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亥時,月老廟(1 / 1)
書生滿懷笑意,畢恭畢敬的在小冊子上書寫完善帝晨兒說出來的名字後,拿給對方最後確認了一眼。
帝晨兒笑著點點頭,對“白晨兒”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的牴觸,甚至內心深處還有一絲絲的僥倖和幸福。
記得小時候,帝晨兒每每唸叨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哪怕再苦口婆心的和舅舅商議,舅舅白染也不同意他如此胡鬧。
只是這一次,臨出門前,舅舅白染千叮嚀萬囑咐,報名時要求他務必要“改姓”為白。
雖然帝晨兒很好奇舅舅是怎麼突然想開這件事的,但他只顧著高興,卻也沒問,而舅舅白染,也隻字未提緣由。
“白公子,請問您在何處修行?”書生笑呵呵的問道,多有獻媚之態,畢竟如今的修士宗門也有和廟堂平起平坐的“權力”,就像天劍仙宗。
“志向高遠”的普通人不想繼續做普通人,抱大腿無疑是出人頭地最快的捷徑。
但很快,帝晨兒卻直接將他的幻想給澆滅了。
“無師無門,並非修士。”
“啊?並非修士?”書生有著驚愕的看了一眼三百多斤的石滾,眼眸裡泛起了一抹失望,他尷尬的笑了笑,僥倖問道:“白公子,您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帝晨兒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修仙什麼的,沒興趣。”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了,只留下對此瞠目結舌的書生,自言自語的撓頭想不通,“天生神力,多好的胚子,不修仙?真是個怪小孩,簡直暴殄天物。”
他嫉妒了,開始碎碎唸的埋怨起上天對他的不公平。
已經完成舅舅所託付的重要事情,帝晨兒慢悠悠的走在冀州城的鬧市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各式各樣的稀罕玩意兒和蜜餞瓜果讓他應接不暇。
從冀州城到軒轅墳,有二十里路程,走上這麼一遭,怎麼說也需要六個時辰,如果此時回家,那時候天已經又矇矇亮了。
所以,考慮到他的安全,舅舅白染不許他走太長時間的夜路,所以規定的時間也就是明日的這個時候能到家就行。
故此,剩下的時間,帝晨兒全部都用來觀光了。
這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門,第一次走出家門方圓三百步外,第一次來到人類的世界,第一次見到各種各樣以前想都想不到的東西。
好想吃一串糖葫蘆。
原來那個用手一撮,兩個“小辮”就會發出聲響的玩意兒叫做撥浪鼓。
哦,這是什麼植物?好神奇!手指輕輕一碰,它的葉子就會害羞般捲起來!
等等!這是什麼味道!?好香啊,比淼哥哥送來的大豬蹄子還要香!
“……”
太陽已經西沉,天色也已經暗淡了下來,夕陽染盡了天空緋紅,街道上的花燈燃起了燭火。
熱鬧非凡的人類鬧市也已經行人稀少起來,各種掛著“酒”字大紅燈籠的酒樓裡熙熙攘攘。
一切都變得寧靜祥和起來,卻也變成了另外一種熱鬧,帝晨兒從未見到過的熱鬧。
站在一家酒樓前,屋子裡的大漢赤裸上身,豪爽間推杯換盞,好生熱鬧!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沉醉的香氣,和那比大豬蹄子還要香的味道。
“咕嚕嚕~”
看著那份他從來不知道的熱鬧,肚子不由自主的就叫了起來。
“好餓呀……”帝晨兒揉著乾癟癟的肚子,皺起了眉頭,嚥了咽口水,又長長嘆了口氣,“舅舅,我想吃飯,餓死晨兒了都。”
“咕嚕嚕~”仿若與熱鬧無緣,回應他的只有這麼一聲飢腸轆轆的肚子叫。
今天,他深刻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人類世界裡,錢貝的重要性。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衣衫破破爛爛的叫花子,端著破碗,拄著木棍走了進去,他在酒館裡乞討,但是沒人理會,甚至還嫌棄,時有推搡。
如果帝晨兒有錢的話,他會選擇給這個老叫花子吃食,可是他沒有。
他很氣憤,為什麼人類對待同族就這麼自私呢?明明桌子上擺滿了佳餚,即使浪費了也不想看見這個壞了他們氣氛的叫花子。
“舅舅說的果然沒錯,人類都是自私的!”帝晨兒站在門口,暗暗同情那個叫花子。
只是接下來的一幕卻又讓他的這個想法直接破防了。
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子,約莫也就二八芳齡,她毫無任何的惺惺作態,溫柔的將那個被推搡倒地的老叫花子從灑滿酒水的冰涼地面攙扶起來。
然後又溫文爾雅的將一包盡透油腥氣,鼓起來老高的牛皮紙雙手遞到了老叫花子顫抖的手中。
在那女子如陽光般的笑容中,老叫花子連連道著“好人啊”,萬般感激的離開了酒樓。
帝晨兒看著那個溫柔的女子,不知怎的,他就露出了笑容。
視線轉移到那個老叫花子的身上,對方蜷縮在一個角落裡,裂開了細繩,激動的剝開了牛皮紙,然後是荷葉,再然後,露出一隻香氣噴鼻的雞子。
老叫花子含著眼淚,直接狼吞虎嚥起來,吃的滿嘴油腥。
而帝晨兒,則只能是默默地嚥了咽口水。
如果此時他也進去乞討,那個還沒有離開的溫柔女子會不會也給他一隻完整的荷葉雞?
