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結伴(1 / 1)
豆大的雨滴傾盆而下,水霧蒸騰,很快就淹沒了這座小荒村。
葉知秋依然保持著原本的姿勢。
江湖四則第一條,不說硬話,不做軟事。
儘管葉知秋並不確定,自己這樣的行為算不算是遵守規則,但有一點卻很肯定,那就是如果他想過得安穩一些,卻又什麼都不去做的話,肯定不行——過分年輕的模樣,讓他被人視作待宰的羔羊,這很合理,但也讓人很不愉快。
而自古便有的殺雞儆猴,無疑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
又恰好有人送上門來。
啪!啪!啪!啪!
大雨聲中,突然傳來一陣節奏緩慢的鼓掌聲,吸引了多數目光。
剛才說話的那個中年男子,笑著抬腳走出人群,然後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意思是等下解決了眼前的麻煩之後,可以去客棧裡面一起喝一杯。
葉知秋瞥他一眼,大抵可以領會其中更加深層的意思。
斬草除根。
並且這種做法,似乎還是這個地方約定成俗的規則。
葉知秋對此並不討厭,隨即目光看向屬於矮漢手下的另外三人,適才稍稍抬起的手臂重新伸直,緩緩轉動。
“嗙!”
儘管這種配音的感覺有些中二,但葉知秋卻樂此不疲。
好玩有趣只是次要,更重要的,則是這能讓他看起來像個不按規則出牌的瘋子,而這種人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少有麻煩主動上門。
一如之前那般,隨著手臂像有後坐力地稍稍一抬,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氣流激射而出。
噗嗤一聲,左邊那人隨之腦袋往後一仰,血花四濺。
另外兩人方才從那鼓掌聲中回過神來,臉色急變。
“嗙!”
噗!
又是一人栽倒在地,鮮紅的血液隨著雨水沖刷,在這滿地泥濘之中緩緩擴散。
最後那人眼中瞳孔驟然擴張,臉色浮現狠辣之色,動作迅速,輕車熟路拔出腰間佩戴的手槍,開啟保險,幾乎沒有任何瞄準,抬手瞬間便聽砰然一道巨大響聲。
一顆子彈衝出槍膛,裹挾著靈力微光形成的氣流,筆直向前。
厚密的雨幕像被撕裂一般。
不幸與這子彈觸碰的雨點,哪怕只是觸碰氣流,也在瞬間炸成白霧。
但很可惜,子彈激射的速度雖然很快,可它卻對葉知秋而言慢如龜爬,只待子彈臨近的瞬間,稍一偏頭,子彈便從鬢邊一掠而過,緊隨其後螺旋擴散的微光氣流打在臉上,可以稍微感到些許灼燙,僅限於此。
轟!
隨即一步向前,恍如鬼魅般地來到最後那人面前。
而在葉知秋原本所立之處,子彈似是毫無預兆般地,轟然炸開,化作大片火浪在那方圓丈許之地流轉盤繞,劇烈的餘波朝著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宛如一陣颶風那般,熾熱溫度翻卷開來。
葉知秋衣袍都被吹得獵獵作響,神情冷漠看著近在眼前的這人。
指尖則已貼近他的眉心。
“嗙!”
...
建在荒村裡的這些店鋪,無論是做什麼行當,除了那家鏢局之外,幾乎不會懸掛門頭,包括村裡那家規模最大的仿古客棧。
比起石頭或者水泥鋼筋,木頭建築在這地方無疑有著巨大的優勢,不僅材料隨處可取,輕便簡易,並且一旦不幸遭到破壞,修繕起來也不麻煩——這是最要考慮的問題,因為這種地方經常會有打鬥發生,慘被殃及並不罕見,尤其客棧,基本每月都要大修一次。
葉知秋要了個價格最貴的房間。
其實本意並非如此,只是因為店家並不接受他的紙錢,所以還曾一度遇到十分尷尬的情況。
陰丹這種更加通用的貨幣,葉知秋也有,雖然數量並不算多,就只出門之前隨手抓了一把揣進懷裡,但最次的也是金丹境陰丹,哪怕只是官方回收的價格,也有足足一百六十萬,放到黑市價格更高,兩百萬整。
店家雖然生意不錯,但很明顯沒法兒找零。
所以最終還是那個想要請他喝酒的中年男子,主動出面幫他要了一個房間,付了房費。
葉知秋在房間裡面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回到大堂,甫一落座就將一顆陰丹丟了過去。
“找錢。”
中年男子方才接住,有些驚異地看他一眼,搖搖頭無奈笑了一聲,接下掛在腰間的布袋,從裡面找了三顆心動境、兩顆融合境、一顆旋照境陰丹,一起擱到葉知秋跟前。
“你可在這兒多住幾天,只要不出那個大門,一切花費全都記在我的賬上,剩餘差價,就當是你還我人情了。”
“可以。”
葉知秋欣然接受。
待將陰丹收起之後,中年男子便主動起身為他碗裡倒酒,開口問道:
“我叫朱仝,你呢?”
