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荒村(1 / 1)
老話總是經驗之談,雖然未必完全準確,但大機率沒錯。
於是中午過後,就起風了。
陰沉沉的天空烏雲聚攏,風聲呼嘯,但蒸騰的暑氣卻並沒有為此消弭,反而愈演愈烈,越發沉悶,以至於身上總是黏糊糊,怎麼都不能爽利。
葉知秋的腳步不快,半天時間,也才走出了三四十里,回頭仍可見到東嶽巍巍。
放眼四周,一片荒涼。
等到半小時後雨點漸落,葉知秋到底是沒找見可以避雨的地方,只能冒雨前行。
這場雨從白天一直下到了夜裡。
儘管因為身負妖刀的緣故走不太快,每步落下總會響起啪的一聲,留下一個清晰分明的腳印,但是勝在毅力堅韌,步伐穩定,一整天時間直線趕路,過山過水,終究還是讓他走了百餘里地。
雨是越下越大,也將他給淋了個通透。
天黑之後,葉知秋來到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脈,這裡已經屬於齊州廢城的邊境。
上山之後,才見四周草木稀疏,怪石嶙峋,偶爾可以瞧見一些年份不短的大樹,也都枯死,偶爾有些帶著綠意的,也遠不算是枝繁葉茂,無法避雨,肉眼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更無巖突遮擋之處。
所以豆大的雨點不斷砸在他身上,迫不得已之下,只能繞路向西,往廢城走去。
一直等到深夜時分,葉知秋才終於來到這片低矮逶迤的山脈邊緣。
舉目望去,黑暗之下,廢城輪廓依稀可見,破敗的高樓,倒塌的城市,草木蔥蘢與水泥鋼筋相互依偎,原始地貌與人類文明交融共存,最邊緣的密林地帶,有著團團霧氣飄蕩遊弋,盡是一些遭了嫌棄的孤魂野鬼,不被允許進入廢城躲避陽光,只能跑到這種地方苟且偷生。
密林豐茂,與身後這片光禿禿的矮山,涇渭分明。
適才一直在想,今晚應該如何避雨的葉知秋,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這片低矮逶迤的山脈深處,大機率有著一位實力不弱的陰鬼、魔怪或者其他什麼在此盤踞,並且很可能是從土裡爬出來的,一身死氣,所以才讓山脈生機慘淡,草木萎靡。
掂了掂身上的包裹之後,葉知秋便不在山上繼續逗留,往廢城走去。
進入密林,那些漫無目的遊蕩的霧氣,立刻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面逃竄,無聲無息,畫面詭異,但是不會跑來阻礙什麼,而且莫說是如葉知秋這般修行中人,哪怕換做尋常人等,即便只是一個小孩子罷,這些沒了肉身保護,又拒絕了陰間指引的孤魂野鬼,也沒可能大膽放肆。
一頓喝罵就能輕易嚇散的魂魄罷了,基本上是當年詭異復甦之時死在這裡的人,因為各種原因,才會在此長久逗留,不肯離去。
葉知秋沒打算理會它們。
半小時後。
葉知秋在廢城邊緣,找到了一處可以遮風擋雨的破樓,看起來應該是座寫字樓才對,只不過因為沒了人族在此活動,草木瘋長,更有幾棵大樹在這邊緣生了出來,一路拱開逐漸被這風雨腐蝕的牆壁,導致裂痕蔓延,最終大半傾斜倒塌,留下一片巨大的廢墟。
只有小半依然頑強留在原地,形成一座很簡陋的庇護所。
沿著洞口鑽入其中,黑暗中,突然響起咕咕嘎嘎的怪聲,隨之便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紅點亮了起來。
順手解決了這隻藏匿已久的魔怪之後,葉知秋噓出一口濁氣,倚著牆角盤腿坐下,將包裹開啟,依靠輪廓艱難檢查裡面的情況——問題不大,厚厚的一摞紙錢並不懼水,乾糧也被梅瓔用了油紙包裹,所以也就用來換洗的衣裳溼透了而已,擰乾水分掛起來就行,等雨過去,很快就幹。
梅瓔的手藝向來不錯,就連更多需要考慮存放的乾糧,都能做得有滋有味。
葉知秋嘴裡叼著半塊兒乾糧,脫掉衣裳懸掛起來,隨即起身走到洞口跟前,藉著微弱的天光攤開輿圖。
齊州廢城境內,有一福地,名曰長在山,依著記載排名並非很高,第六十一,再往北去不遠便到。
