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變質的感情以及做一個聖人(1 / 1)
參軍柳士元,一個訟棍,竟然能夠混到這個地位,應該說是有他的本事的。這樣一個人,說盧通,羅才很難對付,應該是不假。所以鍾元乾淨利落,沒有在這件事上多糾纏。
桂林,原本應該有一萬三千多人的朱雀軍現在只有三千六百人了,統領三千六百人的軍官叫做莫文,也算是青峰山的老人。他原本也算是一個允文允武的人物,不但上司看重,就連鍾元也知道他的名聲。只是現在他的境遇不是很好。
他,被綁起來了。
“放老子下來!老子為大武立過功,為大武流過血。陛下不會這麼對我,大武也絕不會這麼對我!”
莫文在樹上嘶啞著嗓子嘶吼。他,在樹上已經很久了,就是沒有人放他下來,著可真的是一件悲哀的事情,還有什麼比被自己的部下綁起來悲慘?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綁起來兩次。
守著莫文的兩個兵丁有氣無力的看看莫文,然後互相對視一眼,覺得頗為無語,大有他又發瘋了的感覺!
換句話說,沒有人理會莫文。
“你們兩個說話啊!說話啊!不是啞巴,不是啞巴吧你們!”莫文嘶吼著,很是不舒服,為的,當然是因為寂寞。哪怕有一個人過來罵他幾句,他也會舒服很多,奈何,就是沒有,一個都沒有。真是殘酷。
“來人啊!救命啊!要死人了呀!”莫文無趣的扭頭,再次嘶吼起來。
正當他百無聊賴的嘶吼的時候,幾個騎手帶著灰濛濛的塵土向著桂林過來。
“有人來了?難道是外鄉人?”莫文精神一震,對自己的處境還是有點清楚的。這個時候,他是神憎鬼厭,誰也不喜歡他,誰也不會理會他。這幾個人急匆匆的過來,一點避諱的意思都沒有,難道,真的是外鄉人?
兩個兵丁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大哥你已經說了很多次了,這種謊話,你自己都不信了好不好?
“又騙人,著老鬼真是無聊啊。”胖點的兵丁有氣無力,連眼皮都沒有抬,他說話的聲音儘量的輕,一點機會都不給莫文留下。
“哈哈,你們兩個說話了!你們說話了!老子聽到了哦!!!”莫文顯示欣喜若狂,然後醒悟過來,這時候是說這個的時間麼?當然不是!“不是,不是!兄弟兄弟,你聽我說,我綁得高,看得遠,真的有人過來了,你看看好不好?乾淨釋出警告好不好?真的!我也是朱雀軍的人,絕不會拿我們朱雀軍開玩笑的,好不好?”
他苦苦哀求,兩個兵丁卻動也不動了。這個糟老頭子壞得很,誰信誰傻瓜。
莫文著急起來,整個人搖搖擺擺的。左晃右晃。“我說!真的!我真的看見了!你們,你們倒是抬頭看看啊,那麼大的煙塵,你們看不見麼?”
瘦兵丁白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我們又不瞎,當然看見了。但是,莫文莫大將軍,我們沒有力氣做事了。唯一能夠做的是就是,陪著你,等死,死了以後,就等著被狗吃掉。就這麼簡單。”
莫文呆了呆。“什麼啊!你們,你們,大武的榮耀還要不要了?”
兩個兵丁齊齊冷笑道:“榮耀?榮耀是要拿命去拼的,可是莫大將軍,咱們的軍糧都叫你送人了,現在我們沒有吃的,沒有力氣,這種殺敵啊什麼的力氣活,還是你自己親自去做吧!你放心,我們哥倆還是會給你鼓掌加油的。”
莫文苦笑,輕聲說道:“那麼多百姓,餓肚子了,你們就忍心看著?”
“哈哈,莫文,你是聖人,我們不是。我們首先要保證自己有吃的,才會去救濟百姓什麼的。你是聖人,不如你去叫百姓出來綁你守城了?陛下曾經說過,打下一個城池,有三種人,第一是自己兄弟,第二是親近咱們的人,第三是百姓。除了這些,就只有和咱們敵對的畜生。莫大將軍悲天憫人,連自己兄弟都不顧,卻要去照顧滿城的百姓,聖人啊你!”
胖兵丁冷冰冰的。
“兄弟!兩位兄弟,你們也是百姓出身,你們的父母也是百姓,你們的長輩,祖先,誰不是百姓呢?看著百姓餓肚子,咱們的心理能夠好受?”
