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不存在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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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情勢,若不是有籠子阻擋著,只怕上千只躁動的雞,會把路星辰活埋了。·

那種情景,說不上恐怖,可是卻詭異之至。

路星辰只在門口站了一站,立時退了開去,又大聲叫:“有人嗎?”

他的叫聲被雞群的嘈雜聲,完全遮掩了,所以來到那一列房子前,又叫了幾聲。

這才聽到,自一間屋子中,傳出了一個蒼老而又有氣無力的聲音在反問:“什麼人?”

循聲走過去,推開門,只見在陳設簡單的屋子中,有一個老人正吃力地掙扎著,想藉一根柺杖之助,自一張竹椅中起身。

路星辰忙道:“你坐著,不礙事。”

那老人在問“什麼人”時,路星辰已聽出他的話中帶有濃重的東北口音,所以路星辰也用同樣的方言回答他。

那老人一聽,一鬆勁,又跌坐入竹椅之中,抬頭向路星辰望來。

只見他眼眶深陷,雙眼混濁,顴骨高聳,皺紋滿面,雙手之上,更是青筋盤虯。一望而知,是已臨風燭殘年,行將就木。

他望著路星辰,喘了一口氣,才道:“你是”

路星辰忙道:“有一位藍可盈小姐,是在這裡工作的嗎?”

老人的身子,陡然發起抖來:“這孩子,去了一天多,不知到哪裡去了,我……自己行動不便,也一天多沒水沒米進口,那些雞已餓了……”

他愈說愈是有氣無力,路星辰這才明白何以雞一見人就如此躁動的原因,原來是由於飢餓。看來,這裡除了藍可盈一個人之外,再也沒有別人打理;要是路星辰不來,非但雞群會餓死,連這個老人,只怕也難以倖免。

路星辰知道現在不是多說話的時候,忙道:“你先什麼也別說,我去給你弄些吃的。”

那老人卻道:“你……勞你駕……也喂喂……雞……可人這孩子怎麼了?”

路星辰匆忙答了一句:“她車翻了,受了傷,在醫院,沒大礙。”

他先替老人弄了吃的喝的,再提上大袋的雜糧去喂那些雞。

經過估計,雞場之中,至少有五千只雞以上。等路星辰把近二十大包雞糧倒進食槽,退了出來之後,一頭一臉,都沾滿了雞毛,幾乎使自己疑心自己也變成了一隻雞。

而且,路星辰禁不住地伸手指在耳中轉動,好把雞群的聒噪聲驅走。

路星辰要把接下來和那老人的談話,簡化一下,因為那老人的話十分嚕囌這是一般老人的通病。

那老人姓藍,照他說來,藍可盈由社會福利機構介紹來,一直在雞場工作,照老人的說法,藍可盈能幹之至,雞場的大小事務,全是她一人負責。近幾年來,老人行動不便,便由藍可盈負責照顧。

所以,老人在這一天多時間內,焦急無比,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一再強調,他和藍可盈可以說情如祖孫,所以很關心藍可盈的傷勢。當然他在談話之中,也說了許多他往年的輝煌大事。

路星辰聽了之後,覺得很不是味道。

因為藍可盈在出事之後,只記掛著那五百六十隻雞,發了瘋一樣,要把它們一隻也不少地追回來,卻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雞場之中,還有一個飲食起居都無法自力完成的老人。

要不是路星辰來,餓死了幾千只雞事小,活活餓死了一個老人,卻是人間慘事了。

這藍可盈不知是什麼心腸,若說她忘記了有老人的存在,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當下,路星辰沒有把這個不滿的情緒說出來,在老人殷殷詢問藍可盈的傷勢之際,心中暗歎。

雞場沒有電話,路星辰又問了一些藍可盈工作和生活的情形,發現老人對藍可盈根本不是怎麼了解,只說她工作十分勤力,一個人打理一個雞場,藍可盈幾乎沒有什麼休息時間,更別說娛樂了。

