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荒誕(十五)(1 / 1)
次日一早,神武局開始重新上班。
然後就像姜夔之前曾與吳茂源說過的那樣,召集全員又進行了一次非常徹底全面的掃描檢測,得到的結果非常不錯,除了兩名不知何時慘被寄生的年輕警員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永恆之主的寄生種子一旦成功進入人體,就會立刻生根發芽,並且多數情況下都會在人心臟紮根,繼而全面發展,將龐大複雜的根鬚遍佈人體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透過吞食人之血肉生機壯大自身,所以在掃描器的檢測之下,只要有誰已經淪為寄主,圖片一出,就根本沒有掩飾過去的可能。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回天乏術。
所以那兩名年輕警員便毫無意外地因公犧牲了。
可這對於姜夔而言,依然可以說是一個不算太好的好訊息。
...
又過一天,這座城市已經重新活了過來,喜慶歡樂的氛圍充盈在城市裡的每一個角落,就像過年一樣,甚至可以時常聽到鞭炮煙花的聲音,景象蕭瑟宛如隆冬般的街道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各色彩帶與大紅燈籠,人們成群結隊地湧上街道,敲鑼打鼓,慶祝這場災難最終消弭。
但在陽光福利院裡,氛圍卻是死般的壓抑。
張蕙蘭懷裡正抱著一張老周從學校裡帶來的照片,止不住地掉著眼淚。
照片擷取自一張班級合照,畫面中的葉知秋正抓著頭髮打著哈欠,嘴巴張得極大,都快已經看見胃裡面的隔夜菜了,看起來像是正在睡覺的時候卻被人給強行拉了起來,當時應該十分匆促,所以畫面便定格在這個肯定讓他本人並不滿意的瞬間。
而顧緋衣則坐在旁邊那張沙發上,怔怔地轉頭看著那張照片裡的人,神情呆滯,唇瓣微張,自從得到葉知秋已被接去東嶽鬼城三日之久的訊息之後,她便一直如此,一言不發。
院子裡正不斷傳來孩子們練拳時發出的喝聲,異常吵鬧。
但那卻好像與客廳裡面屬於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李太子終於還是有些受不了這個氛圍了,起身說道:
“茶水已經涼了,我再去燒點兒。”
說完,他便轉身去了廚房,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
水龍頭被開到最大,湍急的水流注入壺內,很快便已形成一定的規模,站在水池前的李太子正一臉頭疼的模樣——雖然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面發生,但他確實沒有什麼好的應對之法,並且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早先他從那場婚宴上打包帶回來的菜,時至今日也還被藏在附近的一片小樹林裡,除去昨天帶回來了兩盤肉說是附近菜館有人因為高興便請客之外,其餘就連碰都沒碰。
雖然在有神力封藏的情況下,不用擔心菜會變質壞掉,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恐怕就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把菜全部吃完了。
“當時就不該要這麼多的,現在不光要一趟一趟地跑,還得想辦法編理由找藉口,麻煩...”
李太子輕輕嘆了口氣,將水龍頭關上。
隨即伸頭目光看向壺裡。
逐漸平穩的清澈水流當中,一隻猩紅顏色的蛆蟲,正靜靜地趴在之前一直都是視線死角的壺底邊緣,倘若沒有仔細看這一眼,根本就無法發現。
李太子神情冷漠,眼神一動。
蛆蟲立刻痛苦地抽動起來,一息間便生機全無,慢慢地從水底浮上水面,被他隨手撈出,還沒來得及丟掉,就已經腐化成灰,留下一粒灰塵似的渺小陰丹。
到底還是太過低階,以至於就連鬼王敕令都聽不明白。
但它們應該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否則就不會過早出現這種情況。
該不該給那姓周的,或者姜夔支會一聲?
