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臘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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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城外,一處小山腰上,兩堆墳包處。

換了一身白衣的帝晨兒坐在那兩墳的中間,曲著左腿,左手搭其上,右手裡捧握著一小壇酒。

老叫花子就安安靜靜的躺在他身邊,一動不動,身上雖換了新衣,但依舊是破破爛爛。

不是帝晨兒沒有給他買來什麼像模像樣的新衣,只是覺得老叫花子就該這種穿搭。

帝晨兒飲過一口酒,又灌了老叫花子一口,眺望遠處繁華城池,“老叫花子,初來時我怎就不曾回頭這般張望過?此時一看,呵,你猜怎麼著?這的景色,還真他孃的不錯,恰好,便能看到那冀州城內的城主府啊。”

他笑了幾聲,“你這老叫花子總他孃的沒心沒肺的,今日我方才知曉,你他孃的竟是在騙老子。口口聲聲的說是了無牽掛,卻他孃的在這裡給我下了套,讓我揹著你上這山來,恰能看到那姓孫的後生。雞賊呀,真他孃的雞賊。”

話罷,帝晨兒又灌了老叫花子幾口濁酒。

片刻後,他看向老叫花子身邊擺放著的兩柄殘劍,嘆了口氣,“世人皆知你浪遊散人齊邡鏵,可老子卻偏偏只知道你這吊兒郎當的老叫花子,所以說啊,你不配穿那新衣裳,不然你就只是齊邡鏵,不再是我的老叫花子了。

我也答應過你,替你給不聞不問找個有緣人,嘿,提起這事兒來,我還真有些氣不過。這有緣人,老子怎麼偏偏就做不成啊?”

說到這裡,他大飲一口濁酒,抬左手拭去嘴角酒漬,笑了笑,“不過呀,你說的也對,老子不適合不聞不問,就他孃的活該是一個操心,算計的累命。不過你到最後似是想通了,這兩柄劍吶,就不重鑄了,反正你老叫花子也他孃的沒意見。

完劍叫做‘不聞不問’,你活了大半輩子的窩火,太他孃的窩囊了,所以這有緣人吶,可不能走你老叫花子的老路,得不走那不聞不問的窩囊路。

我想好了,既然不走不聞不問,那它們就不是不聞不問,至於是什麼?也許那就是該出手時就出手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也恰有這麼一個不錯的人選。”

“欸,你可別他孃的說我佔你便宜啊!”帝晨兒握著酒罈的手,食指彈起,指著默不作聲的老叫花子,“那有緣人是我的徒弟,人不錯,有出息,將來必成大器,且有志向做什麼妖俠,再適合不過了。”

話罷,帝晨兒久久沒有再說話,小酌幾口濁酒,之後掰開了老叫花子的手,將那酒罈塞握到了他的手裡。

許久後,帝晨兒親手持鐵鍬,在兩墳之間立了一新墳,無碑,無文。

“老叫花子,你那牛不知道去了何處,我再也尋不到了,就沒能讓它陪著你,這件事也怨不得我,你可別埋怨我。”帝晨兒手持三炷香,香菸飄飛而去,“你這輩子自持酒量出眾,只可惜沒能帶你去一趟妖界,品一口聞者醉,或是那留人酥,不過也無事,稍後我差人給你送來,你放心的喝,喝醉了就繼續睡,沒人會打攪你的清夢。

別問我為什麼不來,你心中有數,怕掉水花啊。”

話語間,他已經轉過身去,背對新墳,瞻望那天邊的夕陽。

“走了,可別想老子。”

靜靜站了些許,帝晨兒抬起右袖,抬至眼角,隨後灑脫的朝著山下走去。

三座墳堆在這裡安安靜靜的注視著遠處繁華城池內的城主府,不知墳內所躺著的人,又是作何想法。

聽說數日後,那冀州城的孫姓城主攜酒而來,上香時,見到原本長滿枯草的墳堆上已經乾乾淨淨,周圍也都沒有了雜草叢生。

孫城主看著那中間的一處新墳,立了一塊兒有字碑,還在那墳前陪留了三日。

臨走時,孫城主扶著墓碑,潸然落淚,“爺爺,想孫子了,就再託夢。”

