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無人生還(二合一)(1 / 1)
北城東域。
七月十五佳節已過,已經停職了數日有餘的劉廣,這天一大早就早早起床,重新穿上那件已經丟在床腳許久未穿的制服,收拾整齊之後出門上班。
久違了的豔陽高照,讓空氣的溫度重新變得燥熱起來,儘管有些地方還在隱隱地冒出些許寒氣,像是路邊的下水道口,或者路邊花壇深處,但城市裡的光景卻也已經不再如同之前那般,不管看什麼都好像是蒙著一層灰暗的霧霾,而是重新恢復到了它們原本該有的明亮與鮮豔。
只不過走在路上,仍是不太能夠見得到行人。
整座城都一如之前般安靜。
但在不久之後,它就會重新活過來,變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熱鬧鬧喧譁不斷,這可能會從明天開始,或者後天,然後一口氣就持續數日之久,那將會是一場關於復活的狂歡。
可走在路上,劉廣的背影卻顯得格外蕭條。
塌肩低頭,佝腰彎背,步伐沉重得像是正在拖著腳走路。
夏日,秋景,陽光燦爛照耀著生機瑟瑟。
但有人比他更狼狽。
在已經十分靠近神武局所在之處的某個十字路口上,道路中間,正蜷縮著一個熟睡的人影,像是昨晚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是溼乎乎的還沒幹透,哪怕隔著老遠的距離,都能聞到一股十分濃烈刺鼻的酒味兒。
一聞就不是什麼好酒,像是街巷小店裡販賣的那種,用酒精勾兌的假酒,幾塊錢一瓶。
劉廣站在路邊看了片刻才走上前去,像是拎著一條死狗一樣彎腰抓住他的衣領,拖在地上繼續往神武局走去。
這人迷迷糊糊睜了睜眼,就重新閉上。
待到神武局後,劉廣便站在大門跟前沉默下來。
門口左右坐落的兩尊石獅子上,電動伸縮門上,兩邊門柱上面,甚至就連裡面的幾棟大樓,看起來就像已經廢棄似得,全部都被很胡亂地貼滿了封條。
“劉局!”
正在崗亭值班的警員叫他一聲,腳步匆匆跑上前來,原本應該是想說一下封條的事情,不過當他看到那個正被劉廣拖在地上的人後,就猛地把話嚥了回去,乖乖縮著脖子站在一旁。
劉廣沒理他,目光看向蹲在門口一側的那人。
吳茂源並沒有抽菸的習慣,但昨晚送親隊伍離開之後,他卻很難得地去了一趟路邊某個關門已久的小超市,一把就將捲簾門撕爛闖了進去,從裡面隨便拿了兩包價格並不算貴的香菸。
然後就在神武局的門口一側靠牆蹲著,一支抽完又點一支,整整半夜都是如此。
地上已經滿是菸灰菸頭。
在劉廣看向他時,吳茂源從最後一個煙盒裡面拿出最後一支菸,叼在嘴裡點燃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才嗓音艱澀地啞聲說道:
“東域的事情已經解決完了,我過來跟你打個招呼,抽完就走。”
“...行。”
劉廣答應一聲,隨即說道:
“手續的事情我會幫你處理,然後直接發給姜夔,獎金的話...”
“讓姜局把錢打到我的賬戶上就行。”
頓了頓,吳茂源又道:
“陽光福利院那兒我自己會去...順路的事兒,用不著他。”
劉廣點點頭便不再多說,拖著手裡那人往裡面走去。
...
抽完最後一支菸,吳茂源將已經快要燒到手的菸頭丟在地上,起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輛。
主樓辦公室裡,劉廣站在窗前看著那輛牌照屬於南域的車輛緩緩離開,直到駛出視野範圍,才嘩啦一聲將那百葉窗拉上,屋裡頓時變得昏暗下來。
姜麟正赤著上身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面,面色蒼白,滿臉病態,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天了,但胸膛依然裹著厚實的繃帶,但情況還算不錯,那些潛入體內的劍氣,很湊巧地在今早時分已經悉數除盡,只是劍氣造成的傷勢依然不容小覷,經絡臟腑一團亂麻,就像一塊用了多年的案板,全是刀劈斧鑿一樣的痕跡。
還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對面沙發上,正坐著已經清醒過來有段時間了的老周,剛剛把話說完,正低頭沉默著。
劉廣的反應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靜,合上百葉窗後,便在他旁邊的空處坐下,開始著手泡茶。
不多時候,屋裡便響起敲門聲,是一平日裡備受劉廣重用的小隊隊長,看得出來精力還沒完全恢復,臉上依然帶著十分明顯的倦容。
“劉局,你找我?”
