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青竹（1 / 1）
清晨，厚重的烏雲變得明暗斑駁，儘管日光透不下來，可這座陰暗的鬼城，到底是微微亮了一些。
“我回來啦...”
一把推開府邸大門之後，已經變成了泥人一樣的葉知秋有氣無力地嚷嚷一聲、
身後便是同樣像個泥人一樣的青竹，與翠裙依舊的溪蘭。
幾名正在前院忙碌的侍女聽到聲音就知這是老爺回來了，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規規矩矩朝著門口方向屈膝施禮，齊齊叫了一聲“老爺”，待到起身之後，這才瞧見葉知秋與青竹如今的模樣，一個個的頓時目瞪口呆。
葉知秋懶得理睬他們，徑往後院走去，長條青石交錯鋪築的地板上面，一步一個泥腳印。
溪蘭無奈搖了搖頭，抬手喚來幾名侍女，叫她們儘快清理，隨後便追上前面的葉知秋，輕聲笑道：
“老爺先回屋裡稍待片刻，奴婢這邊去給老爺燒水洗澡。”
葉知秋揮揮手示意知曉。
從深更半夜一口氣玩到這個時間，且不說期間一直都在爬坡，光是笑也笑得沒力氣了，再加上身體本就稍有不適，如今興奮的勁頭過去之後，身體的疲累感便如潮水般湧來，就連眼皮都是格外的沉重。
下次可不能再這樣玩了。
葉知秋深深地嘆了口氣，扭頭說道：
“我這邊不用管了，你直接回去就行，對了，順便跟溪蘭說一聲，讓她順便幫你也燒點兒熱水，洗一洗再睡。”
青竹沉默一下，才點點頭道：
“是。”
嗓音仍是那般嘶啞難聽。
葉知秋擺擺手便抬腳離開。
待其走後，青竹才轉身返回自己在前院的房間，至於先前葉知秋說的，讓溪蘭幫忙燒些熱水，大可不必，那隻不過是為了照顧葉知秋這位老爺人族的本質罷了，對於如她這般修為境界還未能夠陰極生陽的鬼族而言，還是冷水更加舒適一些。
後院。
葉知秋拖著疲累的步伐走在院子裡時，突然聽到了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音，便循著聲音走近一些，這才瞧見原來是趙大娘正盤腿坐在涼亭裡面，手裡拿著一隻像是柳笛的東西用力吹氣，看著倒是像模像樣，可偏偏怎麼吹都沒有那種嘹亮的笛音。
鹿鳴正捧著書本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默默看著她，已經過去一整夜了，已經讀完翻過去的那一側，厚度也就只比葉知秋早先出門時多了大概十來頁而已。
而且他還分明瞧見，在涼亭裡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已經廢棄的柳笛。
這女人怎麼跟頭倔驢似得？
葉知秋為涼亭旁的那株垂柳短暫默哀了一下，就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回去房間。
只不多時，溪蘭便燒好熱水趕了過來，伺候自家老爺沐浴更衣。
...
圍牆院外。
那條不知引自何處途徑後院的溪水，在離開府邸之後行不多遠，便會途徑一處直上直下的小型山崖，上下落差並非很大，卻因刻意為之，便在底部匯聚成了一座風景極佳的池潭，冰寒徹骨，陰氣森然，府邸中除去魚紅鯉之外的女子，平日裡需要沐浴之時，便大多都會往這邊來。
天色微亮，水潭當中傳來嘩啦一聲。
已經洗淨了身上泥汙的青竹，在池潭邊緣露出頭來，徐徐吐出一口濁氣之後，便轉身倚靠在青石堆砌而成的岸邊，透過晃動的水面，依稀可見下面還有石頭削平製成的坐-臺。
池水清澈，一望見底。
青竹靠在岸邊之後，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便連往常始終挺直的脊背，都在悄然之間微微彎曲一些。
池水當中森寒入骨的陰氣對她而言便如溫水於人，不僅對於她的修行有著一些只能說是微不足道的裨益，同時也能更好地驅散疲憊——大抵是已經太久不曾做過這種事了，便有些習慣不來，每次被自家老爺強行拽著從泥道頂上滑下去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緊繃，來來回回也不知道究竟滑了多少次，如今徹底放鬆下來，那種疲倦的感覺，竟是好像要比練一天刀來得都更猛烈一些。
可如今回過頭去再想一想，自己好歹也是分神境鬼修，竟會因為坡度太陡、滑得太快這種小事感到緊張。
而且還是那麼孩子氣的遊戲。
挺可笑的...
但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青竹的嘴角悄悄掀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猛然回過神來，白膩的臉頰頓時紅了一下，慢慢把身子縮排水裡，抱著雙腿蜷縮著坐在石臺上，就只露出一雙眼睛，咕嚕嚕冒泡。
“這趟出門，玩得開心嗎？”
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輕柔的嗓音。
青竹愣了一下，直起腰來轉頭循聲望去，正見魚紅鯉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旁邊位置更高一些的岸上，腿上臥著那隻黑貓，赤腳輕輕撩撥水面，蕩起層層漣漪擴散出去。
“夫人，我...”
“解釋就不必了，至少在我看來，這算不上失職。”
魚紅鯉低頭看著漣漪微微盪漾，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得緩緩說道：
“其實在你四人當中，我最擔心的一直是你，可我心裡也很清楚，有些事情，即便已經過去再多時間，也不會輕易忘記，它們就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盤踞在你的記憶深處，所以你才時常會被它們驚醒，驚出一身冷汗，然後徹夜難眠。”
青竹眼神黯淡下來，低著頭，沉默不言。
魚紅鯉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輕聲說道：
“葉郎是個很聰明的人，他很擅長透過形勢判斷究竟誰才能夠讓他信任，而不僅僅只是一言一行，所以趙媛、柴方，還有你們四個，都能算是，但周堯和我，或者卻牛，元光他們，各自最多也就只能勉強算是半個而已，或者更少一些？”
水面響起嘩啦一聲。
青竹有些疑惑地動了一下，轉身看她，大抵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要突然說其這些事情。
但魚紅鯉卻沒有予以解釋，抬起頭來望向遠處已經越發明亮起來的天邊，忽而展顏一笑，喃喃著道：
“其實...我也挺溫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