畢竟這可是些真正會要人命的東西。
遲疑之間,坐在灶臺上的熱水就已經燒好了,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哨聲,李太子忙地關掉灶火,拎著熱水轉身返回。
“雖然我不確定葉知秋他此刻是否還在人世,也不清楚...魚紅鯉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來,但他既然已經身陷東嶽幽都那種鬼窩,那麼理智地講,生還可能幾乎為零。”
老周嘆了口氣,嗓音低沉道:
“並且你們也不用指望有人去救,魚紅鯉在華夏地界上的十三鬼王當中,雖然說是排名老么,但這訊息並不準確,雖然這話我不該說,畢竟東嶽幽都距離北城很近,但以實力而言,她應該排進前三甲才對,所以哪怕有著再多理由,上面也不可能做出虎口奪食的事來。”
除去解釋之外,這番話裡還有一些針對性的警告意味,也確實引來了顧緋衣與張蕙蘭的些許反應。
但說話之人卻是旁邊的李太子。
“你們可真喜歡幹這種事。”
他將水壺重重頓在桌面上,砰然一聲,語氣冷硬地道:
“原來只需要打著我這麼做是為了你好的旗號就可以隨便撒謊,甚至矇騙大眾欺人無知,哈!這可真特麼的有意思啊!”
“李太子!”
張媽媽忙地喝他一聲,隨即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勉強笑道:
“周老師,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您可千萬別往心裡面去。”
“沒什麼的,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
老周似乎並不在意李太子的直言不諱,微笑說道:
“但我還是要講一下,上面之所以會這麼做,主要是為了避免因為東嶽幽都距離北城太近導致人心惶惶,才會不得已行此下策。民眾安定,是華夏人族能夠順利繁衍生息的重中之重。”
“明白,都明白,這種事情我們肯定不會出去亂說的!”
張媽媽連連應和,餘光瞧見李太子不屑一顧,忙又伸手拽他一下。
“是~知道了~”
李太子的態度相當敷衍。
老周也不管他,著重看了一下情緒似乎還算沉靜的顧緋衣後,便將面前杯裡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起身說道:
“行了,事情我已經通知完了,那咱們就三天後再見,留步。”
撂下這句話後,老周便轉身離開。
出門之後上車之前,老周身形微微一頓,轉頭看向隔壁。
二樓某個房間的窗戶裡面,那婦人正在抽菸,視線對上之後稍微頷首,作為示意。
得到這般回應,老周才徹底放心。
客廳裡面。
在老周走後不久,張蕙蘭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看著葉知秋的那張照片嗚咽落淚,任憑李太子再怎麼好生勸慰也不管用,直哭成了淚人一樣。
顧緋衣默不作聲起身上樓。
葉知秋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往常那般簡陋,衣櫃、書桌、床鋪,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擺放,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張媽媽時常會來清掃一下,所以往常生活過的痕跡便不剩多少,被褥整齊,舊衣寥寥,唯有桌上那些書本筆記,才能使人聊以慰藉。
顧緋衣便在桌前坐下,開始翻看那些過往。
當熟悉的字跡躍然眼中,情緒一直平靜如同一池死水的顧緋衣,才終於泛起些許波瀾,低垂的眼簾並不能夠完全遮擋瞳孔的顫動,她的內心也並不如同表象一般。
待將書本筆記一頁頁翻過,有些東西,便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之中。
他坐在座位上認認真真望著老師在臺上緩緩踱步,所講述出的每一句話都被聽入耳中,生怕自己記性不佳過時便忘,就循規蹈矩地埋首案上,在課文的夾縫之中寫出註解,雖是蠅頭小字,卻也不會十分拘束,反而鋒芒畢露,一如他整個人般。
又或偶爾走神開了小差,實在百無聊賴,便左手托腮無精打采,右手執筆寫寫畫畫,在課本紙上邊緣無用空白之處畫個王八,又或惡搞課文插圖,就連一些極為有名的人物都不放過,畫上眼罩,畫上刀疤,使之變得凶神惡煞,亦或更加別出心裁,為插圖人物畫上關刀大馬。
顧緋衣忽的笑了,就像大雪夜後銀裝的枝椏,又突然落下淚來,像是風雨之中搖曳的棠花。
...