老人一再說藍可盈十分愛雞,天生是管理雞場的,每次運雞到市場去,她都會難過好一陣子,捨不得雞給賣到市場去宰殺。

老人又說,藍可盈在雞群之中,挑了幾隻出來特別飼養,當寵物一樣,愛惜無比。

那幾只雞,不必被困在雞舍之中,可以在雞場之中,自由來往,所以,特別肥壯可愛。

那幾只雞,藍可盈寶愛之至。有一次,老人說這樣的雞好吃,想殺一隻來吃,才提出來,藍可盈就和老人大吵了一場。

那是藍可盈和老人之間唯一的一次衝突,所以老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老人又問,在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見到幾隻自由自在在走動的雞,路星辰卻並沒有注意,就算看到了,在一個雞場中見到幾隻雞,也不會放在心的。

路星辰答應老人,一離去,立即設法找人來照顧他和雞場,臨走時,路星辰問了一個問題:“雞場中所有的雞,是從小就在翼尖上釘上號碼的?”

老人對這個問題,瞠目不知所對,路星辰也沒有再說下去。在離去時,經過雞舍,隨便抓起幾隻雞來看看,翼尖上都沒有號碼標誌。由此可知,那一車子五百六十隻雞,是雞場中的特殊份子。

路星辰此行,除了救了一個老人和幾千只雞外,對事情進展一無幫助。

在我離開之前,路星辰又到藍可盈的住所看了一下,倒是很有點值得記述之處。

藍可盈住在老人後面的一列屋子,屋子的外觀,也很是殘舊,推門進去,屋子裡收拾得乾淨之極,陳設也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

一共是兩間房間,外的一間,除了一桌一椅之外,別無他物,椅是一張泛著光的竹椅,看來很有些年代了。

桌上有一隻杯子,還有三大疊書,書也堆放得很是整齊。

路星辰走近去看了看,書的種類很難,有一半是古人的小說筆記,還有一些也大都是記述一些奇異事件的雜書。

想不到一個養雞場的女子,竟在繁重的勞動之餘,還保持著閱讀的習慣。

進了裡間,陳設也簡單之至,一床一幾而已。床上的被鋪,摺得齊整,有一頂發了黃的蚊帳;在床頭之旁,也堆著好幾疊書。

路星辰走近去,順手拿起一本來看,卻是《白蛇傳評話》,是把《白蛇傳》這個故事,說書化了的唱本,心中想:這藍姑娘的興趣,可真廣泛。

見沒有什麼發現,路星辰轉身出了屋子。

離開了雞場,一面駕車,一面和宋飛聯絡,告訴他雞場的情形,要他和福利部門聯絡,立即派人來。

宋飛苦笑:“派人照顧老人,沒有問題;派人去養雞,那隻怕全世界都沒有如此的福利。”

路星辰也覺得宋飛所說有理,就道:“說得對,我去找大發明家。”

宋飛這時也想到了,他道:“這位藍姑娘,確實古怪,難道她忘記了雞場中有一個不能照顧自己的老人了?”

路星辰答不上來,宋飛又道:“說來,這老人和她的關係,也非比尋常。”

路星辰悶哼了一聲:“當年若不是那老人收留了她,她不知會流落何處。”

宋飛皺著眉,好一會不說話,路星辰問:“你在想什麼?”

宋飛道:“我在想你剛才所說的一切,有什麼不對頭之處。”

路星辰沒好氣:“我全是照實說的,會有什麼不對頭之處?”

宋飛道:“就是奇怪,我……覺得很不對頭,可是卻又說不出原因來。”

路星辰知道宋飛並非無中生有之徒,所以道:“且好好想一想。”

宋飛伸手在額角上輕輕敲著:“好像是和我記憶中的一件什麼事有關連,可是卻又想不起來了。”

路星辰只好道:“那你慢慢想,一想到了,請立刻告訴我,嗯!”

宋飛點頭答應,問:“你去找大發明家?”

