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柳州和老頭的秘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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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豔紅對農列的身份表示懷疑。鍾元卻不屑一顧。道:“人總是有秘密的,咱們也不確定劉伯溫會不會說謊是不是?姑且當他就是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人之道,在乎一心罷了。刨根問底,又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大武留人從來不是因為我喜歡不喜歡,而是大武的制度喜歡不喜歡。”

大武最大的特點恐怕就是這個了。朝堂內部竟然是有業績表的。成功多少,失敗多少,建言多少,提拔多少,左遷多少等等都有記錄。看的不僅僅是你的才華,還有你的辦事能力,不但是你的辦事能力,還有你的交際能力,識人能力,統統記錄下來。

記錄下來如果不看,那就是一個零。比如說大明等皇朝,都有所謂的皇家密檔,可那些東西只是封存而已,根本沒有人能夠看到,也很少人想要去看。包括皇帝。那密檔又有什麼用呢?

大武不同,這些檔案都有專人分析,不但如此,還會每個月針對某些事情,某個人做出一些報表出來,給內閣,給皇帝看。自覺一點的,自然就會自己主動退出。不自覺的,也會被勸退。再不識相的,會有刑部吏部等著和你親切交談。

總而言之,人在在大武,或許出頭也不容易,出頭以後要一直出頭那就更不容易。鍾元可以保住某人的性命,卻給不了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

王豔紅不知道這些嗎?她當然知道。她知道還要說,當然是因為她有話要說。

“元兒,你真是不同的!不但是先皇比不上你,就算是歷代的皇帝也沒有人比得上你。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將高高在上的皇帝坐成幾乎是內閣的模樣了。這樣的你,快樂麼?”

王豔紅眼中含著安慰和擔心。

鍾元傲然一笑道:“母親,就算是吃喝用度都是頂級的,咱們又能糟蹋幾年呢?區區百年罷了!”

他說的是,人的享受是有限的,事業是無限的。若是用有限的享受換取一個無限的江山,何樂而不為?

但是說完他就反應過來,母親哪裡是不知道?他是提醒自己,沒有自己在,這個制度未必執行得下去。沒看見農列知道自己是皇帝以後和知道自己是皇帝之前是兩個表現麼?

“我明白了,母親。我知道該如何做了。謝謝您。”

王豔紅輕笑一聲。“你我母子,何必這麼客氣?還不都是你自己聰慧領悟出來的?有你在,母親倒是覺得,什麼大宋不大宋已經不重要了。鍾家的江山,必然是千秋萬代的。”

說完,王豔紅飄然而去。

鍾元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默默的說道:那倒是未必。有些人為了利益,是什麼都敢做的。現在他們的利益訴求還僅僅是經濟利益,等到他們為自己,為家族積累了足夠的經濟利益,必然是會要求政治利益的。

想當年,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大佬,不也沒有能夠阻止他們出現在華夏的政壇麼?

這些話,也就他自己清楚,他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他找了農列進來,這個功臣,該是表彰的時候了。

不一會,農列趕到。他小心的看看鐘元的神色,終於鬆口氣。那個志氣昂然的皇帝又回來了麼。

“恭喜陛下,突破心魔。走出新生。”他第一句就是這個。

鍾元愣了愣,然後差點笑出來。原來這老頭也有這麼風趣的時候?

“罷了,農先生你也來笑話我來了。這兩天或許是因為重傷的緣故,有些心結解不開,倒是叫你見笑了。你放心,這不過是一時罷了!一時的心思低落而已。沒有什麼。”

“陛下這話再對不過,誰沒有一個不高興的時候呢?能想開,就是好事。”農列一臉嚴肅。

鍾元笑笑。見他沒有刨根問底的意思,也沒有多說。

農列卻有話說。“陛下,柳州打下來了。陛下的意思是繼續進軍,將整個廣西放進口袋嗎?”

鍾元眯著眼睛,道:“看起來,農先生有不同的看法?”

農列點頭道:“不錯!老臣認為,現在並不是進發的時候,而是應該穩紮穩打。桂林的事情,出現一次就夠了!”

鍾元點點頭。確實,他也有些不想動彈了。這不是說一股氣不一股氣。若是大明的元氣還在,就算九成九的版圖都歸了自己,他們一個反擊,照樣能夠叫自己撐不住。

“陛下,現在應該是安民心的時候了!”

“哦,先生認為該如何做?”

“老臣認為,既然大明的鐵軍已經到了福建,那麼他們必然是帶著命令下來的。就算等不到咱們,也一定會南下。既然如此,咱們何不以逸待勞?”

“老先生,你這麼著急,卻不問問你自己的功勞麼?”鍾元見他意氣風發,忍不住問道。

這真的很奇怪,大多數人如果見自己的功勞沒有被說起來,哪怕旁敲側擊也是要問一下的。農列卻一句都沒有說。

農列卻根本不在意的樣子。擺擺手道:“陛下不是那樣的人,哪怕您忘了,肯定也會後來補上,老臣一把年紀不假,卻還等得起!”