莫文苦口婆心,只希望他的兄弟能夠理解自己,能夠支援自己,能夠和自己一道有一顆仁愛的心。
“莫文,你又來了。明著跟你說,你的仁心是你的仁心,兄弟只看軍令。對,你很仁慈,很聖人,但是你不覺得,你的這些仁慈,都是給了別人,沒有給我們兄弟麼?百姓,大明的百姓會餓肚子,我們兄弟就不會?”
“將軍啊,你是聖人,咱們不是。陛下也不是。所以,我們只分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莫大將軍要做聖人,咱們攔不住,但是,這個聖人咱們兄弟是不會去做的。這樣說,不知道聖人您懂了沒有?”
大武的陛下是很有意思的,他的觀念裡沒有百姓不百姓,只有自己人和別人。在照顧自己人以後有了餘力,他才會去照顧別人。這個思想被他傳播了許多人,這兩位就是其中兩個。
他還說,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不能要人將情分當做本分。
他甚至鼓勵他的手下,對於不對的事情要趕快說,勇敢說。這才是莫文被綁起來的原因。他們的膽子,從來不小。
莫文失望極了。他失望的時候就不喜歡說話。【反正,我也是死定了,那就一起死吧!】
那些人果然不懷好意,遠遠的就已經大呼小叫起來。“桂林,桂林到了!呼呼!桂林到啦!”
“吃他娘!喝他娘!拿他孃的呀!”
“衝啊!衝啊!為了錢,為了娘們!!”
……
他們嘶吼著,興奮著,完全沒有注意到路邊的莫文和兩個兵卒。區區三個螻蟻而已,不是順手的話,誰都不會去注意。
“他們,就這麼進去了?”
“也不問問咱們?”
兩個兵卒不可思議道。
莫文一驚。“怎麼?桂林,出了什麼事情了?”
兩人對視一眼,道:“我們不知道,我們不清楚,我們,也不進去。”
莫文急了,大叫道:“這時候了,你們還在隱瞞什麼?難道我莫文還能吃了你們不成?說說,是不是,是不是裡面出什麼事情了?為何,你們的表情這麼的古怪?”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
“兄弟,差不多了吧?應該可以說了。”
“不成啊!我聽說,有些人是一點都看不出來的,哪怕死的時候,也是毫無異樣。誰知道莫文是不是也是這樣子?不如,再曬兩天?”
“還曬啊?其實,我有點吃不消了。”
“你這話說的,我也吃不消了啊,但是沒有辦法不是,他一天不能確定,我們就一天不能放人。”
“好吧好吧,那就再曬兩天。”
兩人商量好,頓時就把莫文放在一邊,自顧自打瞌睡去了。至於那些賊寇進了城池?進就進唄,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莫文氣的半死,卻看見原本衝進去極快的賊寇一個個更快的速度衝出來,面無人色,連滾帶爬。
“這,這是……”莫文糊塗了。難道,自己的手下竟然已經強大到這種地步了?進去看一眼就能嚇死對手?
他沒有發現,最近這段時間,他所在的方向,已經沒有人出來了。一個都沒有。他更沒有注意,兩個看守他的人,這段時間以來,既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就這麼陪著他,他還沒有發現的是,人們衝過去,很可能不是因為心慈手軟,而是沒有看見三個人站在這裡。
也有可能是,他們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個瘦骨嶙峋,幾乎算得上是餓殍的人。
在某個他沒有注意的時候,終於有人發現他了。
“哇!騙子,都是大騙子!看看,這裡可不就有一個餓殍麼?還說這裡有吃的!胡說八道啊這是!”
發現了莫文的人在莫文欣慰和期盼中,喊出了這樣一句話。
一個?餓殍?莫文睜大眼睛,想要看看是誰在這裡信口雌黃。竟然胡說八道起來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看不見。他看不見自己,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天地。眼前的世界,好像和他隔了一層黑色的天幕。
“你們是誰?”莫文說話了,問的就是他們的來路和名字。
“哦?餓殍還會說話?”這個聲音是剛來的,應該是天黑之前過來的。“聲音很微弱啊。算了,已經快要餓死了,咱們走吧!騙子,哼不要叫我看見,要不然,非要大卸八塊不可!”
那聲音很是堅定豪爽,莫文卻聽出此人的言不由衷。難道說,城裡真的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麼?
