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寄人籬下(1 / 1)
臘月初八,天寒地凍。
萬福酒樓後面的某座樓閣裡面,老常赤著上身盤坐在一陣法之中,身材枯瘦如同皮包骨頭,心口還有一道巨大的傷疤看似爪痕一般,身形懸空距離地面約莫寸許,身下陣法是以硃砂畫就,範圍之內熱浪洶湧,以至於就連空氣都在扭曲。
而其周身更是菸絲霧縷地有著濃郁氣機流轉翻騰,肉眼可見,悉數向著跟前一顆渾圓血珠纏繞過去,絲絲縷縷拂動之間,血珠滴溜溜旋轉,逐漸變得不再平靜,開始綻放赤紅光毫。
直到血珠變得如同沸水一般,老常這才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張開嘴巴將那血珠攝入口中。
赤紅光華穿透皮肉,從他喉嚨一路向下墜入腹中,直至丹田,隨即悄然瀰漫開來,沿著某條特定的經絡走向心口傷勢所在,於是原本沉穩的心跳就開始慢慢急促起來,砰然跳動,越發急促,漸漸變得如同擂鼓一般,在這陣法之內激烈震動。
空氣扭曲,景象晃動,以至於恍惚中還出現色彩分離、紅藍光影隨著心跳之聲震顫晃動的錯覺。
只聽那般激烈聲響,只讓人覺得心臟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轟然炸裂!
直到擂鼓聲如雨點一般急促密集。
戛然而止。
老常當即渾身一顫悶哼一聲,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額頭迅速見汗又被陣法中的灼熱燒成水霧瀰漫開來,整個人都瞬間處於緊繃狀態。
良久之後,心跳聲才重新響起。
老常徐徐吐出一口濁氣,身形緩緩下降落回地面,睜開雙眼滿臉倦色,隨手一揮,將陣法散去,這才緩慢爬起身來,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整個人都顯得十分狼狽。
但經過這些日子足不出戶的修煉之後,好歹是將體內即將爆發的傷勢重新壓了下去,不至於再隨時都有心脈寸斷的風險,可倚靠寶藥鼎爐的鮮血維持傷勢終歸不算良久之策,還得想想辦法怎麼才能修復心脈,以免日後始終過這寄人籬下的生活。
尤其人情越欠越多,倘若真要一直這樣下去,搞不好以後可能就連命都賠上也不夠還。
可傷勢沉重到了這種地步,即便還有別的法子可以修復心脈,也未必能比重新找個沒被發現的鼎爐來的簡單。
老常著實有些苦惱。
房間角落,忽然傳來噹啷啷一聲鈴兒脆響。
山羊猴子一起抬頭看來。
“去給我打盆水來。”
老常不在這件事上繼續多想,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一旁,在椅子上坐下,頭也不抬地吩咐一聲。
那猴子嘰嘰叫了兩聲,便從窗戶一躍而去,不多時就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大盆水回到方便,肩膀上還掛著一條幹淨的毛巾。
無需老常繼續吩咐,猴子便主動將毛巾泡好,一躍跳到椅子上面幫他擦拭渾身汗臭。
旁邊的桌子上還擺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瓷碗,唯獨碗邊缺了個口子,導致這件原本有些來頭的寶物已淪為殘次品,各方面都已遠比不上當初完好之時。
裡面還剩小半碗血,哪怕已經時隔許久,也依然保持新鮮如初。
猴子的目光時不時會看向那隻碗裡的寶血,目光當中明顯有些掩飾不住的貪婪。
然後趕在猴子又一次偷偷看向寶血的時候,老常忽然睜開眼睛,憑空當中隨之發出呼的一聲,那正給他擦拭後背的猴子頓時如遭重擊橫飛出去,身形砰然撞在牆壁上面,頓時疼得齜牙咧嘴,還沒落地,老常身形便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在它跟前,瘦如枯枝一般的手掌死死鉗住猴子脖頸,將它抵在牆上。
老常眼神當中閃著狠戾冷光。
“記吃不記打的猴孫子!”
話音剛落,猴子頓時發出一聲尖銳慘叫,整個胸膛噗的一聲鮮血四濺,像是被人一刀剖開。
但在鮮血即將濺到老常身上的時候,卻又像被什麼無形之物切開一般,向著兩邊一掠而過,墜地濺開大片血花。
噹啷啷...
角落裡的山羊重新低下頭去,不敢出聲幫它求饒。
老常瞥了一眼山羊那邊,冷哼一聲,手臂一揮便將已經只是苟延殘喘的猴子丟回角落。
他沒太把這件事給放在心上,轉身回去穿好衣物,轉身下樓。
瓷碗寶血依然擺在原來的地方,諒那兩頭畜生不敢隨意妄動。
萬福酒樓的後院範圍極大,又有亭臺樓閣、軒榭廊坊,真如一座深宮大院。
老常在一湖泊上的亭子裡面見到了那位被人稱作胡老闆、狐媚子的房姓婦人,正拿著一把曬乾了的碎肉往湖裡撒去,只不過湖中風光卻與周遭景色截然不同,並無半點兒美妙可言,抬頭之物盡是一些生了尖牙利齒的醜陋怪魚,還有許多面目可憎的大蛇。
搶食之間,往往會有血氣瀰漫。
老常站在亭子門口,看向那隻狐媚子,開門見山道:
“這般修為來做什麼酒樓生意,劃地為王豈不更好一些?”
婦人也不與他裝模作樣,俯在欄杆上面看著下方激烈爭奪,隨口反問:
“哪裡好?”
“哪裡不好?”
“你去問問魚紅鯉不就知道了。”
婦人不欲與他來回拉扯打這啞謎,將剩下的碎肉一股腦地倒下去後,下面頓時響起一陣嘩啦啦的混亂水聲。
隨即拍拍手起身笑道:
“倘若都如你這猴子一般目光短淺,為王之後只知作威作福、酒池肉林,不思半點兒進取之策坐等天塌,便是比起引頸受戮又有何異?”
老常聞言一怔,眼神當中兇光畢露。
“你怎麼知道這些東西?你到底是誰?!”
“當然是萬福酒樓的老闆娘嘍~”
婦人聳了聳肩,很顯然沒打算正面回答。
“你可以叫我胡老闆,他們都喜歡這麼稱呼我,或者房老闆,我更喜歡這個稱呼,它顯然更加尊重一些,而不是輕佻。”
老常神情冷硬地沉默下來,死死盯著那位風情萬種的婦人。
但他到底還是沒有再在這件事上計較下去,而是忽然嗤笑一聲,語氣不屑:
“若不作威作福酒池肉林,那我辛苦修行又是為甚?!”
婦人頓時忍不住地掩嘴嬌笑起來,笑得彎了腰肢,肩膀一抖一抖的,沉甸甸的胸脯便尤為吸引人的注意。
不過老常卻沒心情欣賞這般誘人的風景。
“你笑什麼?!”
婦人好半晌才平緩下來,撫了撫胸口,眼波嫵媚,笑盈盈道:
“自是笑你已經落到如今這般需要寄人籬下,才能苟且偷生的淒涼境地,卻還不知為何如此,更不知是自找活該~!”
...
正值臘月初八天寒地凍的時候,深夜,老常往北城方向離開了幽都,背影佝僂,意態蕭索,像是已經行將就木的年紀卻被人給狠狠一腳踹了出去,從此背井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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