有關洞天福地的事情,其實人族也有了解,但是大多源於古書記載,諸如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地址、週迴等等,卻極少有過真正的探索,畢竟大多都在人族地盤之外的地方,尤其洞天福地靈力充沛,遠非外界可以相比,所以這些地方若非不得其門而入,便總會有妖鬼盤踞,更有甚者,異獸成群。
但也不是沒有獵人鋌而走險,只不過大多有去無回。
葉知秋盤坐在地,啃了一口堅硬的乾糧,將輿圖攤開放在腿上,瞧著其上長在山福地的標註,以及溪蘭細緻入微的註解,仔細揣摩。
不比東嶽太山洞,範圍之內的一切都差不多都被魚紅鯉掌控,這處長在山福地,或許是因排名問題,所以時至今日也還無主,傳說古時乃是毛真人治之,但在如今已經淪為諸多異獸盤踞之所。
也因距離北城不算太遠的問題,時常能夠見到一些獵人在那周圍出沒,而在福地西南方向,二十里處,甚至還有一處因為約定成俗才被建立起的小型荒村,除去想要鋌而走險的獵人之外,還有不少膽大包天又有些許本事的人,都在那邊做生意。
但越是這種野外人群扎堆的地方,越是沒有規則可言,所以混跡其中的,便往往是些心腸歹毒的狠角色。
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客棧,大抵因是位置固定,所以店家基本可信,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黑店,十家客棧裡面總有那麼一二三個,做的都是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一次性買賣。
可即便住的不是黑店,晚上睡覺也得萬分小心,倘若被人暗中盯上了,小偷小摸尚且還好,萬一碰見手段狠的,可能就會眼睛一閉,再睜不開。
人吃人,鬼吃人,人吃鬼,在那地方屢見不鮮。
或也因此,溪蘭才用硃砂將那座小型荒村標成血紅。
如今正值季夏時節,距離京高學府大開校門還得兩月有餘。
時間足夠。
葉知秋三兩口便將乾糧吃完之後,收起輿圖,轉身回去裡面的位置,靠著牆角和衣而臥。
背上妖刀常欲反噬持刀之人,煞氣洶湧,愈晚愈烈。
雨夜深沉,後半夜更電閃雷鳴。
...
次日雨歇,陰雲未散,看似還會有雨再來。
傍晚。
長在山福地西南二十里處,一片簡陋房屋高低起伏,統共也就一條街道,黃土路面泥濘不堪,暑氣蒸騰,來往人稀,只看面相就能知曉,此間鮮少良善之輩,三五成群聚在路邊,全然不同於在北城之中,亦或幽都,此間之人除去挎劍背刀,不少人還配有槍支,並且多以手槍為主,透過體內靈力灌注其中的方式,子彈出膛,無論速度還是威力,往往不弱。
至少在修為境界還不高時,有些作用。
但這早已淘汰的東西並非主流,並且但凡身上帶槍的,哪怕長相表情十分兇狠,也改不了他們最好欺負這一事實。
葉知秋自村西而入,行走在這泥濘的街道中間。
許是因為相貌太過年輕的緣故,所以路旁盡是不懷好意的目光,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跟了上來,堂而皇之,並不隱藏自己的身形。
於是更多人的眼神當中,便多了些戲謔。
但也有些面露譏諷亦或深思之色,大抵是眼力相對更好一些,已經從那年輕人走路時的姿態細節,尤其過分沉重的步伐以及衣著打扮之中,瞧出了什麼。
可葉知秋卻始終不予任何理會,一路走過,左右打量。
除去溪蘭慣稱的客棧之外,還有不少其他店鋪,其中最以販賣兵刃藥品的居多,還有一些則是皮肉生意、二道販子。
葉知秋甚至還在路上瞧見了一家掛著鏢局門頭的坊樓,建築要比別處稍顯精緻,但也尋常,院子裡面還有不少正在練武的鏢師,呼喝之聲傳到外面,清晰可聞。
但也不知真是鏢局,還是假借鏢局的幌子,做那半路殺人越貨的買賣。
葉知秋對此並無留戀,也沒打算一探究竟,四周瞧了瞧,找見一家生意還算興旺的客棧便走過去。
適才一直跟在後面的幾人,終於開始加快腳步,趕在葉知秋進門之前將他攔住。
為首是個手臂粗壯的矮漢,毛髮端的十分旺盛,手裡提著一把雪亮闊刀,身後統共跟了三人,除去一看就是尋常貨色的兵刃之外,還都佩了一把手槍。
“小子,打哪兒來的?”
