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厄洛斯的聖藥(三)(1 / 1)
鬥獸場裡,一顆碩大的腦袋高高拋起,脖頸的斷裂處黑煙滾滾噴湧而出,儘管這一幕看起來略顯詭異,畢竟常人慘被斬首之後,那裡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可顧緋衣卻對此事毫無波瀾,只是趁著短暫的空閒,看了一眼高處的景象。
葉知秋仗著一把鋼刀,在人群中來回衝殺,所過之處皆是靈光翻湧宛如菸絲霧縷,追隨纏繞,但與之相應的,還有人頭滾滾,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可儘管景象看起來如此駭人,但身為始作俑者的葉知秋,卻對這些死人沒有半分憐憫。
對他而言,這場殺戮應該更像一場饕餮盛宴。
儘管能夠奪取的靈力數量不多,就算加上這些提線木偶腦袋裡的那些陰影也是如此,可這已經足夠彌補他在四處奔走忙於殺人時損耗的體力。
寒光掠過,刀罡滾滾,就像漲潮時層層大浪匯聚而成的洪水,從看臺的一處開始翻湧起來,一路沿著看臺中用來站人的廊道席捲出去,帶著聽起來像是金鐵交擊發出的鏗鏘聲響。
一時間殘肢斷臂四處亂飛。
葉知秋如入無人之境,儘管在場眾人並不乏有修為境界高深之人,或是擅長神仙術法,或是擅長近身廝殺,但長久以來的放縱,哪怕身為修行之人,也仍被掏空了身體,加之淪為提線木偶,喪屍一般,就哪怕修為境界相比於葉知秋強出很多,也是十有八九發揮不出,甚至就連反抗之力都沒有,當寒光略過,立刻就被割掉了腦袋,當場斃命。
比狼入羊群還要過分的是虎入雞群。
所以前後才不過是短短几分鐘時間,就已經有數十人斃命。
雖然顧緋衣並不瞭解葉知秋的具體情況,但就目前而言,似乎還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她將目光重新轉向眼前這人,刀刃點地,開始緩步上前。
那個胖子還沒死。
但更準確地說,是已經被割掉了頭顱之後,身體依然安安穩穩地站在那裡,脖頸處黑煙滾滾,與早已落地的頭顱相連。
他們自稱這是厄洛斯賜予的神力,讓他們擁有不死之軀。
實際上只是沒有傷到命門。
顧緋衣有過經驗,所以並沒有放鬆心神,腳步逐漸加快,被她拖在地上的刀刃開始出現千絲萬縷的雪白罡芒,將這泥濘地面犁出一條深邃的溝壑,所過之處,像是留下蒼白的火焰,直至她已來到那副無頭身軀的近前,雪白的罡芒頓時暴漲起來,形成一條刀罡的長河,向著那個胖子的身體覆蓋而去。
後者詭異地動了起來,但並沒有急於找回自己的頭顱,而是任由那顆腦袋落在遠處,眼神陰冷地看著這邊,身體則是自己行動,不但逆流而上,步步向前,還拼著一身傷勢抬手一拳撞進刀罡長河,像是以點破面,仗著皮糙肉厚一身肥碩,遍體鱗傷地從雪白當中殺穿過去,一拳砸向顧緋衣一人一刀,勁風壓迫,傳出陣陣悶響。
他似乎是想欺身上前,近身纏鬥,顯然是看準了大關刀這杆長兵器,並不擅於處理此道。
但這卻是小看了顧緋衣。
儘管胖子的舉動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可這一拳的力量仍是顯得小氣了一些。
顧緋衣沒有避讓的打算,撒手棄刀,任其化散成為絲絲縷縷的氣機飄然消逝,一拳迎上,兩相碰撞之際,罡風起於胖子身後,砰然炸開。
但不僅僅只是罡風,這胖子落在遠處的頭顱,臉色陡然一變,大抵是即便離開了身體,可所承受的疼痛,仍會傳遞到他腦袋那邊。
胖子的手臂依然保持著出拳的姿勢,雖然看不出有什麼神妙之處,但從拳峰開始,卻已經皮肉炸裂剝離,連同潛藏在其體內的黑煙,也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像是摧枯拉朽般肆虐殆盡,只一瞬間就已經沿著手臂蔓延至肩頭。
一拳過後,胖子這條肥碩的臂膀,只剩下森森白骨。
“啊!!!”