——

臘月初八

妖王山妖界。

經過那天劍山一戰,帝晨兒已經休養生息數日。

原本今日的帝晨兒亦是懶洋洋的,只是一大早便嗅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濃濃甜香味兒,勾起了肚子裡的饞蟲,這才匆匆忙忙的穿上衣服,上了一次早朝。

自從妖界規劃之後,這還是帝晨兒首次上早朝。

此時,他正坐在屬於他妖王的寶座之上,精神奕奕的俯視著群臣百官,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成就感。

帝晨兒真的很想讓舅舅白染也看一看現如今的自己。

待到紅老和令善祥這兩位大柱國分別闡述完眼下的一些現狀,以及百官提供解決方案,等等一系列的正事。

到了最後解決完全部的事情,帝晨兒笑問道:“今早本王被這空氣裡瀰漫的香甜氣息所吸引,諸位,你們誰能告訴本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百官微微皺起眉頭,相互對視,但久久都未曾給予答案。

紅乾躬身拱手道:“回稟妖王,今日臘月初八,乃是臘八節,妖族子民今日亦有傳統,醃製臘八蒜,熬煮臘八粥,有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紅棗、蓮子、花生、桂圓和各種豆類,故此這空氣中便瀰漫起這股香甜氣味。”

“臘八粥?這可真是件美事。”帝晨兒笑逐顏開,“紅老,您可有熬煮這臘八粥?不知本王可否去您府上同您共食啊?”

“這……”紅乾捋了把白鬚,慚愧著搖了搖頭,“妖王,老臣並不曾熬煮,但老臣知曉一家定然有熬煮多人量的臘八粥,偌大妖界,唯獨屬那一家所熬煮的臘八粥最為香甜,妖王不妨去那處。”

話語間,紅老多有給帝晨兒示意眼色,瞟向青丘狐族的天穹右護法墨天恆。

帝晨兒心領神會,爽朗大笑後,宣佈了退朝。

朝罷,百官紛紛退去,帝晨兒留下了紅老紅乾。

數日不見,紅老愈發顯得蒼老了許多,他的身子骨和臉色皆明顯大不如從前,這一點讓帝晨兒有些為其擔心。

“紅老,您身上的擔子很重,您又一直殫精竭慮,我很清楚您的現狀,只是您這身子……”帝晨兒猶豫了片刻,笑著搖了搖頭,“我可不敢嫌棄您哈,我只是有些擔心您。”

紅老欣然一笑,點點頭,“放心吧,老朽還累不垮,妖王不必為老朽擔心。”

帝晨兒恩了一聲,“紅老,您也別總是被政事纏身,有合適的人選就給他們去做,這樣您身上的擔子也會輕些,多出去走走,放鬆放鬆心情,勞逸結合才是最好的。”

紅乾何嘗不知這道理,只是身邊並沒有什麼合適的人選,他也總是為這件事而憂心忡忡。

他就站在那個位置上,想的長遠自是他自己所想的事情。

有時他甚至還在想,若是有一日他紅乾死了,那這偌大的妖界,諸多繁雜的事情,又該留給誰,去為這位少年狐帝分憂?

紅乾嘆了口氣,“妖王,不是老朽自誇什麼,這現如今的妖界確實人才雖多,可相才,卻鳳毛麟角啊。老朽尋找至今,可能也是老眼昏花看不清了,暫時還沒發現這種妖民。”

這種事自然不是紅乾自誇自己,帝晨兒也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帝晨兒思忖片刻,問道:“紅老認為雪慕容如何?他飽讀文峰天下內的古籍,對政事又上心,如果多加培養的話,日後讓他替紅老您分憂,這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慕容那孩子確實不錯,可他並不適合這個位置。”紅老微皺起了眉頭,解釋道:“那孩子的脾氣,一毛不拔,即使坐上了這個位置,也做不長久,亦會讓其得罪很多人,這會得不償失,會害了那孩子。現如今的妖界並非青丘狐族,要管的事情多,要管理的族人雜,需要的不能是鐵公雞。”

話罷,紅老又唉聲嘆氣起來,為此事發愁。

片刻後,沒有想到什麼其他人選的帝晨兒索性就擺擺手不想了。

他輕拍紅乾的肩膀,“紅老,別總什麼事都您親力親為,放開些,哪怕出了什麼亂子,現如今的咱們也不怕亂,我更不敢責怪於您,無論再怎麼說,您也是我爺爺不是嗎?”