甫一站定,那身材精壯的矮漢便將闊刀扛在肩膀上面,獰笑起來。
葉知秋報以微笑,實話實說:
“東嶽。”
矮漢聞言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連帶著周圍那些跟來看戲的人群當中,也都響起不少恥笑的聲音。
不過葉知秋卻始終平靜,只待周圍笑聲稍歇,主動開口與那矮漢問道:
“你叫什麼,在這地方有沒有混出什麼太大的名堂?身後有沒有靠山?”
“嗯?”
矮漢笑聲收斂,眼神變得古怪起來,盯著葉知秋上下打量。
隨即扯起嘴角嗤笑一聲,扭頭與身後一人譏諷道:
“瞧見了沒,聽見了沒?你他孃的還說別是什麼富家少爺,暗地裡面有人保他,狗屁的少爺!老子就說他只是個小說看多了的大傻鳥,真以為揹著把劍穿了衣裳,就是什麼狗屁大俠,我呸!”
說著,矮漢便眼神輕蔑地重新看向葉知秋,冷笑說道:
“來打個賭,這小子就連拔劍都費勁,你們幾個信不信?”
身後幾人忙地點頭。
葉知秋懶得理他,轉頭看向周圍,目光很快就在裡面尋到一個正在皺眉的中年男子,開口問道:
“這傢伙有沒有靠山?”
後者眉頭一挑,指了指自己。
“問我?”
葉知秋點頭。
中年男子眯起眼睛,忽然露出些許笑意,搖搖頭道:
“他就是個匹夫罷了,在這街上沒名沒姓,更沒有什麼所謂的靠山,你要真覺得這傢伙礙眼,殺了就是。”
葉知秋與他道了聲謝,抬腳往前,每每腳掌落在泥濘的地上,啪嗒有聲。
矮漢面上冷笑慢慢收斂,一偏頭吐了口唾沫,將他原本扛在肩上的闊刀用力一沉,頓時就聽呼然一聲,刀鋒離地尺許有餘,帶起的勁風,卻將地面泥濘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隨即額頭神符明亮,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在這鬼地方混得久了,無論是誰,都知獅子搏兔亦盡全力的道理,否則一旦陰溝裡翻船,就是喪命的代價。
但他那道神符,也就是個不知名的小神罷了,看著像是某處土地,或者某座小山的山神。
倒是他這心動境修為,對比神符品秩之後,顯得相當不低。
待到相距一丈之處,葉知秋突然停下腳步。
矮漢方才眯起眼睛有些疑惑,就見這個看似愣頭青的年輕人,緩緩抬起一隻手來,食指伸直,就像小時跟人玩鬧那會兒,比出手槍模樣。
葉知秋不急不慢地瞄了起來,手臂小幅度搖晃。
周圍人群當中頓時再次傳來恥笑聲。
而那矮漢則是逐漸滿臉陰沉。
“小子,這可不是什麼過家家的地方,老子看你還年輕,難得大發善心,將身上的東西全都交出來,饒你...”
“嗙!”
不等矮漢把話說完,葉知秋手指已經穩穩指向他的眉心,口中出聲的同時,好像真有後坐力般,手臂忽然抬了一下。
但在手臂動作之前,卻有一道像是氣流般的扭曲,已經自其指尖噴射出去,悄無聲息,亦或稍微有些細微響聲,卻被他的聲音完全掩蓋。
一點扭曲。
一線氣流。
恍如一劍。
一掠而過。
噗!
一聲輕響之後。
矮漢還沒說完的話,徹底說不出來了,腦袋一仰,兩眼一瞪,眉心腦後血花綻放,已然是被前後-洞穿。
隨之身形砰然倒地,摔在泥濘的路上,泥水四濺。
周圍人群中的恥笑聲頓時不見,整條街道變得死一般寂靜。
轟!
一道驚雷陡然劃過陰雲密佈的長空,跟著便是一顆雨珠啪的打在地面上,繼而連成嘩啦啦一片。
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