鍾元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一個農列!不管你的來路是不是你說的那樣,你的功勞,朕給你記下來了。農家,或許會出一個英傑也說不定。”

他誇,他卻不高興。

“陛下,現在哪裡是說這個的時候?且聽老臣說來。”

“好好好,你說,你說。朕洗耳恭聽。”

“嗯,是這樣的陛下。既然他們要南下,咱們以逸待勞,何不在柳州城外建立哨點和城寨呢?”

“哦?這是什麼意思呢?”

“首先,咱們這時候打完仗,民心肯定是不穩的,還有市場也肯定是不那麼好的。這時候咱們以工代賑,也可以解決一部分人的生活問題。

第二,第二就是藏兵了。咱們現在都是在明處,趁著這個機會,完全可以藏一點兵力去外面,叫人看不清楚。如果對方真的來了,咱們還可以來一個避實擊虛。

第三,既然咱們有心打天下,那柳州就是咱們自己的地方。既然是自己的地方,當然最好沒有刀兵最好。所以,戰爭發生在柳州城外是最好最好的了。

至於第四,老臣認為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民心。現在柳州城內外,甚至整個廣西都不知道咱們的路數,不知道咱們是盜賊呢還是搶奪天下的反賊。都說兵過如梳,只要咱們能夠做到秋毫無犯,還一副大興土木的樣子,人心,就會安定下來。他們怕的,無非是咱們胡亂殺人罷了!”農列說了一堆,深深的行禮。

為何?因為這裡有些東西是逾越的。皇帝可以說,他不能說。現在他都說出來了。

鍾元不懂這些,也不願意去懂。什麼玩意!帝王心術就不能說了?不說就大家不知道了?總要有人做事的麼!你不做,我不做,那誰去做?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要不要做?

所以他只是稍微有些詫異農列這麼隆重,卻沒有深思裡面的東西。“農先生的考慮果然是周到得很!就這麼辦吧!嗯連這次的進言,你算是積累了一個大功,兩個小功。朕到時候批給吏部了。朕的意見也會給了吏部。農先生,你還有什麼想要說的麼?”

農列想了想,儘管有些驚訝鍾元的不表態,卻也沒有深思。他以為的是,自己的作態得到了鍾元的理解。卻根本不知道鍾元壓根就不在乎這個。

鍾元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制度主義者。但凡能夠形成制度的,就絕對沒有興趣去管七管八。制度不對的時候,自然有禮部提出來,六部協商,何必他自己親力親為?

“陛下,沒有了。若是陛下沒有別的,那老臣這就下去做事?”農列現在也很喜歡這個詞,做事。做事多好,總比誇誇其談的好。哪怕是每天做一件小事,也比每天只知道空談的人好不知道多少倍。

鍾元思慮再三,還是問了出來。“農先生,柳州,你怎麼看?”

是你怎麼看,不是你如何看。這就有講究了。農列深得其中三昧。當即搖頭道:“陛下,這是國事,老臣可以打下柳州,卻不一定能夠管好柳州。”

鍾元納悶道:“總所周知,打下來的城池,十年的收益都是攻打的主將的。所以,柳州未來的十年就是你的了。你不會?那你打算叫誰去幫你經營?”

農列差點跳起來。“那,那老臣的俸祿呢?”

鍾元搖頭笑道:“你還真的是貪心。既然有了十年收益,還要俸祿?想多了你!有本事,你打下整個福建,照樣有十年的收益等著你!若是你能力足夠,說不得,不到兩三年,你比朕還有錢了!”

農列想了想,大為心動。他心動的不是收益,而是這個政策!十年的收益,小縣城也比你的俸祿高啊!難怪大武的軍隊悍不畏死,若是早知道這個,自己估計也是不會怕死的!哦,還有那個小將軍!這人真是戲精啊!自己主動拉他過來,簡直是送他功勞一樣啊!

為何這麼說?

很簡單的,既然是收益歸你,當然什麼權責都是你的。難道自己成功了,會少了那小將一份賞賜!我的天!

想多了,回過神來,農列依然對這個政策讚賞不已。不在於十年的賞賜,而在於,十年。這是什麼?這就是一個拘束,只有十年,不長不短。長了,會丟了權柄。短了,經營的人會不用心!

“陛下!那,那管理的文臣呢?”

鍾元嘿嘿一笑。“這都是柳州自己的事情,朕是不會過問的。十年之後,該有的功勞照樣給你,該有的福利也一樣會給。至於能夠不能夠守住,能不能得到,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嗯,趙玄一,王道行,都幾乎擁有一個州。現在你還只有一個縣城,還早著呢!”

儘管早著呢,卻已經完全出乎農列的意料。這個也不管?那權柄怎麼算?