“好,好好。”紅乾欣然笑道,一連說出三聲好來。

“您也沒時間熬煮臘八粥,稍後我讓人給您送去些,權當是我這個晚輩給您盡孝了。”

“妖王,這種話可不能讓第三個人聽入耳中啊,屆時恐多有彈劾。”

“我看誰敢彈劾!”帝晨兒衝著殿外喝了一聲,“這妖王山是我的,整個妖界也是我的,任用誰人也都是我欽定的,他們再如何不滿,那也只能是他們的事情,這裡還輪不到他們管事。”

紅乾趕忙抬手,滯停在帝晨兒的唇邊,擰著眉頭,搖了搖頭,“妖王,這種話還是不要多講的好,現如今不比從前,更不是一個青丘狐族,人一多,心就容易亂,不怕人說,就怕人傳,到時候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稍有添油加醋,後果不堪設想。”

“紅老,您怎麼……”

“妖王,你所聽到的、看到的,和老朽,或是其他人所聽看到的可不同,這一點,勿要忘記。”

紅乾肅然打斷了他的話,凝重道:“現如今,無論是做任何事,皆需要謹記人心為首,唯有掌控人心,方可亂而不亂。

眼下妖王山正直初步階段,諸多事情不可能直接露出水面,但必然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的暴露出來。”

說至此,紅乾頓了頓,“現在的妖界還很難達成大一統的統一一心局面,這一定,需要的是時間。

而也是因為這一點,就必須為大一統做好充足的準備,人心所向的準備,這是一個過程,也是妖王所必須做到的一點。

其中利害,老朽認為,你應該也能分析出來,就不過分闡述了。”

帝晨兒思忖片刻,眼神逐漸的迷茫起來,但很快又被自己給主動的給拋擲雲霄腦後。

“紅老,往後的事情還會有很多,您告知的這一點我有些懂了,您放心便是。”帝晨兒笑了笑,看向紅老的眼睛:

“今日既然是臘八節,是一節日,我多少有些不想被這種事叨擾,紅老,您也休息休息,別太過勞累了才是。”

“老朽知道了。”紅乾淺淺一笑。

稍後,帝晨兒陪著紅老一同走出了妖王殿。

站在臺階上,看著朝氣蓬勃的中州街道,帝晨兒欣慰感慨:“今日能有如此安居樂業的安定生活,紅老您功不可沒。”

“妖王說笑了,老朽可不敢居功。”紅乾謙虛一笑,深嗅清新空氣中的那股香甜,“這臘八粥的味道,還真是讓人垂涎欲滴。”

“是啊,垂涎三尺的說辭也不為過。”帝晨兒攙扶著紅老走下臺階,在那不遠處的鬧市街頭的十字路口分道揚鑣。

紅乾未曾走出幾步,忽而駐足,轉過身來做一稽首,“妖王,眼看就要過年了,老朽近幾日不知怎的,有些格外思念小夕那妮子,還請妖王允許老朽上一趟狐後山。”

“好,稍後我去拜訪您,咱們一同上一趟狐後山。”帝晨兒回答的不假思索,只是突然又頓了頓,“去狐後山,看一看小夕。”

“好,那老朽就在家恭候妖王蒞臨了。”

“嗯。”

