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江孤影(1 / 1)
北國以北,有一座破落的小村莊。
村內多數都是頑皮孩童和耄耋老人,年輕一輩的要麼外出生計,要麼早早離開了這個破落的地方,尋求一絲脫胎換骨成神成仙的機會去了。
這也使得村子多年以來死氣沉沉。
但每隔一段時間,倒是會有很多人來到村子,無視頑皮的孩童和耄耋老人,踽踽獨行,走到江口。
村子正前方有一條大江,江水無名但綿延千里,天連水尾水連天,一眼望不到邊。
江口有一座破舊的小漁船,船上常年坐著一名身披蓑衣頭戴草帽的划船老人,年事已高鬍子白花,但還沒有放棄這份划船的工作。
這日,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獨自走入村莊,腰懸玉佩,隻手握劍。他丰神如玉,清秀俊朗,哀傷的雙眼之下,有一顆淚痣。
他走在村莊內,輕車熟路的走向江口,村裡的孩童和老人熟視無睹,要麼追逐玩耍,要麼坐在那裡抽著旱菸。從他身旁跑過的孩童,也根本沒多看俊逸的男子一眼。
走到江口,輕步走上那座破敗的木橋,船上昏昏欲睡的老人撐起草帽,遍佈皺紋的臉龐如橘子皮。他眨了眨眼睛,確定來者身份之後,蒼老的聲音緩緩傳出:“上船吧。”
男子無言,走到船頭,如勁松筆直的站著,半仰起頭遙望天邊,單手握劍負手而立。
老人熟稔的撐起纖細竹竿,滑動江水,催船前行。
北國天寒,常年飄雪,即便沒有鵝毛大雪,天氣也始終陰沉沉的。
男子在船頭站了許久,腦袋始終望著陰沉天空。
沉默,如平靜的江水一般。
老者划船,突然開口打破沉默:“在看什麼呢?”
男子隨口說道:“恍如隔世。那年還小但已經記事,我爹抱著我在這江水上,當時便由你在此划船吧?這麼多年了,你一點都沒變。”
老者聲音如身軀幹癟無力:“呵呵,老朽撐船多年,這份生意可不會隨便丟掉。”
答非所問。
男子笑笑:“我不明所以,為何爹要帶我來這偏僻的江水之地,後來我才知,他是為了讓我進入修行之境。”
說到這裡,男子將劍從背後拿出,仔細端詳。
老者冷哼一聲:“你爹仗著自己受他人器重,竟擅自帶你來此取走江水劍條,你可知這劍條來自何處?”
男子笑笑,淡然道:“天上神明之手。我爹不過是看我沒有任何天分,於功法無法修煉,於神術無法覺醒,就是白送我一方牢獄,竟然也無法操縱,這才冒險取出上蒼神明遺落天地的劍條,饋贈於我。說也奇怪,那些年一直覺得身體虛弱不適,沒想到得到劍條之後,身體越發強壯。”
“這些年更是如此,這劍條和我彷彿天生一對,早便心意相通。”
“對了,你既然如此不滿我爹帶我取走劍條,為何當初還要划船送他來此?”
老者桀桀亂笑,陰謀狡黠:“福禍相依,我想看著你爹走上這條連他未來肯定不會喜歡的路,說起來,你這一走,下一個渡江人,便是你爹了。到時候我要親自問問,後不後悔帶你取走劍條。”
男子搖搖頭:“我爹不會後悔的,他心意如此。多少個春夏秋冬,多少次日月交替,爹都跟我說過,他一定要渡過這條江。只是我不明白,為何我爹執意要我入修行之境。”
老者也搖了搖頭,望著這名被矇在鼓裡的男人:“你爹還沒成神,便是人,只要是人,都會變的。另外,你爹偏偏要你入修行之境,不是要你渡過這條江水嗎?”