“嗯,吩咐下去,局裡所有人都必須在半小時內全部到位,我有事說。”
“這...是!”
儘管對於劉廣的命令有些疑惑,但這小隊隊長仍是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老周的狀態已經恢復了一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之後,便伸手拿來一杯已經泡好的茶水,雙手捂著滾燙的茶杯,低聲問道:
“真想好了?這可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小事兒。”
“沒什麼想不好的,我本來就是地下出身,自相殘殺的事情又不是從沒做過,心狠手辣是常態,更何況這一大窩賊,已經沒有可以挽回的餘地了,總不能放任他們跑出去禍害百姓...畢竟我現在也是一局之長,怎麼都得對得起這個身份。”
劉廣的語氣格外平靜。
“更何況事情變成這幅模樣,也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我想親手解決,然後自刎謝罪。”
辦公室裡一時間變得死寂壓抑。
老周皺著眉頭,有意想要勸慰兩句,可每次話到嘴邊,都又重新嚥了下去,到最後也就只能搖搖頭徹底作罷,嘆息一聲。
姜麟突然問道:
“自刎謝罪,有用嗎?”
劉廣正在吹著茶水熱氣的動作微微一滯,然後很勉強地笑了笑。
“沒用,但總比活著受罪強。”
“廢物!”
姜麟不屑嗤笑一聲。
劉廣聳了聳肩,完全沒把姜麟的辱罵諷刺放在心上,用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笑著說道: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現在已經是徹底抬不起頭來了,爛命一條,爛人一個,活著不剩什麼太大的價值,死了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
說著,他已經將茶杯擱下,然後從兜裡摸出煙和火柴,抽出一支往前遞去,笑問道:
“抽嗎?”
...
雖然情況已經壞到這種程度了,可劉廣作為一局之長,說話似乎仍是有著一定的份量,所以前後就只用了不過短短十幾分鍾,整個神武局的人,就已經全都來到了大院的空地上。
但放眼看去的情況,卻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大抵是察覺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所以他們就乾脆不再繼續偽裝成正常人模樣,每一個人都不自然地固定著一個詭異的動作,雙眼泛著幽幽綠光,左側,從脖頸到臉頰,全都爬滿了墨綠色的、像是血管一樣的詭異紋絡,以極其細微的幅度隨著心跳一起脈動,明暗隨之微微閃爍。
也不知是具體何處,突然傳來轟然一聲,整座神武局也都為之劇烈一震。
圍牆上那“歷劫袚魔,靖妖除惡”八個大字,亮起一片刺眼的紅芒,字型隨之融化開來,化作幾條拖拽著血紅尾巴的流光四散飛出,準確落在半空中的八個點上,激出漣漪陣陣,光毫三尺,各方延展,最終形成一座巨大的四方牢籠,將神武局整個扣在其中。
緊隨其後,坐在大門前的兩尊石獅子,便突然像是活了過來,渾身痕跡亮起朦朦白光,像是蠕動一般,而後便從裡面蹦出兩尊體型極為巨大的白獅虛影,一個落在大門跟前,一個落在主樓樓頂,盡都雙眼猩紅,泛著殺機,作匍匐狀死死盯住院內眾人,齜牙咧嘴,低吼連連。
但人群卻都對它們視若無睹,並未給出任何任何反應。
辦公室,窗前。
呲的一聲,微弱的火苗也就只能照亮咫尺之內,在這昏暗的房間裡面顯得尤為扎眼。
劉廣將第四支菸湊到火苗上面,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手腕甩動熄滅火柴,隨手丟到一旁生機枯敗的花盆裡面。
煙盒裡就只剩下最後一支。
劉廣皺著眉頭眯起眼睛,煙霧從他面前繚繞而過,低頭看了好半晌後,才將煙盒扣上重新揣進褲兜裡面,隨即伸手撥開面前有些礙事的百葉窗,明媚的陽光穿過縫隙,角度正好,照著他正看向院內的雙眼。