紅乾稽首告退,帝晨兒一直目送著這位青丘狐族內最德高望重的長輩,妖王山上最殫精竭慮的相國,街道上……最佝僂的孤寡老人匆匆急步的遠去。

他的腳步向來很急,急著回家處理等著他親自去處理的大事小事。

大到妖界安生,小至雞毛蒜皮。

紅乾,這是一個最不會做相國,卻又很會做相國的老者。

直到視野裡不見了紅老,帝晨兒抬起頭,仰望不遠處的那座狐後山。

自從兩年前破鏡而出,似乎已經許久許久都不曾見過小夕了……

因為自己的自私,紅老這位曾經和孫女相依為命的爺爺,亦是如此,甚至要更久更久。

“小夕,我知道你自己一個人躺在那裡很孤獨,可……”

帝晨兒說到這裡,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恰好我也有好多話想和你聊聊,稍後就去看你,別急,帝晨兒沒有忘記你……”

狐後山上,雲層之後,冰冷洞窟內,冰晶棺槨並不孤單。

它的身邊站著一襲紅衣,撐著一把豔紅色的油紙傘。

紅娘就在那裡。

她一手撐傘,一手輕撫寒冷冰棺,注視著躺在冰內的紅夕。

——

一家酒館前,沙一夢正在揮動著掃帚清掃門前的落葉,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心情格外的好。

帝晨兒大老遠就見到了她,加快腳步,打起招呼,“沙姨,你是不是沒有煮臘八粥阿。”

“呦,我說這枝頭的鳥怎麼叫的這麼歡呢,原來是稀客來了呀。”沙一夢停下掃帚,立在那裡笑道。

“我不就是自回來後沒有來見您麼,沙姨,咱還不至於“稀客”稱呼來調侃我吧”

“哈哈…這說的倒也沒錯,不過你小子可還真就猜錯了。”沙一夢笑指酒館裡正在擦桌的女人,“我們家呀,可也做了臘八粥呢。”

“恩人!”那位被帝晨兒曾救下的玉石琵琶一族的女妖見到帝晨兒後匆匆來拜。

她剛想下跪謝恩,就被帝晨兒給阻止了。

“我可不習慣這種待遇。”帝晨兒笑著聳聳肩,“我沙姨也不會虧待你的,而且有你這種賢惠的女人幫著我家沙姨,也算是讓我放心了。”

“晨兒,你幾個意思?嫌棄我了唄?”沙一夢故作憤憤不悅。

帝晨兒哈哈笑道:“我可不敢這麼說。”

那玉石琵琶一族的女妖看著他們兩個如此“鬥嘴”,不禁露出笑容。

“留下一塊兒吃?”沙一夢問道。

“不了沙姨,我打算去勻兒那裡。”

“也對,畢竟勻兒早就為你準備好了。”沙一夢打趣一句,旋即想到什麼,忽然一下子就不笑了:“晨兒,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帝晨兒一愣,皺起眉頭來,“沙姨你問就是了。”

“那好,你告訴我,你到底知不知道勻兒是為何不見你?”沙一夢神情肅穆。

帝晨兒搖了搖頭,“勻兒沒說,所以……”

“所以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昂……”帝晨兒錯愕點點頭,“沙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是知道些,但似乎勻兒不想讓你知道。”沙一夢嘆了口氣,抬手輕拍他的肩膀,“晨兒,你可能深居宮殿內太久了些,事情也雜,但一些市井流言,該聽還是得聽。”

帝晨兒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些,“沙姨,我沒聽懂你的意思,有什麼事的話,你直接告訴我就是了,咱們之間不必這般拐彎抹角的隱晦。”

“但有些事,我作為一個外人,是沒有辦法告訴你的。”

“比如呢?”

“比如勻兒為什麼不見你。”

話題又迴歸原點,說了這麼一堆,到最後還是留在了這個問題上面。

但是無論帝晨兒怎麼問,沙一夢卻總是拐彎抹角的說話。

就像是,她也很想將事情的原因告訴帝晨兒,但又不能直接告訴他,生怕惹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一般。

“晨兒,凡事發生皆有原因,別怪沙姨沒有提醒你,你還是趁著這個機會,趕緊問清楚的好。”

“好。”帝晨兒重重點頭。

沙一夢嘆了口氣,開始繼續揮動起掃帚,像是呢喃細語,“勻兒是個不錯的姑娘,識大體,顧大局,眼光長遠,愛你最深……她才是青丘狐後唯一的不二人選阿。”

