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內官秋平(1 / 1)
天邊已經露出一絲白線,太陽即將升起,啟明星也慢慢暗淡下去。
李閥祖屋門外,火把熊熊,四個軍官內著錦袍,外邊披掛著閃亮的半身甲,手握著腰間的白魚刀,是隸屬內官統御的奉恩校尉。
每個軍官身後都排列著一隊士兵,身著黃邊錦袍,手持制式軍刀,沒有昂貴的半身甲和白魚刀,是奉恩校尉統領的稱為力士的普通士兵。
秦飛鵬並未隨李玉林出來,他回自己的房中穿上盔甲,拖了張椅子,將一條精鋼馬朔橫在膝頭,準備廝殺。
李玉林出了大門看見為首持節的那個內官一愣,怎麼是他?
這內官姓秋,幼年家貧入宮,本無名字,上代順王喜歡他安靜穩重,凡事都要他伺候著,後來更是派到年幼的儲君身邊,並賜名:平,要他一輩子平平淡淡照顧好汲王子。
此時秋平年歲已高,顫顫巍巍的彷彿一陣風便能颳倒。
慶王從小便得他照顧,感情深厚,登上王位後數次讓他當內官太監令執掌內宮大權,卻都被秋平以年老體弱,賤軀不堪使喚為由推了,力薦徒孫無舌擔任。
自己卻安心留在慶王身邊照顧起居,無職無權,雖然此人性格平和,從不與人為難,可若是誰敢輕視他,那便是頭腦發熱,活的不耐煩了,要知道現在的太監令無舌可是個令小兒聞聲而止泣的人物。
李玉林拱拱手,態度溫和:“秋大人當面,您老可好!”
秋平抬手推開扶著自己的小內官,也回了一禮:
“一介老奴而已,怎敢稱大人,李先生可好?”
“晚輩很好,日日讀書,三餐飽腹”。
“恩,那就好,日日讀書還罷了,這三餐飽腹卻是個好詞兒,我這一輩子便盼著天下人都能有這麼個日子。”秋平老臉皺紋笑得都擠成一堆。
“李先生,老奴這次來是持節而來,原本用不著我,可是我擔心這些猴崽子們粗手粗腳,辦砸了差事就不好了,因此就在王駕面前自薦要來宣詔,你看是不是接一下啊?”
李玉林怎麼也沒想到秋平來了,此人名聲甚好,與朝中諸人幾乎沒有對立過,甚至經常扶助落難的朝臣,他資歷深,又是慶王視為長輩的人,他出手了,那些宦黨多數便偃旗息鼓不再追殺。
無奈,李玉林下令:“開中門,迎王駕持節使者正堂宣詔。”
“不用了,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怪費事兒的,我既然持節就有這個權力,替王駕做主,免了吧,李先生,老奴想叨擾一杯清茶,單獨與你聊聊?”
“晚輩求之不得,請!”李玉林一閃身讓開一條路。
秋平回頭對身旁的張一銘說:“你候在這兒,等我忙完了,你好好給李先生賠罪,那麼個歲數了殺性還那麼大!也不知道無舌那個小猴崽子怎麼管教的。”
張一銘額頭見汗,腰躬的跟個大蝦米似的,口稱:“老祖宗開恩,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玉林引秋平進了外宅書房,二人坐下,因天還未亮,不宜飲茶,便讓家人準備了燕窩端上來,二人用了,開始說話。
秋平一改剛才的老邁之態,手也不抖了,腰也不彎了,朦朧的眼神也銳利起來,張口進入正題:
“玉林,我這麼稱呼你可算妥當?“
“秋大人是長者,家父曾教導,當敬重”,李玉林心中警惕心升起,這秋平看不透啊。
“嗯,你父親人中之龍,你也不錯,像他!”
秋平點點頭,拿出詔令丟在桌子上:
“這勞什子又是綢布又是玉軸的,除了耗費資財以外沒什麼用,話都不能好好說,玉林,我之所以走這一趟乃是有幾句忠言相告,你可願意聽我細細講來!”
李玉林微微一笑:“自然洗耳恭聽。”
“那我就長話短說,你們諸閥與內官這些年斗的有些過分了,我雖然躲在宮中卻時刻關注,內官中人多性格偏激之輩,行事陰狠,若其行徑有太過分之處,我會出手阻止,你可認可?”
李玉林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點頭:“秋大人確實救助不少落難之人。”
“嗯,聊勝於無罷了,不過錯都在內官麼?”秋平說了這句話目光炯炯的盯著李玉林。
李玉林無語,內官不過是王駕的家奴,被推出來與門閥作對不過是王室維護集權的手段罷了,他猶記得中年時剛入中樞隨堂觀政時,內閣諸公與上代順王爭執的場景,無半點尊崇之意。
秋平接著說:“你們門閥佔據人傑地靈之處,傳承聖人學說,開枝散葉,宗師賢者一大堆,門生故吏散佈天下,就連開國的勳貴都退避三舍,良田萬畝,佃農千戶,你李閥傳承文聖人學說,尚知道些禮義廉恥,可其他門閥呢?就是你門下,都是良善之人麼?”
秋平話說的不緊不慢,可意思卻很重:“我只是粗通文墨,不知道大道理,可活了這一把歲數,宮中又是天下一等一複雜之處,我只知道,這大順朝要想安穩,靠的不是王駕聖明,朝臣忠謹,又或者是清除奸佞,而是王權、勳貴、門閥勢力均衡,各司其職,相安無事啊!”
李玉林頭腦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此乃金玉良言!
“王權弱則有內官橫行,勳貴弱則武備廢弛,邊關烽煙四起,門閥弱便教化失調!民智不開,這個道理你可明白!”
