈括兩兄弟來了精神,兩個多月前,一自稱是天師道掌教的老道登門拜訪,說是和沈括新誕下的麟兒結個因緣,但來了不到一日便不辭而別,兩兄弟至誠奉上的盤纏絲毫未取,端的是神仙中人的風采。

“老天師上個月兵解羽化了。”沈四一言既出,驚得兩兄弟吸了一口涼氣。

“四叔快細說一二。”沈披急言道。

“市井傳言,老天師自蜀地尋仙訪道歸來後,自知大限將至,便召開羅天大醮,將法位傳給小天師張天佑。自行到祖師山閉生死關去了。”

沈披與沈括對視一眼,沈括緩緩說道,“天師道立長不立幼,傳嫡不傳庶,小天師張天端和小天師張天佑都是嫡出,小天師張天端年齡在諸子中最長,為何反立了小天師張天佑為天師?”

“小天師張天端無後,聽說在天師大典上面,兩派鬥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峨眉、青城、少林等寺院道場的前輩壓住了場子,才沒鬧出潑天大禍來。”

“小天師張天端現在何處?”

“按天師道的規矩,在羅天大醮上,小天師張天端既然沒有爭取到天師之位,他這一脈應去鶴鳴山祖庭閉關二十年,但據傳小天師下山後便與諸位道長分道揚鑣,不知所蹤。”

沈披、沈括兩兄弟想起不久前老天師的風采,而今卻駕鶴西遊,不禁悵然,也不知老天師歸墟前在俗世間最後的交集是和沈括的幼子結個因緣,此乃福耶?還是禍端?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