腳步聲,漸漸的遠去,吵吵嚷嚷的聲音沒有了,各種難聞不難聞的氣味也消失了。莫文終究沒有睜開眼睛,也看不見面前的是什麼人。去了哪裡。就連他身邊一直陪著她的兩個兵卒,也沒有了聲音不見了蹤影。
“我,這是,死了嗎?”他悲哀的想著,思緒越來越難以控制的飛向了黑暗。
陽光下,桂林城池聳立,安安靜靜的,不但城池安安靜靜的,其他地方也是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一點點的動靜和聲響。唯一活動著的是莫文,他還是站在城門前,臉上已經是皮包骨,一點都看不清表情。現在,他的全身也是皮包骨,再也沒有半點的血色。他的身後,綁著一根十字架,十字架的後面,是三千多個十字架。區別在於,莫文的十字架還在,而其他人的十字架,早就已經灰飛煙滅。
並不遙遠的鹿寨,鍾元沒有收到桂林的訊息。桂林的一切,彷彿已經消失不見了。
魯千軍就坐在他的面前,一口水一口肉的吃著。至於他的兩個孩子,早就吃飽了出去玩耍。
“魯千軍,你好意思不?外面百姓沒有吃的,甚至去吃觀音土,啃樹皮,你卻一直在大吃大喝?”鍾元不滿說道。
魯千軍擦擦嘴,看不出半點不好意思的樣子,反而像是,意猶未盡?
“看,這是什麼?”
鍾元迷茫的看著眼前的鴨腿,難道我已經老眼昏花到連鴨腿都看不見的地步了?
“這鴨子,既不是我殺的,也不是我弄乾淨的,更不是我燒的。我只是吃而已,為何要內疚?”魯千軍信誓旦旦。
鍾元幾乎吐血。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還是我的錯了?
“我說,魯千軍你這麼說就沒有意思了啊?合著你以為,只要燒出來的你就可以吃了?你怎麼不去吃大明朱皇帝的呢?他的豈不是味道更好?”
魯千軍笑了笑,意味深長。“拿不一樣,人家面前放著的是鹿肉,是民心。咱們再差勁,也不能搶這個不是?再說我也不會!”
鍾元氣道:“就知道你還在想這個!可是你怎麼不想想,若是天下的百姓都做了我家子民,哪裡還有這種慘事?既然不是我的子民,我為何要管他?難道,做天子之前,就要將所有人都當做自己的子女了?這不合理吧?”
這難道合理嗎?當然是不合理的吧?就算是聖母,也不是這麼聖母的吧?
魯千軍語重心長。“阿園,你想清楚,這些人將來都是你的子民。所謂千金買馬骨的故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不是?所以,你付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就能收穫將來的民心,何樂而不為呢?你不會吃虧的!得民心者,得天下,這道理,難道還要我這個老粗來告訴你嗎?”
鍾元臉色陰沉下來。他本以為,看在瑟兒的份上,自己總不會太生氣,現在看來,高估自己的耐心了。但是,他的朋友不多,王道行算一個,他魯千軍也算一個。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太明白的好。相信他一定會懂得。
“千軍,我以前和你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個糊塗官,說人家稻米好吃,為何不種稻米,要種大麥,你還記得麼?”
魯千軍想了想,道:“記得,怎麼不記得?那人好笑死了。人家種大麥,當然是為了能賺錢,養家餬口,可惜,那官啊,真有意思,只以為百姓只要吃飽就沒問題了,少種一點大米,就會有人沒有飯吃。”
“是啊,當初,我們還問過他,那戶人家的稻米已經吃不下了,小孩子呢,又沒有多少錢買衣服穿,買東西吃。為什麼不行。你還記得那官是怎麼說的嗎?”鍾元笑語晏晏,好像是回到了那時候。
魯千軍笑著。“怎麼不記得,那昏聵的無能官,說什麼,他家稻米吃不完,總有人吃不上,何不去佈施呢?呵呵,那人氣得當場給了他一口水。又不是欠別人的,為何要自己傾家蕩產去佈施。那官啊……”
他忽然不說話了。
鍾元依然給他夾菜。
“是啊,那官錯在什麼地方呢?用他的眼光來看,自然是糧食多的,給糧食少的,布匹多的,給沒有衣服穿的,這樣大家都有東西吃,有衣服穿。天下太平。只是,這樣一來,那種糧食的就沒有了積極性,不願意種田了,反正有人送上門吃的麼。那種棉花的也是,反正有人給衣服穿,何必自己去辛苦呢?如此一來,大家都躺在床上等著送吃的穿的,就沒有人去幹活了。
反過來說,那人勤勞肯幹,還有一點頭腦。別人只能溫飽他卻可以多得吃不完,能拿出去還錢,這就是他的本事。既然如此,他為何要送給別人呢?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去發家,叫自己的家人活得更好,不行嗎?不應該嗎?誰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呢?”