路星辰道:“是,我看這大發明家,對那位藍姑娘頗是迷戀,他一定陪在病床之旁,叫他找人去雞場,那再好不過了。”

宋飛也沒有異議,於是路星辰又到醫院去,一路上,不禁埋怨自己不知浪費時間幹什麼,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來去去,真是無聊之至。路星辰已決定,就此一次,再不理會了。

到了醫院,先找關真,果然,關真病房的護士抿著嘴笑:“關先生在藍姑娘處。”

路星辰悶哼了一聲,走向藍可盈的病房。推門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一個妙人兒,那當然就是藍可盈了。雖在受傷之後,可是俏臉英爽之氣迫人,一看就會叫人暗叫:好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而且,這種美,不是豔,也不是媚,另有一股說不出的神清氣爽。

儘管這時她的濃眉微蹙,大眼茫然無神,但仍不掩其秀麗。

她雙眼睜得很大,望著天花板,一眨也不眨,也不知道她在出什麼神,她的這種神態,看來很是動人。難怪坐在病床邊的關真,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和她一樣,都一動也不動。

路星辰就用力咳嗽了幾聲,破壞了靜默的氣氛。

可是路星辰發出的聲音,對這一男一女來說,卻一點作用也不起,他們仍然一動不動。

路星辰走向前去,在關真的肩頭上,推了一下,關真這才陡然震動,向路星辰望來。他一見是路星辰,嘴巴掀動了幾下,欲語又止,路星辰提高了聲音,喝道:“別向我提那隻雞,有一件事,你立刻去辦。”

路星辰這一說話,床上的藍可盈也向路星辰望了過來。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路星辰,眼神依然茫然,路星辰衝她瞪了一眼,發出了“哼”地一聲冷笑。

路星辰估計她多少會有一點反應。可是她卻視若無睹,只是望了路星辰一眼,重又把視線投向天花板去了,倒像是在那天花板上,有什麼世界可以令她久久欣賞。

這時,關真總算認出路星辰來了,他問路星辰:“我該去做什麼事?”

看他這種沮喪的神情,路星辰倒可以知道,那“最後的一隻雞”還沒有找回來。這時,路星辰當然不會去和他討論這個問題,疾聲道:“那位老人,你立刻派人去,照顧他。不然,他就要死了!”

關真現出極其迷惘的神色來,反問道:“什麼老人?”

關真的反應,本在路星辰的意料之中,因為他本來就不知道有一個老人在藍氏雞場之中。可是藍可盈聽了路星辰的話之後,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在看她的天花板,這就令人氣憤了。

除非她撞車撞昏了頭,不然,如今這種情形,她可說是冷血了!

所以,路星辰向藍可盈一指:“你去問她。”

關真又呆了一呆,向藍可盈望去,問道:“路先生說要我去照顧一個老人,是怎麼一回事?”

路星辰留意藍可盈的反應,只見她在聽到了“路先生”之後,除再向路星辰望來之外,並沒有什麼別的行動,等關真問完,她淡淡地道:“我怎麼知道,你該去問路先生。”

關真又向路星辰望來,路星辰已氣往上衝,若不是對方是女性,才不理會是不是受了傷,早就一把提起來了。

路星辰盯著藍可盈,冷冷地道:“我才從雞場來,你的雞場。”

路星辰特地在“你的雞場”上提高了聲音,加重語氣,藍可盈果然震動了一下,可是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令路星辰摸不著頭腦。

她失聲道:“啊!它回去了?”

路星辰一怔:“誰回去了?”

藍可盈道:“那隻雞,那隻還沒有找回來的雞,它回家去了?”

聽得自它的口中吐出這樣的話來,至少使路星辰肯定一點:藍可盈的精神,絕非處於正常的狀態之中!

因為她只是牽掛著那隻雞,而不理會那個老人!

路星辰盯著她,可是卻發現她的神情之中,一點也沒有作偽或掩飾的成分,反倒是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路星辰心想:在遭到了翻車的意外之後,她的精神狀態有異,倒也可以理解,甚至暫時性的失憶,也大有可能。

所以路星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那隻雞有沒回去,我不知道雞場中有上千只雞,我也無法在其中認出特定的一隻來。”

聽得路星辰這樣說,藍可盈先是呆了片刻,接著,很是失望。

路星辰再道:“你在醫院裡,那麼多雞沒有人喂,餓得發慌,我去餵它們的時候,它們幾乎想衝出來把我也吞下去。”

藍可盈一揚眉,有訝然之色:“怎麼會呢?”

路星辰大是惱怒:“你以為那些雞可以多少天不必進食?”