帝晨兒的腦子裡剛有這個想法,他就趕忙搖了搖頭,快步離開了這個充滿肉香氣的地方。
“舅舅說過,男子漢,不受嗟來之食!”
舅舅白染的教育,深入骨髓,且教導有方,讓帝晨兒從小就明白,什麼才是他所應該去修的身。
繁瑣的禮儀,高尚的品德,沒用的帝王術和人心道,以及更不沾邊的王之風度。
——
夜黑風高,冀州城城北的月老廟裡。
蜷縮在角落裡因飢腸轆轆而久久難眠的帝晨兒又一次不甘心的睜開了眼。
在那滿是和藹笑容,盡是慈祥面孔的騎鹿月老的偉岸石像下,有著一方擺著香爐和幾盤帝晨兒從未見過的點心的香案。
帝晨兒的眼睛裡泛著光亮,炙熱的盯看著那些泛著甜氣的點心,一手扶著乾癟癟的肚子,一邊又咽著口水。
嘴巴都幹了。
他還在猶豫,一方是舅舅的悉心教導,一方是自己的飢腸轆轆……
經過幾番心理交戰,他終於是受不了了,如餓狼撲食般就衝了過去。
從小受到的教育並沒有致使他狼吞虎嚥,而是很拘束的拈起一塊兒模樣不錯的點心,小口咀嚼起來。
甜味瞬間充斥味蕾,讓他食慾大振,真想一口將這些糕點全部都吃掉。
“哎呀,你這小孩兒,怎麼能對月老這般不敬呢?快,快和月老道歉,可別因此斷了自己的姻緣呀。”
突然,就在帝晨兒內心掙扎著要不要放棄禮儀開始狼吞虎嚥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女子的驚呼聲。
他一臉茫然的扭頭看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起來,“是你?”
略顯著急的女子正是那個在酒樓裡給老叫花子遞去荷葉雞的溫柔女子。
她先是愣了愣,然後快步走上前去,將右臂上挎著的竹籃子放在一邊,緊接著又跪在了神像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嘴巴里碎碎念,最後對著月老神像恭敬虔誠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鬆了口氣。
帝晨兒一臉懵的看著她做完這些事情,也聽到了剛才女子是在替他向月老道歉,希望得到月老的原諒。
“你認識我?”女子一邊從竹籃子裡端出嶄新的糕點,更換著陳舊貢品,邊看向帝晨兒,好奇問道。
帝晨兒眼睛早已被糕點的味道所吸引,一邊炙熱的看著那些糕點咽口水,一邊解釋道:“我看見了,你將一隻很香很香的雞給了一個老叫花子。”
女子這才明白過來,笑道:“恐不是因為你太餓了,所以才會記住我的吧。”
說話間,她從懷中取出一方包裹著什麼東西的絲巾,溫柔慈善的在帝晨兒的面前開啟,遞送了過去。
“這些蜜餞是我偷閒時未曾吃完的,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就拿去好了。”女子笑的很溫柔,像陽光一樣溫暖。
帝晨兒激動的伸出手去,可是又突然止住了,因為不受嗟來之食……
女子眉頭微蹙,提醒道:“香案上是月老的貢品,可貪吃不得呢,這是對仙神的不敬,是萬萬不可的。
而且月老還是姻緣神,雖然月老一定寬宏大量,但……嘿嘿,你長得這麼俊俏,長大了肯定不想娶不到媳婦吧。”
“我娶不娶媳婦與他何干?”帝晨兒不諳世事,看著絲巾上的蜜餞抿了抿嘴唇。
女子故作生氣模樣,“可不許胡說呦,月老可聽著呢,而且他老人家真的很好,真的有聽到我的祈求呢,我可不許你說他老人家的壞話!”
“這麼準麼?”帝晨兒露出一抹狐疑,然後取來一塊舊糕點塞進了嘴裡。
“可準啦!”女子高興的有些激動,“我和我的心上人終於可以在一起了,這些都要感激月老呢!
就在剛剛,一直反對我們在一起的阿爹終於同意了呢!這不,我趕忙就來還願了,這一切真的很感謝月老!”
說著,她又虔誠的對著月老神像拜了拜,臉上抑制不住的幸福笑容。
帝晨兒瞥了一眼冰冷的神像,無語道:“一個破石像,他能有什麼作用?為什麼就不覺得是你爹終於想通了呢……”
“不會啦,我阿爹是嫌棄亮哥哥窮,他到現在也還窮著呢,一定是月老在暗中幫助我們,阿爹才想通了呢。”女子俏皮的眨了眨左眼,“我們也是真心相愛的呦!嘿嘿。”
帝晨兒不以為然道:“我倒是覺得是你們的真情實意感動了你阿爹。”
突然,一個恍惚間,月老神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帝晨兒忽的皺了眉頭,揉了揉眼睛,“剛剛……他眼睛動了?!”
女子愣了愣,噗嗤笑出了聲,“小弟弟,現在雖然是亥時,但月老可是仙神,又不是妖魔鬼怪,你開這種玩笑,可嚇不到我呦~”
“我沒開玩笑,他真的動了一下!”
“那一定是月老聽到了我的還願呢,我要再拜拜他老人家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