男子收回長劍,嘆了口氣:“亂了亂了,順序亂了。”
老者呵呵笑道:“沒有亂,你沒有渡江,這條江水,就永遠沒有他渡的份。”
男子回首:“何出此言?”
老者無言,不願意透露分毫。
……
江水的盡頭在何方,盡頭又有什麼東西,村子的人斷然是不會知道的。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登船,以為江水的盡頭,還是江水。
等到轉一圈便會在回來了。
非也。
船遊江水百柱香,延綿的江水開始收攏,四周逐漸顯露出巍峨的山峰,僅留一條小道供船而行。
那山遠觀便巍峨宏偉,近看更是奇山險峻,只是無靈猴攀枝,無仙鶴飛舞,更無祥麟吞雲吐霧,氤氳蒸騰。
只有一塊塊的奇石怪木,天道的鬼斧神工。
男子左看右看,摸了摸腰間懸掛的玉佩,冷聲道:“此處兇險無比,往日渡江,也和此時一般嗎?”
船尾老者點點頭:“此江乃渡神江,專門渡你這被上天封了神位之人。但你未過江,便是凡人,所謂神位,也不過是腰間天道恩賜的玉牌罷了。世間任何有形之物,皆為無主之物,能者得之。”
“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藏在這渡神江邊,截神山上,為的便是站在船頭領取神位之人的,腰間玉佩。但凡有人渡江,便有人登山,我見得太多了。”
男子恍然:“那玉佩被奪呢?”
老者又言:“玉佩被奪,神位便失,你再無凝聚登神長廊之能,就此隕落江水,喂那些魚蝦之流。而奪你玉佩之人,只要安全去到江邊,便可凝聚登神長廊,一舉化神。”
男子嘆了口氣:“既然有如此簡單的事情,為何我還要一步步的凝聚混元,開分陰陽,修神入神呢?”
老者笑笑:“簡單?何人能從你雨明手中奪走玉牌?”
雨明也笑了笑:“我爹教我,萬事不可蓋棺定論,切不可斷言。”
嗖嗖嗖!
這一刻,險峻山峰上,無數的光華亮起,百般法寶神通如漫天繁星,隕落而下。
雨明吐出一口濁氣,將長劍放在身體一側,微閉雙目,單手抓住劍鞘,拇指頂住劍格,微微用力,長劍出鞘寸許。
北國天寒,這一刻,江上的溫度再次降到了零點。
無數的法寶神通紛至沓來,山上無數道身影聯袂而至,好似萬箭齊發,湧向那孤零零的江中小船。
雨明鬆手,長劍入鞘。
一道白芒切開江河,切開山川,無數的法寶神通,無數的黑影大能,皆一刀兩斷!
這一天,江水上平常的下起了雪,或許在北國天寒之地,下雪並非奇聞,但赤紅色的雪,便是放眼整個北國,都是萬年難一遇的事情。
雨明重新負手而立,雙手握劍,纖塵不染。
老者自顧自的划船,冷冷道:“我就說,世上無人能搶你雨明的玉佩,這條渡神江,無人能將你攔下。”
雨明面上古井無波,吐出一口寒氣,是有些冷:“你怎麼看的出來?”
老者道:“你雨明的一生不是如此嗎?一個人,一柄劍,斬斷了路上所有,獨自走到江邊。我送了這麼多年的人,唯獨這些年少了九成,我聽聞,那些在路上可成神的大能,全都被你斬了。你害得我生意慘淡啊。”
雨明不接後半茬,一腳踢開掉落在腳邊的屍首:“一生?我正值青春年華,為何要感慨一生?”
老者砸了咂嘴,敲了敲船尾,那些漫天散落的屍體,全然遠離小船,原來他們正行在漫天屍雨當中,血紅色的雪花,便是那點點血跡:“到了那邊,你便不再是人,是神是仙。而是神是仙,與天地日月共生同存,哪裡還有盡頭?到時候你還有感慨一生的時候?此時不言,更待何時?”