胖子的頭顱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嚎。
顧緋衣眼神冷峻,手腕一翻便拍在胖子這隻拳頭的下方,迫使他手臂高高揚起,隨即擰腰轉身一腳狠踹,直搗黃龍,當即就聽轟然一聲,脊背炸穿。
對比顧緋衣這位被神眷顧的人,儘管胖子修為更高,但卻如同紙糊那般。
顧緋衣並不打算與他繼續纏鬥下去,抬手做出擒刀之勢,方才已經化散消逝的大關刀便在她的手中重新凝聚,順勢一斬,一潑罡芒便如大雪一般將其淹沒,猶似暴風過境,將那胖子殺得白骨化塵,灰飛煙滅。
這場廝殺,前後就只短短片刻,便已經落下帷幕。
可顧緋衣的目的卻並不是他,這就只是一個自以為身居高位,實則隨時都會被人丟棄的嘍囉罷了。
真正要解決的,應該是這座鬥獸場的主教才對。
所以幾乎沒有任何遲疑的,顧緋衣雙眼微微闔起,額頭上的神符更加明亮,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機逐漸將她全身環繞,千絲萬縷匯成戰袍,而後便由龐大的壓力隨之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以至於肉眼所能看到的景象都已經開始有些失真,線條顫動,色彩分離,空氣的震動壓迫著上方腳下的地面。
正在人群當中浴血衝殺的葉知秋剛剛斬了幾人的腦袋,頓感壓力,呼吸一滯,轉頭望去的時候,正見顧緋衣身形立於場地之中,就像一條即將甦醒的惡龍,即便這座地下空間中充斥的壓力已經無比龐大,可他仍是能夠感覺到那種正在積蓄爆發的可怕壓抑。
葉知秋抹了把臉上的鮮血,隨手宰了一個撲上來的傀儡之後,暗自咧嘴。
這女人真是越來越可怕了。
然後就像他所察覺到的那樣,當那暗中積蓄的力量終於達到一個臨界點時,雖然沒有見她做出任何舉動,就只是站在那裡,可某種肉眼能見的無形漣漪卻陡然以她為中心擴散出去。
只一瞬間,地面就很突兀地陷出一座巨大的深坑,但土石崩壞,卻是湮滅在無形之中。
但緊隨其後,像被隕石撞擊一般,一股可怕的風暴朝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就連高大厚重的看臺,也在這陣風暴當中土崩瓦解,被夷為平地,包括葉知秋在內,以及那些只會朝著葉知秋湧來的提線木偶,更是悉數如遭重錘砸擊,被風席捲掀飛出去,宛如落葉凋零,數以千百計的龐大群體,死傷無數。
穹頂也已經徹底崩潰,可怖的風浪撞破上下兩個世界中間的土石泥層,巨大的轟響震耳欲聾,天驚地動,抬眼望去,甚至能夠見到烏雲驚悸,也被這股翻湧而起的可怕氣息攪成漩渦,雷霆轟鳴。
隨後汴水滾滾伴隨著大雨滂沱,一起奔湧形成一座巨大的瀑布灌入這座地下空間。
顧緋衣以氣機為底,暫時撐託著身形懸空而立。
複雜有如蟻穴的地下通道,已經畢露無疑,包括在很角落的一個空間裡面,正透過監控電腦看戲的卡魯。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卡魯感到有些驚訝,但也就僅限於此,儘管顧緋衣表現出的破壞力絕對不是一個金丹境能夠擁有的,可這種程度,還不至於讓他感到驚慌失措。
所以這個歪國老頭猶有閒心喝了口茶。
比起咖啡,他更喜歡這種味道,以及茶水刺激口腔分泌口水的感覺。
“那句話怎麼說得來著,年輕...有,為?”
