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長江上的故事（1 / 1）
嘿喲呵……加把勁兒……
嘹亮的縴夫號子響徹長江兩岸，一群頭裹布帛，渾身幾乎赤祼的縴夫，彎成90度的腰艱難的走在亂石中，黑呼呼的繩索深深的勒進他們削瘦漆黑的磨出老繭的堅強有力的肩膀，纖頭每喊一句，眾縴夫就響應一句，惹的江中船上丫頭小子盯著他們看。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李白詩句中的猿聲幾乎聽不到，原因嘛，是有人驚動了它們。
夏州打仗，潞州打仗，現在江南也打起來。受苦受難的百姓，除了安份守己的人和離不開家的人外，其餘的人不是被押上城頭守城就是加入攻城隊伍參與攻城，一部分人為了活命選擇逃亡。現在逃亡的目標地，就是沒有戰火的地方，深山密林裡，相當一部分選擇去巴蜀實際上是去蜀南。蜀南穆大善人的名號，早已傳遍大江南北黃河兩岸，乃至長城內外。最重要的是穆大善人的傳說是真實有效的，管吃包住還給介紹工作，不被欺負也不能欺負別人，還能享受免費醫療和義務教育，這這……這是天堂呀！
天堂，誰不想去。
可以想像，每日每夜鄉間大路小道上都有扶老攜幼拖家帶口趕往蜀南的百姓。
今日長江岸邊就有許多百姓順著江邊向蜀南進發，青壯年怕被官府抓獲選擇鑽山林。遠遠的岸邊樹林中，有無數年青人腳步匆匆的趕路，自然的猿聲啼不起來了。
“哎！朝廷興，百姓苦。朝廷亡，百姓更苦……”
“盼著別打仗了，盛世來了，百姓好過一些。”
“盛事？亂世幾十上百年，南北朝二三百年，等盛世來了，這些人……早成了骨頭了。哎……”
“夫君，這次去女兒那裡，你不就是要好好看看嗎？盛世亂世下，百姓的飢苦？”
“是啊！為夫要比較一下，這也是爺爺交待我做的。”
大船上，崔晉一家老少正在去往元國的路上，他們沿運河入長江，正趕往此行的第一站……椰林。
崔晉走過一次，所以在船頭介紹兩岸風景給夫人聽，看到兩岸逃難的百姓，崔晉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可惜秀兒生了個女孩。”
九少奶為了開解丈夫便轉移話題。
“是啊！母憑子貴，女孩終是不成的。”
“下一胎生下男孩就好了。再說，秀兒信中說，子文喜歡女孩勝過男孩呢。”
“子文是個好男人，但是終究男孩才是根本……”
“夫君，您忘了？子文那裡可是和中原不一樣。”
“也是，子文的女子軍團地位，可一點也不比男子差。”
“妾身見過她們，小小年紀就有逼人的氣質。”
兩天後，在江邊一處比較開闊的岸邊，停著十幾條上下航行的船隻，船東船伕還有縴夫紛紛上岸，在一塊大石前焚香磕頭頂禮摩拜。
崔晉船上的駕駛人員也泊好船，拿著香爐等物下船，參與活動。
看到這處地形還有船家的作為，崔晉心中激動萬分，那份壓抑在心頭的秘密，讓他堵在口邊很是難受。
“夫君，他們是在給誰上香？菩薩嗎？”
“九少奶奶，奴卑聽船家小哥說，他們是給懲匪除惡的九天仙女上香呢。”
“九天仙女？”
“九天仙女專門用天雷轟死這一片的江匪，保護過往船隻。”
小侍女兩眼放光的盯著岸上燒香的船家，小嘴歡快的把聽到的故事講給主人聽。
天雷？
九少奶心中一動，抬眼看見夫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
支走所有人，九少奶示意丈夫來到船頭，遠離下人，低聲問道：
“夫君，怎麼回事？”
“子文不讓為夫告訴別人。”
“妾身是別人？”
“這個……好像不是。呵……”
受臭小子影響，老丈人說話都帶有子文味，崔晉氣得自己笑出聲。
“夫人，如果是一群十五六或者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遭遇一夥三十多個兇悍的手持刀槍的土匪，將會怎麼？”
“三十多個土匪？這女孩……女孩……”
九少奶說不下去，十幾歲的女孩落入殘暴兇狠的土匪手裡，結果，還用說嗎？只能用生不如死來形容了。
“是的，落入土匪之手就慘了，生不如死受盡屈辱。可就在這緊要關頭，女孩中領頭的黃姓女孩，卻鎮定自如，俏俏囑咐其它女孩，摸出一種殺器，待土匪把船隻拖至岸邊，就要行兇抓人時，黃姓女孩喊了聲：扔……
九少奶魔璋了，想像著穆桂英式的黃姓女子，還有另外三女上岸斬殺餘匪，以及奠出掌心雷的眾女孩。轟轟轟，炸的土匪灰飛煙滅……
“哎……夫人，醒醒。”
“噢……夫君，她們真的是天女下凡？”
心中早有答案，嘴上卻不相信的追問。
“當然不是啦，你記得那十六位女兵嗎？”
“是是……是她們？”
“當然，林兒在後船親眼看見子文的黃姓夫人和慕容夫人指揮女兵轟死眾匪的。”
“林兒親眼所見，那夫君您哪？您不會是躲起來吧？”
一句話問的崔晉臉變成紅布，事實上他是被嚇尿褲子躺船上等死呢。
一瞧丈夫的臉色，九少奶知道傷了丈夫的自尊，心中不安便又轉移話題：