三天後,有人不滿天氣晴朗,便刻意為之,所以從早上開始,就大雨傾盆。
神武局裡瀰漫著一股肅穆莊嚴的氛圍。
雨幕中,哀樂響徹,菊花簇擁著幾張黑白照片,除了葉知秋與趙大娘之外,連同之前這段時間因公犧牲卻無暇舉辦葬禮的各位警員,都在其中,一字排開,場下之人盡著黑衣手持黑傘,分列兩旁,當中過道哭聲陣陣,哀鳴不絕,連同自甘排在末尾處一聲不吭的顧緋衣、李太子與張蕙蘭在內,盡是素縞蒼白。
遠處門外,站著得到訊息之後便自發前來送行的民眾,將這整個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看似不少,實則不多。
裡面還有一個相當狼狽落魄的身影,沉默著站在最邊緣處,蓬頭垢面,渾身酒臭,幾乎已經看不出他原本該有的模樣,望著院裡的場景,痴痴發呆。
樂畢,姜夔未曾舉傘,親自上前主持這場追悼會,走過繁瑣流程之後,又予致辭,羅列眾人生前功績。
這場追悼會無波無瀾,從早上開始,一直到午後才終於出發前往墓園。
老周並未參與其中,而是從最開始就一直待在不遠處的一座高樓樓頂,難得不再如同往常那般吊兒郎當,放浪形骸,整個人都往外散發著一股消沉的感覺,低頭俯瞰便可瞧見神武局大院裡面的景象,只在抬棺前往墓園之時才將酒瓶舉起示意一下,當做送行。
大雨滂沱,便是因他而至,也將他給淋了個透徹。
手裡那瓶市面上最為廉價的酒水,好像要比往日裡更加耐得住喝。
不過老周實在沒有心情再去計較什麼,本來就是摻水勾兌,哪怕雨珠接連墜入其中,也不過是多摻一些,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但在他又一次將酒瓶舉起,準備送入口中的時候,天上突然掉下來一隻猩紅的蛆蟲,啪的一聲,正正落在瓶口上面,但這對它而言似乎影響不大,落穩之後便開始沿著瓶口蠕動爬行,往瓶子裡面鑽去。
不僅晦氣,而且擾興。
老周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將酒瓶舉起,眯眼觀察。
這種東西來歷如何,他並非不知,早在惡靈肆虐的災難嚴重之前,醫院裡有位名叫陳凱傑的主任醫師,就已經多次上報過與它有關的病患案件,姜夔得到訊息之後第一時間就已派人徹查來源,才知原是當初鬥獸場覆滅之後的清掃工作存在重大疏忽,便果斷派人將那水坑炸了一個底朝天。
雖然有些蛆蟲已經逃出去了,並且肯定會有一些倒黴蛋因此喪命,但也應該不會再造成什麼太大的問題。
所以比起擔心這個,老周更在意的明顯還是這東西究竟從哪兒來的。
咔嚓一聲,他將酒瓶一把捏碎,連同正在瓶頸緩慢爬行的蛆蟲也被捏成齏粉,隨即抬頭望向高空,皺眉不已。
但很顯然,他就只能一無所獲。
“裝神弄鬼...”
老周悻悻然嘟囔一聲,重新開了瓶酒,不予理會。
...
路上。
李太子擦著手從公廁裡出來,站在屋簷底下稍作停留,目光看向不遠處的路口那邊。
漫長的送行隊伍緩緩行進,氛圍沉重,由此轉彎,可在隔了一道臨時關卡的路口對面,卻熱鬧非凡。
嘀——嘀嘀!
雖然早就已經發布過全面通告,這條街道將在這段時間進行道路管控,卻依然有人不予理睬,被攔住後便使勁按著喇叭發出一陣暴躁的鳴笛聲,儘管這很快就被負責維持關卡的警員勒令停止,可再往那邊,更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似乎這場所謂的英雄追悼會根本就無關緊要,不會也不能影響到他們劫後餘生的喜樂歡快。
鞭炮聲時至此間也依然是絡繹不絕,綵帶飄飛,紅燈高掛。
更遠一些,一家蛋糕店裡大喇叭還在嚷嚷著活動特惠之類的字眼,門前則是大排長龍,一眼望不到邊。
李太子神情漠然,隨手丟掉紙團之後,不緊不慢地追向已經漸遠的隊伍。
痛苦與歡樂為伴...這已沉淪的世道,真特麼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