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爛人(1 / 1)
次日,葉知秋按照昨天閒聊之時提到過的,找見了那家距離陽光福利院並不算遠的酒吧,甫一進門,就覺一股烏煙瘴氣迎面而來,各種濃烈的臭味兒混雜著試圖用來掩蓋臭味兒的香氣,一起充斥著鼻腔,對於嗅覺產生的刺激,絲毫不會亞於異獸血肉,並且還有極為吵鬧的喧譁之聲,震耳欲聾。
葉知秋一時間有些難以習慣,皺著眉頭,緩步深入。
昏暗的空間裡面,煙霧繚繞,不少人都正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喝酒聊天,吞雲吐霧,煙味極其刺鼻嗆人,角落裡有一張並不算大的舞臺,上面正有一隊靠著酒吧駐唱過活的青年,搖頭晃腦,唱著一首十分狂野的歌曲,但這並不屬於葉知秋的欣賞範圍之內,他只覺得過分吵鬧。
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引來了不少人注意。
尤其那個年輕小子的背後,還揹著一把看起來很酷的黑刀。
不過沒人過來找他的麻煩,哪怕這裡的客人中有大部分都看起來凶神惡煞——大家心裡都很清楚,會在綠洲裡面背刀行走的人,要麼不好惹,要麼惹不起,這是一種非常淺顯並且非常基本的共識。
葉知秋樂得如此。
但是他沒如同意料中的,輕易找見那個已經變成爛人的傢伙,便在繞了一圈之後,走向吧檯。
“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年紀挺大的爛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
吧檯裡的調酒師不假思索地笑道:
“你說的是吳茂源?”
“你認識他?”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他。”
調酒師用一張疊成方塊的紗布,仔細擦拭一隻高腳杯,口中說道:
“那傢伙從大概三年前開始,就會每天都來這邊喝酒,並且每次要的都是非常便宜的那種,喝多了睡,睡醒了喝,就連下酒菜都不需要,整天邋里邋遢不修邊幅,有時喝多之後還會鬧事,不過他倒從來沒有出手傷人,只是大聲嚷嚷著說他很不喜歡幾位駐唱的原創歌曲。他更喜歡傷感的那種,尤其是唱親情的。”
對於那個常來光顧的爛人,調酒師如數家珍,然後朝著葉知秋旁邊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笑道:
“在你旁邊的那個位置,就是單獨屬於他的,沒人會坐那張板凳,甚至就連左右兩邊的位置都不會坐,他太髒了,也太臭了,反正自從我認識他以來,就沒見那傢伙洗過澡。”
葉知秋沉默了片刻,有些意外,當初那個第一眼看上去,就給人以面善之感的傢伙,如今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是因為自己當初被魚紅鯉給強行帶走?
按照顧緋衣當時的說法,吳茂源是自從東域回來之後,就變成了爛人一個,所以大機率是因為當初的事件,才會使他意志消沉——不過葉知秋卻覺得事實大概並非如此,畢竟自己與他非親非故,並且當時相識不久,就算那個傢伙再怎麼心善,怎麼多愁善感,也不應該因為那種事情,就把自己變成這幅模樣。
所以大機率還有一些別的因素。
葉知秋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隨即問道:
“他一般都幾點來?”
“按習慣的話...他應該已經快到了。”
調酒師看了眼時間,突然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踉蹌的身影,抬起下巴笑著說道:
“喏,那不就來了。”
葉知秋順著他示意的方向轉頭看去,正見一個渾身油汙、蓬頭垢面的傢伙緩步而來,花白的頭髮已經很長了,油膩凌亂地垂落下來,遮住他的大半張臉,並且留了一圈絡腮鬍,使人幾乎看不出來他的原本面貌。
那傢伙,就像個乞丐。
他沒注意到坐在吧檯跟前的葉知秋,徑直來到自己習慣的位置坐下,然後將手伸進衣兜摸索片刻,掏出一張紙錢、幾個硬幣丟在桌上。
“老規矩...”