卡魯仔細思量了一番,仍不確定自己說的對或不對,但也就這樣了。
他笑著抬頭看向顧緋衣,即便是藏身之處已經被發現了,也仍不覺得只憑這兩個雷子就能攔住自己——反派往往死於話多,雖然只是一句笑話罷了,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畢竟話多的本質就是自大,而卡魯心裡也很清楚,現在的他已經犯了這個毛病,他打心眼兒裡沒有將這個曾經親手宰了負責統管京都鬥獸場主教的年輕女子放在眼裡。
可說是如此,他卻並不打算繼續在這兒逗留下去。
年輕人畢竟只是年輕人,再怎麼輕視都沒問題,可她剛才鬧出的動靜卻太大了,即便卡魯並不清楚外面有沒有負責接應她的人,但這肯定已經足夠驚動神武局,或者是某個負責坐鎮北城的傢伙。
而且前段時間他才剛聽說過,身為四靈之一的朱雀,也已經來了北城南域。
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一旦走得晚了,說不定就真要永遠留在這裡。
這座地下世界被擴大了一倍有餘,已經掀破的穹頂,汴水龐大的流量轟隆隆地灌進地下,在複雜如同蟻穴的通道之中,混雜了大浪泥土的濁水肆意翻滾,順著通道湧向八方,但通道的複雜程度與深度究竟如何,卡魯心裡很清楚。
看那瀑布龐大的流量,根本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被河水完全填滿。
那再過幾年,這座地下空間會不會被人誤以為是什麼古老的遺蹟?
當腦袋裡面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之後,卡魯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應該是挺有意思的。
但已經不能再繼續浪費時間了。
卡魯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
在那座已經倒塌的雕像的後方,一股粘稠的黑暗忽然就從通道里面湧現出來,它並沒有像是河水那般沿著地面流淌出去,而是像被什麼操縱著,憑空騰起,在卡魯與顧緋衣之間的地方凝聚形成一坨巨大的、像是人形的東西,渾身上下佈滿了各種扭曲的面孔,相互掙扎著試圖脫離這具黑暗的束縛,但卻只能發出一陣粘稠的聲音。
噁心。
顧緋衣皺了皺眉,身形已經開始緩慢墜落,她並沒有繼續勉強自己,身形緩緩落在下方某兩條通道中間的圍牆上面。
水面翻湧,已經開始逐漸升高,速度是肉眼可見的,以至於翻湧的浪花偶爾還會落在她的腳上、腿上,很快就將她的長褲打溼。
那巨大的人形,腦袋上大抵是臉的位置,忽然開始蠕動起來,然後張開黑洞洞的眼睛和嘴巴。
它露出了一張怪異的笑臉。
卡魯已經轉身而去。
顧緋衣沒有急於阻攔,她很清楚,如果不能解決了眼前這個巨大的、不知道其本質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的傢伙,她根本沒可能追到卡魯跟前。
大關刀一甩,勁風破開水面。
另一邊,在這座已經被擴大了一倍有餘的地下世界的邊緣。
葉知秋有些艱難地推開上方一座巨石,從被掩埋中爬了出來,巨石翻滾落下發出轟隆一聲,掀起大量煙塵。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說得無非就是這個。
葉知秋灰頭土臉,頭破血流,但好歹是沒有什麼太重的傷勢,包括在他身後那個逼仄狹小的空間裡面,依然昏死不知外事的穆軟辭與鹿鳴,她們兩個的情況甚至要比葉知秋更強一些,除去身上有些髒了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麼其他不妥之處。
“呸!”
葉知秋吐了口滿是土塵的唾沫,一臉晦氣地坐在地上。
隨即抬頭看向那座巨大的瀑布,以及更高空被氣機攪動如同漩渦一般的烏雲,電閃雷鳴不止,大雨滂沱不休。
“嘶...龜龜!”
葉知秋倒吸一口涼氣,摸了摸發茬兒扎手的腦袋,又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與血跡。
那娘們兒這次是真發飆了。
然後一聲沉悶悠長像是號角一樣的嗚鳴,突然就在這片地下空間裡面迴盪起來。
葉知秋目光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向那個像是黑色史萊姆一樣的龐然大物,與之對比,顧緋衣簡直就如螞蟻一般。
但很明顯,這傢伙並不是什麼簡單的史萊姆、鼻涕蟲,儘管同樣噁心,可那些怨憎的、扭曲的面孔,卻更讓它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猙獰與恐怖。
但本質上就只是個造鬼過程中失敗的、或者多餘的怨念被整理起來,再用大量厄洛斯的聖藥以某種方式將其粘連起來的集合體罷了。
葉知秋抬手抹掉額頭上那條焦黑豎痕上面的血跡與灰塵,然後望著那個巨大的怨念集合體突然笑了,身體反饋而來的飢餓感與渴望,讓他心裡非常清楚——
該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