藍可盈像是根本沒有聽出話中的責備,居然笑了一下:“我當然沒有忘了我那些寶貝,不過,自動喂飼器在七十二小時之內,會不斷把飼料餵給它們,我離開還不到四十八小時。我正準備一等那隻雞找到了,我就回去,你為什麼要去餵它們?”

她倒反而責問起來了,路星辰真是啼笑皆非,這種情形,始料未及,所以竟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

關真這時也道:“可盈對我說了雞場中的情形,我也接洽了工人,在她未能操作之前,去雞場幫忙。”

聽關真的話,竟也有點怪路星辰多事之意。路星辰冷笑道:“或許不必請工人,那老人就可以負責工作。”

在路星辰這樣說的時候,努力在想,雞場中有“自動喂飼裝置”嗎?

路星辰的答案是否定的,看到的雞場殘舊,雖然管理不錯,但是絕不現代化,若是有這類裝置,路星辰一定可以知道。而且,事實是,那幾千隻雞在去的時候,由於飢餓,幾乎暴動了,哪裡有什麼自動喂飼裝置:藍可盈這樣說,真不知是什麼意思。

這時,當路星辰提及了老人,關真怔了一怔,反問道:“什麼老人?”

路星辰冷笑:“藍姑娘沒向你提及那行動不便的老人?”

關真立時向藍可盈望去,路星辰也望向藍可盈,藍可盈居然也問道:“什麼老人?”

路星辰倒抽了一口氣:“雞場的主人,藍老伯。你是靠了他才能在雞場工作的,你忘記他了?他無法照顧自己,七十二小時,他要餓死了,或許,你也為他準備了自動餵食裝置?”

路星辰一口氣說下來,只見藍可盈的神色變得怪異之至,她幾次想要撐起身子來,又幾次想要開口,但卻未曾出聲。等路星辰說完,她才尖著聲問關真:“這人……就是路星辰?”

路星辰不等關真回答,就大聲道:“正是區區在下!”

藍可盈的神情,更是怪異之極,她可能心中感到很害怕,反手握住了關真的一隻手,關真忙把另一隻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推開,一個警官喘著氣,闖了進來,大呼小叫:“路星辰!路先生!”

路星辰向他望去,他忙道:“宋隊長有電話來,十萬火急,請你立刻去聽!”

路星辰沒好氣:“什麼事?”

那警官道:“宋隊長說,半秒也不能延誤,請你快去通話,請!”

路星辰雖然等著藍可盈的回話,但是宋飛催得如此急,不知有什麼事。

所以路星辰向藍可盈指了一下,意思是“你最好能有令我滿意的答覆”,藍可盈陡然叫了起來:“你說老人,藍伯……是什麼意思?”

路星辰道:“你該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出來多久,他就餓了多久。”

那警官見路星辰還在說話,竟急到來拉路星辰,路星辰看藍可盈目瞪口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也沒有再等地,就和警官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病房幾步,才聽得藍可盈在病房之中,發出了一下怪異之至的叫聲。

路星辰跟著警官到了一輛警車旁,只見宋飛自警車之中探出頭來,叫:“路星辰!”

路星辰一看是宋飛自己來了,並不是他有電話來,就怔了一怔:“你在搞什麼名堂!”

宋飛又叫了我一聲:“路星辰!”

他連叫路星辰兩聲,卻又不說別的什麼,很奇怪。

路星辰不由自主道:“怎麼啦?”

宋飛再叫了路星辰一聲,這才問:“你……向藍可盈提到了……那……老人沒有?”

他不但神情緊張,而且說到後來,聲音竟然在微微發顫。

路星辰沒好氣:“才提起,就叫你的手下抓出來了。”

宋飛竟然“嘓”地一聲,吞了一口口水:“她……聽了之後,反應如何?”

路星辰心中有氣,哼了一聲:“她竟然反問我什麼老人。”

宋飛第三度叫:“路星辰!”

路星辰忍無可忍,氣往上衝:“有話請說,有屁請放,別不斷地叫我。”

宋飛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你……你不應該在雞場中見到那……姓藍的老人的!”

路星辰呆了一呆,一時之間,真的不明白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路星辰瞪著他,他搖著頭,神情更是怪得難以形容:“該如何說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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