“葉...秋。”
葉知秋表情控制很好,但說話時的停頓卻很明顯。
朱仝笑著看他一眼,也不點破,重新坐下之後便給自己倒上酒水,笑著說道:
“看你年紀應該也才二十出頭,我便託大叫你一聲葉老弟,來,咱們哥兒倆先喝一個!”
葉知秋笑笑舉碗,一飲而盡。
入口辛辣,入喉辛辣,雖然嚥下之後稍有回甘,但這滋味兒,無論是比起萬福酒樓的米酒,還是梅瓔常備的好酒,都不屬於一個層面,差距甚遠。
葉知秋忍不住地皺了皺眉,咳嗽一聲。
朱仝頓時笑意更濃許多。
“這裡的酒水大多都以烈性為主,一口提神,就圖個爽快,但葉老弟你初來乍到,喝不習慣也是正常,吃菜吃菜,往下壓一壓酒氣,等到以後習慣了咱們再來痛快點兒喝!”
葉知秋苦笑著點了點頭,拾起筷子往下一頓,夾了一口搭配蔥絲涼拌的肉菜塞進嘴裡。
口感極差,還有少許的腥氣一經咀嚼,便在短時間內充斥整個口腔,好在是菜滋味兒很足,油鹽極重辣度也夠,這才不會讓人難以下嚥。
但他仍是忍不住皺眉。
朱仝倒是對此習以為常,連續下筷,將肉帶蔥一起吃進嘴裡。
見到葉知秋再次皺眉,朱仝心下頓感無奈。
原來這殺人不眨眼的年輕小子,還他孃的真是第一次出門。
“行走在外,沒什麼好酒好菜,最多也就只能這樣了,葉老弟可別計較,來,再喝一個!”
朱仝表現得十分豪爽,嚥下嘴裡的食物之後,再次舉碗。
葉知秋笑著奉陪。
儘管菜餚有些不合胃口,大抵也是在那幽都待得久了,口味便被養得刁鑽起來,但他到底還是那個窮苦日子過慣了的,所以很快就已習慣過來,與朱仝一起吃肉喝酒——或許是跟風俗有關,桌上菜餚雖然也算琳琅滿目,可除了一些拿來當做調料的之外,鮮少綠意。
之後經過一番閒聊,葉知秋方才曉得,原來桌上這些基本都是就地取材。
說到這裡的時候,朱仝便忍不住地感慨起來,提到早年間曾在這兒吃過一次異獸血肉,儘管滋味兒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無論做法究竟如何,下了多少蔥姜大料,油鹽多重,都壓不住那種肉的濃重腥氣,吃進嘴時,腥氣甚至可以糊住嗓子眼,令人作嘔。
可那到底還是有著不凡功效,不過拳頭大小的一塊兒,對人修為的提升補益,竟然可以趕上數十陰丹。
可與此相對應的,價格也是極其昂貴。
就只拳頭大小的那麼一塊兒異獸血肉,幾乎讓他傾家蕩產。
葉知秋始終報以恰當的反應。
之後兩人又在席間說起這座荒村,朱仝便提到了幾個地頭蛇人物,一是這間客棧的老闆,一是開設鏢局的那位總鏢頭,再一個,便是村子東頭第一家的二道販子,前面兩個同屬元嬰境修為,地盤廣闊,麾下人多,若要換做比較粗俗一些的說法,就是扛把子。
唯獨村東頭的二道販子,是個孤家寡人出竅境。
“那老東西真名叫啥,沒人知道,只知道他手底下有個幫忙跑腿賣貨的徒弟,從不喊師父,就管他叫刀疤劉,所以別人也都這麼叫他了。”
朱仝喝了口酒潤潤嗓子,繼續說道:
“刀疤劉這人有些奇怪,喜歡仗著修為境界做那強買生意,一旦有誰打從那座長在山福地活著回來,想進村裡,或者是從附近經過,都得先被那老東西盤問一番,如果真有什麼是他可以瞧得上的,也不管人願不願賣,都會當場開價,勉強說得上公道,可那到底是個收價罷了,遠比不上帶回城裡自己去賣。”
葉知秋有些意外。
“那乾脆繞開村子直接回城就是了,幹嘛非得從這邊走?”