雨明無言。
江水盡頭,究為何物,世人皆想窺之,哪怕是管中窺豹,只要洞悉丁點,便是吹噓百年的資本。
連雨明,也為此念。
如今,他終於如願以償。渡過截神山,再走一炷香,便是渡神江的盡頭。
雨明的眼前,柳暗花明又一村,臉色終於有了興奮神色,但很快黯淡。
渡神江的盡頭,什麼都沒有,彷彿一堵無形的牆壁擋住了江水的去路,前方,便是一片黑暗。
老者收起竹竿,道:“我知道你狠失望,他人都說渡過渡神江,便是真正入神,對於江水盡頭的景象,皆神往不已。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不過,有無相生,正因為沒有,所以才有。”
雨明點點頭:“我知道了。”
他抬腳,走下了船。輕足落於江面,引起一陣漣漪,如履平地,沒有墜入江水。
他兩隻腳全然落地,筆直的站在江面上,深深吐出一口寒氣,再次邁出一步,走過了江水,走進了涇渭分明的虛無之中。
轟隆!
憑空百丈高浪起,江水倒流,赫然形成一道水幕,阻擋了雨明的路。
老者將船掉了個方向,他背對著雨明,回首說道:“你的玉牌,不是隻拿來看的。”
說罷,滑動著竹竿回去了。
雨明站在江面上,直視著湍流的江水,逆天而上。
他取下玉牌,輕輕按在水幕上,剎那間水幕分開,留出僅供一人出行的通道,通道內仍舊是虛無,好似深淵,望不到邊。
雨明邁出腳去,頃刻間胸膛內的混元凝聚腳底,化作一節長長的階梯。
登神長廊!
再一步跨出,又是一節長長的階梯。
雨明一步一步,邁上了自己混元凝聚的階梯,直通天穹。
當最後一步落下,眼前便是雲端,雨明抬頭,赫然見到無數金身。
“雨明,你終於來了。”一道金身光芒忽明忽暗。
雨明握緊長劍:“聽聞神明便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要想躋身神明的行列,需斬在位天神。這玉牌告示我吾乃劍神之列,那讓現任劍神出來吧。”
“我要斬了他。”
金身聲音鏗鏘,如雷如光:“劍神之位乃是虛席,上一任劍神,便是你這把劍條的主人。前些日子你得到劍條,便是繼承了劍神之位。無需斬神,此刻,你便是劍神!”
話音碧落,無窮的華光照射在雲明身上,他的模樣逐漸被金光覆蓋,最後同在座所有金身一般,璀璨奪目。
這一刻,由渡神江延伸而上的登山長廊崩碎,唯一連線凡間和天庭的通道,沒了。
……
村子江邊,老者彈掉帽子上的積雪,回首看向雨明離去之處,又望向村子,說道:“雨明成神了,接下來便是你了雨花落!”
“你果然變了,變得窮極一生所追求的成神之路都不要了。竟然屈身於一座破落村莊,真讓人可惜。”
“雨花落,還是讓我親自去接你吧。”
……
青葉鎮旁的村莊,雨花落突然睜開眼睛,黯然神傷:“已經走了嗎?接下來便是我了。”
雨鴻暢飲一口酒:“那我便先回避了,你把東西交給老四吧。以後在近天帝國內,老四的安全我保護了。不過我不會太寵溺的,畢竟我們三個都是這樣過來的。那時候大哥可沒說過要保護一下老二老三這種話。”
雨花落默不作聲。
雨鴻提著酒罈出門,沒走兩步,又回去拿了一罈酒。
雨花落伸手想打,雨鴻嚇得倉皇逃竄,一邊跑一邊說:“爹,你的酒也喝不了了,留給我就好了。以後有機會我會教老四喝酒的。”
雨花落站在門口大喊:“你敢教雨陽喝酒,我捨棄神明金身也要打碎你的天靈蓋!”
雨鴻笑著跑遠,絲毫不忌憚。
雨花落沒好氣的罵了一句:“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