老周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大抵是因為宿醉覺得有些頭疼,便抬起一隻手展開之後捏了捏太陽穴。
姜麟則是安靜喝茶,對於屋內屋外的一切全都置若罔聞。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就連整個神武局都是這樣。
“嘶...呼——”
陽光照耀之下的煙霧,尤為雪白。
一支菸很快燃盡。
劉廣抬手摘掉菸蒂,噓聲吐出含在肺裡的最後一口煙後,轉身出門,下樓。
在關門聲響起的時候,院內眾人彷彿是能聽到一般,終於開始有所動作,一起轉身看向主樓大門的方向,卻都控制不住地搖搖晃晃,看起來就像前不久才剛學會走路的嬰兒一樣,就連最基本的動作都沒辦法做得十分流暢協調,甚至還有人在轉身的時候會把自己絆倒,摔在地上發出噗通一聲,灰塵瀰漫。
就像一場剛剛入門的木偶戲學徒,正以十分拙劣的手法,與這有且僅有的三位觀眾展現一場無比滑稽的表演。
昏暗的樓裡,漸漸傳來傳來腳步聲。
兩尊白獅陡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下一秒,一道金光就突然從那樓裡激射而出,在半空中留下一條經久不散的金色絲線,最終落在眾人之間。
噗的一聲,其中一人整個上半身都砰然炸裂,血紅如霧,其中卻還夾雜著許多詭異的墨綠碎片,以及黑色的腥臭之物。
劉廣身形陡然出現在那殘屍的身後側面,一臂橫出,血霧繚繞,額頭神符熠熠生輝,宛如一簇金色的火苗正在緩緩燃燒。
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周圍眾多曾經熟悉的面孔,突然像是死人復活一樣,面孔變得越發猙獰,喉嚨中不斷髮出呃呃啊啊的詭異嘶吼,奇形怪狀地朝著劉廣衝來。
但他就只在原地短暫停留了一個瞬間,身影便再一次從這些人的眼前消失。
只有一條金色的絲線,在人群當中迅速蔓延,所過之處,總有肉眼可見的漣漪在那眾多曾經的同僚身前炸裂開來,砰然之聲不絕於耳,隨之便是一潑又一潑血霧隨之瀰漫,血肉亂飛,碎片四濺,殘肢斷臂迅速鋪滿了這片土地,鮮血滲透,腥氣沖天。
一局之內,人以千計。
數千具並不完整的殘破屍體,一個接著一個倒在地上,很快就已積屍如山,血流成河。
當那金色絲線來到最後一人的跟前,就是那個曾經備受重用的小隊隊長。
劉廣突然停了下來,拳頭距離這人心臟不過寸許之遙,罡風迎其面而至。
他耷拉著眼皮低頭看著他的腳尖,不言不語,整個人都在往外散發著某種近乎於死寂的氣息。
但對方已經不會再認得自己,時間已經太久了,他的整顆心臟,都已經淪為種子的養料。
所以當劉廣停下之後,這位曾經的隊長就立刻猙獰著面孔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舉起墨綠紋絡蔓延的手爪,便朝著他的腦袋猛然抓下。
劉廣突然極為自嘲地笑了一聲,肩背發力一拳遞去,當即就聽轟然一聲,對方整個上半身都完全炸成一團夾雜著墨綠漆黑的血霧,隨著拳罡一同湧向前方。
院子裡重新恢復一片死寂。
噗通一聲,最後一具殘屍倒地,無人生還。
劉廣緩緩放下遞出的拳頭,塌肩低頭,佝腰彎背,他整個人身上那種莫名的沉重感,比起路邊突然被人踹了一腳的老狗還要更加狼狽。
許久之後,他才肩背聳起,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腥氣刺鼻,長長一嘆。
然後挺起腰桿,抬起頭顱,轉身看向那個身上穿著一件連帽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主樓大門口處的混蛋。
啪!啪!啪!
那人就只在帽簷底下露出帶著濃烈諷刺笑意的小半張臉,抬起雙手,緩慢又響亮地為剛才這場盛大且又血腥的表演而鼓掌。
吳茂源緊繃著臉,原本懨懨無神的雙眼,陡然變得猙獰無比。
“吼!”
那體型巨大的白獅突然從他上方一躍而過,咆哮聲,震耳欲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