這句話秋平說得聲色俱厲。
李玉林起身行禮:“晚輩謹受教!”
“即日起,無論內官、門閥、勳貴如何爭鬥,我不管,但是若一家做大,行事過分,我便要出手,你可明白?”秋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囑咐李玉林到。
“是”,李玉林冷汗淋漓,這秋平一介內官,居然氣勢如此之大。
同時心中也想,怪不得父親當年偃旗息鼓,在出身勳貴的后妃巫蠱案中不牽連其家族,怕也是這種考慮,
“你那個逆天之子的孩兒在哪,叫來我看看!”
李玉林有些遲疑。
秋平嘿嘿一笑:“莫擔心,那個田一博的推演我看了,文字說的隱晦,尚不知詳情。什麼生辰八字都是他的一家之言,做不得準數,不過你那孩兒無父而生,確有玄機,不過不足為外人道,你就無需多想了。”
李玉林聽到這就放下心來,他心底還是擔心孫女和這個增外孫的,出門吩咐叫人將李嫣然母子帶來。
李子川被母親拉著手來到書房,本沒睡好,不過自小早熟,硬堅持著不打哈欠,跟著母親向外祖行禮,小眼神還不住的打量坐在一旁秋平。
秋平掃了一眼李嫣然,便仔細的看著李子川,李子川也大膽的回望。
秋平凝視了一會,伸出手來:“小傢伙,把你那個碧血化成的玉給我看看。”
李子川伸手捂住領口,回身望著外祖和母親,李嫣然看祖父點點頭,便矮下身來,微笑著說:“川兒乖,拿出來看一下。”
李子川順從的摘下來,遞給母親,李嫣然雙手捧了給秋平。
秋平伸手接過,翻來覆去的看著,片刻後笑了笑,伸手掛回李子川的脖頸。
“是個稀奇物件,材質是我平生未見過的,可這形狀和感覺卻像鱗片。”
“鱗片?”,李玉林祖孫倆異口同聲的問。
“不錯,當年老王駕親征南疆平亂,我曾隨身伺候,勘察地形時,曾在一山間遭遇巨蛇,長五丈有餘,黑底白紋,遊走如風,苦戰後損失軍士八十餘人才將它擊殺,為此薛帥的豹首槍都打成九曲十八彎了。”
“那蛇首雙眼間有黑鱗一塊,形狀與此彷彿,斷氣後鱗片脫落,我撿起來給老王駕檢視,數息之後,化為鮮血,入地而消散,這個物件比那鱗片更加光潔,似乎有光暈流動於其紋理之間,不是凡品,但總體看來,卻大同小異。”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什麼逆天之子之言無需放在心上,王駕被田一博的那道奏疏弄得心神不寧,無舌與你們斗的火起,便想擺弄一番,我也與他說了,你李閥不要擔心,不過,玉林啊,眼前這張一銘你如何對付呢?”
李玉林聽到此時完全明白,這秋平根本就是來警告他的,他的底線是三方勢力均衡,不允許一家獨大的情況出現,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依仗,可不知為什麼卻完全能感受到,秋平有說到做到的能力。
李玉林心中存了試探之意:“秋大人,晚輩這一生繼承父親衣缽,為我門閥崛起而奮鬥了一生,何其辛苦,此生餘下的日子便為家人奔走,我只有一子一女,女兒遠嫁不去管她,兒子資質差點,可性格敦厚,進取不足,做個守家之犬又何妨。昨日晚輩想差了,只想著釜底抽薪,差點戕害自家子弟,如今張一銘打上門來,我李閥二百年傳承豈能讓他欺侮,無需外人,看我李氏子弟與其對陣!”
“好,內官左使奉恩校尉統領張一銘跋扈,與泰山腳下,大河南畔李氏宗族相爭,與他人無關!”
至此,算是秋平與李玉林達成了協議,將即將開啟的宦黨與門閥又一次慘烈的黨閥之爭定性為奉恩校尉張一銘個人與李氏宗族的矛盾,雙方不得尋找外援。
秋平笑眯眯的又恢復了老弱的樣子,對李玉林說:“你去安排吧,是火拼還是鬥將你們自己商量,我與嫣然和這孩兒聊幾句,哦,別忘了準備早飯,老奴食量甚大,不可無葷!魚不要,雞最好!”
李玉林俯首稱諾,轉身離去。
李子川此時懵懂的看著眼前這個一會威風凜凜一會和藹可親的老者,滿眼疑問。
秋平彷彿自言自語的說:“你這孩兒血脈奇特,我也看不清是哪一個,老奴我守護中原,自然不能冒險,那些黃老之徒私心甚重,不過演星推算是有一套的,若我要你發誓無大順陳氏准許此生永不入中原,若違此誓言,三界天雷擊之,你可願意?”
李子川聽的稀裡糊塗,看看母親,只見李嫣然不停的點頭,便向秋平行了一禮:
“我願意,此生非陳氏准許,不入中原,可是為什麼呀,我不懂!”
秋平眼中流露出欣賞的色彩:
“嗯,聰明,我來告訴你。”
李子川看秋平低下頭,便湊了過去,老內官在他耳邊悄悄的說:
“這個世界有人守護,有人破壞,現在我不知道你是哪一個,所以既不能害你也不想留著你在中原,所以遠走江湖吧,慢慢的,時間會看清楚你是什麼樣子!”
李子川仍舊有些不明白,不過卻鄭重回答:“我記下了!”
秋平又是很滿意的哼哼了兩聲,對李嫣然說:‘快去催催,飯食如何還沒有來,難道你天下第八的李閥就沒有幾個勤快的廚子麼?“殊不知李玉林才出去一小會,飯食又怎麼能那麼快就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