嗓音低沉且粗啞,並且帶著很重的痰音,像個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
精氣神的衰敗程度,甚至更在老常那頭喪家之犬般的異獸之上。
調酒師並不介意錢髒不髒,坦然收起,然後拿了幾瓶最便宜的白酒過來,擺在吳茂源跟前。
那傢伙擰開其中一瓶的瓶蓋,仰起頭,一口氣就喝了大半瓶,然後腰背更加佝僂了一些,眼神渾濁地盯著桌面,怔怔出神,整個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調酒師換了一隻高腳杯繼續擦拭貌似並不存在的灰塵或油漬。
“看吧,我就說他根本就不需要什麼下酒菜。”
葉知秋沉默了片刻,見到吳茂源對於調酒師的所言所語,根本沒有任何反應,便問道:
“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撿垃圾。”
調酒師聳了聳肩。
“我下班的時候經常見他,在路邊撿別人不要的瓶子、紙殼,或者塑膠什麼的,然後拿去回收站賣掉,這傢伙的體力相當不錯,甚至要比大部分人都更強些,所以只用小半天時間,他就能撿不少東西,不過這很看運氣,有的時候他可以像今天這樣,一把掏出二三十塊,但是有些時候,就十幾塊。”
這位調酒師非常簡單,並且看得出來,他的心情相當不錯,可能是因太久沒有見到生面孔,亦或這個爛人身上有著太多可說的東西,繼續笑道:
“而且我還聽人說過,他是因為他娘死了,才會變成這幅模樣,不過更具體的就不清楚了,總之街上的人還算照顧這個傢伙,家裡如果有些不要的東西,都會丟在門口,就算送給他了,偶爾還會有人給他送些吃的,不過那些人都不像是住在這附近的,面孔看起來都很陌生,我猜應該是神武局的人,而且我還覺得,如果不是他們的話,這傢伙可能早就已經餓死了,畢竟喝酒只能解渴,不能果腹。”
“他娘死了?”
“是的,他娘死了。”
調酒師點點頭道: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可以跟你詳細說說。”
話正此間,一旁的吳茂源突然打了個酒嗝,將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口喝乾之後,又開一瓶,隨即咕咚咕咚再次灌下大半瓶酒,這才深深吐出一口酒氣,腰背更加佝僂以便可以趴在桌面上,然後開始哼哼唧唧地說著含糊不清地話。
“別管他,這傢伙根本聽不到咱們都在說些什麼。”
調酒師笑著說道:
“咱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他娘死了,聽人說是被他給活活氣死的,因為這傢伙的兒子據說也是神武局的人,很早之前就戰死了,媳婦也是,不過這個傢伙一直不肯續絃再娶一個延續香火。”
“你應該知道,三年前,咱們這裡鬧了一場挺大的鬼災,惡靈肆虐,雖然也不知道因為什麼,總之那段時間大家都很累,甚至累得不想動彈,然後他就在一次任務回來之後,跟他娘聊天,應該是又說起續絃的事情,具體的我也不是特別清楚,街上的人說法很多,我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娘乾脆藉機翹辮子了!”
說到這裡,調酒師面上笑容更甚先前,還衝著葉知秋挑了挑眉頭。
“是不是很滑稽?而且很有趣!親生兒子氣死老孃,這可不是什麼常見的熱鬧!”
葉知秋沒笑,只是吊起眼珠盯著這個不覺痛癢、並且猶有閒心風言風語的傢伙。
或許是從他的眼神當中感到了威脅,調酒師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然後訕訕乾笑兩聲。
“抱歉,我的興致好像有些太高了,忘了你應該是他的朋友,否則也不過特意過來問他的事情,不過這也不能全都怪我,實在是很少會有人來跟我詢問他的問題...好吧,我承認我有些幸災樂禍了,我道歉,對不起。”
葉知秋懶得跟他計較這些,冷哼一聲,便伸手拽起吳茂源油膩的衣領,用蠻力將他從座位上面拽了下來,之後乾脆拖在地上,往外走去。
“酒...我的酒,酒...”
吳茂源仍舊心心念念著他那幾瓶只聞味道,也能知道只是勾兌而成的劣質酒水。
葉知秋並不理他,將其拖在地上穿過酒吧。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轉頭看來,不過沒人上前阻攔,不會在意一個爛人是不是因為得罪了誰,才會被人當眾拖走,更不會在乎他被拖走之後,究竟是死是活。
他們只想看熱鬧,並且感到一陣慶幸。
他們甚至巴不得這個爛人早點兒死了的好,否則吧檯前的那些位置,總有幾個臭烘烘的,沒法兒坐人。
所以直到葉知秋將吳茂源給拖出酒吧,也沒有誰為他出面,甚至周圍偶爾還有恥笑聲與冷嘲熱諷。
只有這個模樣狼狽的爛人,伸出雙手,嘗試著去抓還在吧檯上面的幾瓶酒水,嘴裡念念叨叨:
“酒...我的酒,我要喝酒...”
葉知秋陰沉著臉,並不理會。
但在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十分魁梧的身影,卻從外面忽然出現,堵住了本就不算寬敞的門口,也攔住了葉知秋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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