當然另外算。你要給人家錢,人家當然不會拒絕,可是你想要綁住他們在你的地盤,這個就要經過內閣京師的同意了。要不然,一個反字寫給你看看。

言歸正傳。既然鍾元說了這些,農列倒是不好藏著掖著。總算是說了一點實話。

“陛下!柳州有些奇怪。圍城的時候,軍民抵抗激烈。很有些平民百姓是死在咱們手裡的。可奇怪的是,咱們一打下城頭,他們就一個個變了臉色,變得安靜和順從起來。咱們的人損失都是在攻城的時候,上了城頭以後就少了很多。等到進城以後,那是一個都沒有。就連那個曹將軍要反抗,都沒有人跟隨過來。這也是我們能夠俘獲大量俘虜的緣故。”

鍾元聽著,心中越發不能理解,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又不是玩三國遊戲,只要武將進了城池,就算是攻克了城池。這裡面的地道戰啊,還有什麼巷戰啊,怎麼都沒有呢?

“那你肯定是調查了?結果如何?”鍾元好奇起來。這個好像是打遊戲一樣的城池,是多麼的奇葩?莫不是,這根本就是一個指令碼?自己來的本就不是一個現實,而只是一個虛擬的世界?

虛擬的世界總有醒過來的一天,哪怕你只看見了真實世界一秒鐘。而如果穿越的是真實世界,那麼你的屍骨一定會有一天看見不一樣的未來。這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農列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陛下,怎麼可能沒有去問呢?老臣當時就很奇怪,看起來曹將軍好像是要反抗的,怎麼一下子所有人都不聽他的了呢?然後老臣就問了一下。他們說,怕紅巾賊故事重演。”

農列說完,有些面紅耳赤。也不知他面紅耳赤什麼。

鍾元恍然大悟。然後有些震撼。紅巾軍為禍天下,他的慘烈竟然遺留到了現在麼?

雖然歷史記載不多,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在安徽等地幾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是,紅巾軍不是紅巾軍,而是紅巾賊。

他們擁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大義。你們以為他們就會做偉大的犧牲,去驅除韃虜麼?不是這樣的。人類的劣根性不會因為人們覺得偉大或者什麼就改變。他們本性使然,打著驅除韃虜的招牌,到處徵用物資。名義上不是借調就是徵用,也不管被拿走物資的人受得了受不了。

至於拿走的物資,那就拿走吧!反正是沒有回頭的時候的。

甚至有的紅巾軍,來的時候只是孑然一身,走的時候已經是妻妾成群。

這才是為何紅巾軍人人都不叫紅巾軍,而是說他們是紅巾賊的緣故。這也是為何朱重八對於參軍紅巾軍這段歷史諱莫如深的真正原因。這也是為何大明從此以後對紅巾賊剿滅個不停,甚至牽連了整個白蓮教的緣故。

“紅巾軍……重演麼?”鍾元重重的嘆口氣。有些失神的坐了下去,重重的做下去。椅子都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似乎是這個年輕人太胖了?

農列就站在鍾元面前,看這他的面色變幻。他也是當年的經歷者之一,深深的理解這種痛苦和痛恨。

痛苦的是,明明所有的希望已經被點燃了,卻被希望本身熄滅。痛恨的是,明明你們就是希望,你們做的卻是絕望。

再也沒有比當年的人更痛恨這一點了。

所以,農列輕輕上前一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皇帝的沉思一樣。

“陛下,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了。”

鍾元苦笑的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麼?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就是希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是沒有,並沒有。所以,你知道那種無奈麼?與其說,是紅巾軍成就了朱元璋,不如說,是朱元璋,洗去了紅巾軍的汙點。”

是的,朱元璋在紅巾軍的時候,郭家軍確實是跟別的紅巾軍有區別的。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所以當初的郭家軍能夠慢慢壯大起來。很可惜,郭家軍自己卻不這麼認為。

郭家軍依然保持著紅巾軍特色,既然我救了百姓,那麼百姓奉獻給我難道不是理所應當?這才是郭子興雖然喜歡朱元璋,卻不能跟他善始善終的緣故。

身邊所有人都是敵人啊!

“老臣當年也是見過的,怎麼會不明白?”農列忍不住說了這麼一句。

鍾元頓時又看了他一眼。

這種痛苦,要親眼所見的話,需要一個條件,那就是某個勢力的高層需要接觸過。而要感受這種絕望和痛苦,這隻紅巾軍必然是老一派那種。跟劉伯溫越來越像了。

這老頭,有秘密啊!你到底是誰呢?鍾元微微垂下眼瞼。低聲道:“你說的是對的。去辦吧!民心散了容易,聚起來難!朕也知道難。但是難,不等於就可以不做。農列,朕相信你,朕希望,你可以給柳州的百姓子民一個不一樣的天空,而不是和朱家那樣,換湯不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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