“前提是得繞得開才行。”
朱仝搖了搖頭,言簡意賅道:
“那老東西的神符,隸屬於千里眼高明。”
葉知秋恍然。
這就難怪為什麼會繞不過去了。
隨即笑道:
“那他徒弟的神符,該不會是隸屬於順風耳高覺吧?”
朱仝苦笑點頭。
葉知秋見狀一怔,暗自咧嘴。
原本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沒曾想竟一語成讖,千里眼順風耳這對桃精柳鬼,竟然真在這裡湊成一對。
朱仝再次舉碗示意,喝過之後,便有預謀地開口說道:
“就是因為這個情況,所以誰繞不過去刀疤劉那師徒二人,若只如此也就罷了,偏偏我們這些拿命混的,誰都打不過他。但葉老弟你能拿出金丹境陰丹,最差也得是個元嬰境的修為吧?應該不怕刀疤劉那師徒二人了。”
葉知秋看他一眼,笑了笑,並不作答。
朱仝對此並不在意,左右看看之後,便往前俯身壓低了嗓音問道:
“葉老弟打算什麼時候去那長在山福地,咱們商量一下,去的時候一起去,來的時候一起來,如何?”
“老哥想我帶你一起去那福地裡面?”
“這倒不必。”
朱仝神色平靜地笑了笑道:
“葉老弟你天賦卓絕,年紀輕輕就能擁有這般修為,若我真要跟你一起,就憑我這金丹境修為,只怕不僅幫不到你,還會拖了你的後腿,到時候如果找見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分給我,我也沒有那麼厚的臉皮可以收下。所以我就只想,如果你真要去長在山的話,咱們就一起過去,再約一個時間一起出來,或者是我早出來些,在外面等你,然後你就帶我一起回來,也能免得我被刀疤劉攔住強買。”
頓了頓,朱仝又道:
“我知道那福地裡有個好地方,只不過因為擔心會被刀疤劉攔住強買,這才一直沒敢把那東西帶出來,到時咱先一起過去,出來之後我帶著你再進一趟,將那裡的東西拿出來後五五分賬,就當是我給你的報酬。”
葉知秋聞言,有些意外地挑起眉頭,拇指緩緩摩挲酒碗側面,良久才道:
“老哥這麼信得過我?就不擔心我會見財起意,殺人越貨?”
朱仝頓時就笑了。
“浪蕩江湖這麼多年,雖然我也沒能混出什麼太大的名堂,可這看人的本事還算不錯。葉老弟你可不像會做那種黑事的人!”
葉知秋抬起眼簾,吊著眼睛看向這個中年男子。
後者目光也不躲閃,眼神懇切。
良久,葉知秋才面露微笑,端起酒碗示意一下。
朱仝也笑了,端起碗來,一飲而盡。
...
葉知秋如今的酒量相當不錯,儘管已經喝了不少烈酒,但是腳步依然穩當。
回到房間之後,一眼就能看到,原本放在床頭的包裹有被別人翻過的痕跡,只是稍作檢查之後,卻發現沒少什麼東西——儘管幽都與北城之間的貿易往來建立已久,但是受限於兩族之間的關係,所以紙錢的流通性依然不高,就連這裡的店家都不承認,竊賊不會拿這無用之物也很正常。
除此之外便是油紙包裹的乾糧,已經被完全攤開丟在一旁,原本疊放整齊的換洗衣裳也被翻亂,甚至就連有且僅有的懷中衣兜,都被刻意翻了出來,然後頗為隨意地丟在床上。
地上還有不少泥濘的腳印殘留,幾乎已經到過房間裡的每個角落。
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掩飾的痕跡,肆意猖獗。
葉知秋坐在床邊看了片刻,雖然沒有非得將人找到的打算,但也著實有些無奈。
這鬼地方,可真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