魯千軍陰沉著臉,那些可口的飯菜再也沒有了味道。
“千軍,你怎麼看?”
魯千軍憤然拍桌子。“鍾元!正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你能力有,就應該為國家出力。我們華夏經歷的苦難實在太多了,你的能力就不應該去造反,你造反,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衣食無著?你的良心呢?良心何在?”
鍾元將弄亂的碗筷收拾好。帶著一點點委屈。
“是啊,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可是千軍,不是我的孩子,我為何要養他??”
魯千軍氣得發抖:“你!!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千軍!你只想著要我如何如何,你怎麼不想想,你能力這麼大,你做了多少事情?朱元璋能力這麼大,為何他就可以做皇帝?我就不行?我,是比他醜了,還是比他壞了?朱元璋當初殺得血流成河!藍玉的案子,胡惟庸、李善長,這些人的案子,你都是聽說過或者見過的。為何他的作為在你的眼裡就是可以的,我就不行呢?”
魯千軍有些無語,一時間找不到理由來辯駁。“總之!總之,你這樣就是不對!”
“哼哼,魯千軍,你之所以敢這麼說話,是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是把你當做朋友。朋友的職責,我盡到了,你呢?魯千軍?我在南洋,差點被土人殺死的時候,你在哪裡?我在南洋,解救了被那些土人圍困的數萬華夏衣冠的時候,你又在哪裡?你只知道說我麼?不如,你做給我看看如何?”
魯千軍看不到,也不想看這些。他看到的只有,鍾元自覺自己有實力了就去跟朱家搶江山,所謂的民族大義,在他眼裡,一文不值。紅衣的事情,真的不是純粹的喜好,而是想要看看,鍾元這個人有沒有仁義之心,有沒有聽人勸的心態。
現實叫他失望極了。鍾元就是一個鐵石心腸,就是一個剛愎自用的昏君!
這樣的人,做了皇帝的話,多少人會因此遭殃?多少人會沒有好日子過?所以,他生氣了。
生氣的魯千軍又不是郭靖,還可以強行扭轉楊過的性情和喜好。郭靖除了輩分什麼都不是。魯千軍除了朋友的身份,什麼都不是。
“你走吧!魯千軍,咱們的交情到此為止了!你那個男孩,我已經查出來了。不就是郴州某個落難地主的孩子麼?江西,是朱權的地盤,要找你去找他,不要找我。我和他沒有關係,和你,以後也沒有關係。再叫我聽到你這些不合時宜的話語,小心你魯千軍的舌頭!”
鍾元輕輕揮手。空氣中一陣焦臭味揮發出來,而他眼前,什麼桌子,什麼碗筷,什麼飯菜,都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雲淡風輕。
魯千軍臉色變了變,瞳孔有些縮小。
“你這是,什麼意思?”
鍾元揹著雙手。“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覺得,你我的緣分已經盡了,既然盡了,就就了斷了吧。這次是你我最後一次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吃完了以後,你是你,我是我。從此各不相干。你說好不好你?”
魯千軍咬著嘴唇好一會,才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道:“你,你就因為幾句話,你,你就絕交?”
“不是幾句話不幾句話的問題。你是我朋友,你找我要官,要錢,要女人,我都可以原諒。畢竟是人之常情。可是你坐在江湖的位置上,來指點我這個坐在朝廷位置上的皇帝?是你自大,還是你想坐坐我這個位置?天下任何東西都可以許給你,權柄不行!為了以後你我能夠少些事情,還是早早了斷的好!”
魯千軍大怒:“你知道的,我就是一個隱士!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我根本不會出山!”
“是啊!隱士!既然你真心的救濟百姓,為何會做一個隱士?還是說,你只是希望我做一個隱士,聖人,而不是別人?為何就沒有看見你要別人如何如何做?大明的百姓沒有東西吃,他們沒有官員,沒有官府,沒有皇帝嗎?憑什麼要我,大武的皇帝去為他們做事?
罷了!我走江湖,本來就是懷念當年和你,和王道行的趣味。既然你我已經恩斷義絕,從此以後,宮牆之內,才是我鍾元的歸宿了。再見了,魯千軍!”
鍾元說完長長的話,轉身就走,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只是他眼底的淚水沒有忍住而已。
世上哪裡有不變的感情呢?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都是會變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