“夫君，當時秀兒也在船上，被嚇壞了吧？阿彌陀佛，幸虧有九天仙女搭救，否則咱們家就只剩下妾身一人了。妾身……妾身，可怎麼活啊，阿彌陀佛……”
立在船尾的管家陳世昌心中波濤洶湧，船頭兩人的對話，他都聽在耳中。那個穆子文……真是神仙哪！記得泰山腳下，文弱書生般的穆小子緊隨黃俊逼視自己，手裡提著轟死老佛爺的大凶器，這個……自己真是不自量力，要不是九少奶奶阻攔，那個，自己命大也！
十六位女兵，陳世昌也在暗中觀察過，氣勢紀律沒的說，腰中所掛之物應該就是九少爺說的掌心雷啦。誰會想到十幾個小女子，竟然懷有致命殺器？再想到過年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孫少爺，還有隨後發生的王莊遭雷劈事件，冰湖浪子陳世昌冒出一身冷汗，真像置身於冰湖一樣。
“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上游傳來喊叫，正在上行的崔晉站在船上急抬頭向前方望去，但見兩岸都有人向下遊奔跑，邊跑邊呼喊。湍急的河水中，有兩個黑點一起一伏向下遊衝來。
“陳管家，快救人。”
陳管家本事很好，崔晉是知道的，平日裡也很善待他，雜事鎖事不會交給他。
“是，少爺。”
陳世昌看準漂近的落水人位置，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很快從兩個落水人身旁冒出來，雙手一抓身子一拔，身體竄出水面，左腳一踩水面，右腳一踩左腳，幾個起落像只鷹一樣落回船尾。
岸上船上呼救的人都看傻了，世上還有這樣的人，這還是人嗎？
兩個落水之人被帶到崔晉面前，是兩個孩子，女孩大一些，面黃肌瘦骨瘦如柴，顯得特別大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感激的目光，而是一種死灰一般的絕望。
“姐姐不能死，要死蛋蛋死。”
四五歲的小男孩鑽進六七歲姐姐懷裡，抱著她的腰哭著喊道：
“姐姐別死，蛋蛋只吃一點點就夠了，姐姐吃，姐姐別死。”
小男孩同樣瘦成乾柴棒。
“先給他們弄點吃的，注意，不能多不能太硬。”
九少奶滿眼淚水的囑咐丫環。落水的姐弟倆不知是爭食物還是怎麼回事，姐姐投江了，弟弟想是為救姐姐也落水了。無論怎樣，先讓他們吃飽飯再詢問吧。
很快，丫鬟端來一碗熱水泡開的饃遞到小女孩手裡。小女孩死灰一般的眼睛裡有了光彩，恭敬的接過來，夾起一塊吹一吹又用嘴試試溫度，急急送入弟弟嘴裡，小男孩卻把臉轉一邊。
“姐姐吃……”
嗚……心中一疼，船上的人眼中都有了淚花。
“嗚嗚，你吃吧，你弟弟這裡還有……嗚……”
另一個丫環端著同樣的一碗饃送過來。
“鐵蛋，聽到沒？姐姐還有，你先吃。”
“姐姐先吃，蛋蛋要看著你吃。”
“聽話，你吃罷，姐姐……也吃，剩點給爹孃吃……”
嗯？姐弟倆還有爹孃？人呢？
崔晉坐一旁眉頭皺起。
“兒啊……鐵蛋呀！你怎麼也死了，你倆一死叫娘怎麼活啊……天吶！鐵蛋呀……妮子呀……娘也不活了，娘隨你們去，叫你們狠心的爹一個人留在世上快活吧！放開，放開我，讓我也死吧……嗚嗚嗚嗚嗚……”
岸邊有一女人正在哭叫，一個男人抱住她的腰，兩人身上滿是泥水。
“娘……娘，蛋蛋活著呢，姐姐也活著，大大大……大奶奶給我們飯吃。”
掙扎拉扯的夫妻二人一下子愣住了，待看清船上真是自己的一雙兒女，頓時喜極而泣，男人推開妻子衝入江水中，大聲喊道：
“妮啊，不是爹爹狠心，是爹爹實在是沒辦法了，爹孃養活不了你們姐弟，爹孃不是不要你，是想把你送人尋條活路，不這樣，咱們全家都要餓死。妮呀！爹爹無能，對不住你呀！蛋蛋，爹爹也對不住你，你敢下水救姐姐，爹爹為了你娘眼睜睜看著你們姐弟倆被水沖走，嗚嗚嗚嗚……爹爹不是人……不是人……嗚……”
七尺高的漢子哭成淚人。
“謝謝恩人……謝謝恩人，我們全家來世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救命之恩。嗚嗚嗚嗚……”
女人趴在亂石中爬不起來，只是頭磕地一口聲的感謝。
“原來如此，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們有一雙懂事的孩子。孩子，我帶走，你拋棄兒女，理當受懲罰。若想家人團聚，你們就來元國找崔林吧！”
九少奶奶說完，命陳管家扔給兩夫妻幾個饃，然後繼續趕路。
“夫人？”
“妾身非是要他們骨肉分離，實則他們真的養不活這姐弟，妾身想先帶他姐弟倆去找林兒，林兒會安排好他們的。”
“嗯，夫人做的好。你們都要像夫人一樣……”
九少奶奶身後幾位崔晉小妾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都躬身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