“沙姨,那我先過去了,回頭再來您這酒館坐坐。”

“快去吧。”

“好。”

見她故作無心話語,帝晨兒也就離開了。

這一路上,帝晨兒一直在揣摩沙姨所說的話,但是有關勻兒不見他的原因,他也就只能想到一點。

還是因為在桃柳秘境之時所發生的那些事,傷了勻兒的心。

“也許……真的是因為青青?”帝晨兒納悶自語。

可以仔細想來,這也許只是一小部分的原因,畢竟勻兒是一個顧全大局的女孩兒,會吃醋,但絕不會像江悔青那般耍脾氣。

而且勻兒並非不理自己,只是不見……

想到這裡,帝晨兒突然停下腳步,眉頭緊鎖:

“難道勻兒的身體抱恙,害怕我知道後會讓我擔心分神?”

這不是沒有可能,因為勻兒就喜歡一個人扛著壓力,不給別人製造麻煩。

“不行,這次一定要親口問個清楚才行!”

帝晨兒下定了決心,提快了腳程。

——

“墨八,你說狐帝他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咱們勻兒?這都快回來好幾十天了,他怎麼一趟都沒來?”墨七坐在屋簷下的臺階上,有些搞不明白。

正為院子裡揮刀的墨八隨口一說,“指不定是將勻兒給忘了。”

“唉,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他的心說不定已經追著那個女人去白緣洞了呢。”墨七有些無奈,又有些生氣。

“誰說的,本王可從來沒有忘記過勻兒,若是再胡說,小心本王掌嘴。”

就在墨七墨八為墨勻兒的情事所擔心閒聊之際,帝晨兒已經走進了小院,半開玩笑的指責。

墨八猛的揮落強勁一刀,眸子斜撇身後的帝晨兒,輕哼一聲,“這話說出來,似乎沒人會信。”

“不,也許只有勻兒會信。”墨七翻了白眼,補充一句。

“那我也就知足了。”帝晨兒笑了笑,撫按下墨八抬起來的刀,遲疑片刻,輕聲問道:

“墨八,勻兒為什麼不見我?”

墨八愣了一下,推開他壓刀的手,“不知道。”

“當真不知道?”帝晨兒微皺起眉頭,有些質疑。

“狐帝,你為什麼不親自問勻兒呢?”坐在臺階上的墨七站起身來,拍去屁股上的塵土,看向帝晨兒的眼睛,“之前我覺得,與其在這裡問我們,還不如直接問勻兒呢。”

帝晨兒苦笑道:“可勻兒不說呀。”

“那我們也不知道呀。”墨七無奈攤攤手。

“……但我懷疑你們是不想告訴我。”帝晨兒翻了白眼,無奈又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們倆人的嘴巴嚴,我也懶得再問你們了。”

墨七嘿嘿一笑。

墨八不再揮刀,取出一塊白布開始擦拭烈刀陽炎的刀身,問道:“如果有一天,有人逼你選立狐後,或者是妖后,你會選誰?”

帝晨兒想了想,最後苦笑道:“我能說我沒想過這件事麼?”

“可以。”墨八淡然無波的擦拭刀身,“得空後,你可以認真想想這件事情。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事,可一旦事到臨頭,你會被折磨的要死。”

“行……”

帝晨兒不知道墨八突然這是怎麼了,至少在帝晨兒的印象中,他可從來還沒有過問過這種事,更沒有提及過這類‘政事’。

見到他也沒有在多想說些什麼之後,帝晨兒嗅了嗅空氣中瀰漫著的香甜氣息,感慨道:“整個妖界都瀰漫著臘八粥的香氣,唯獨這裡的香甜氣息最濃,堪稱之最,說說看,是你們誰親自下的廚?”

“是我。”墨均嘿嘿傻笑著從房間裡跑了出來,咧著嘴,指著自己。

“我不信。”帝晨兒哈哈大笑幾聲。

“真的是我……”墨均有些委屈,搔頭道:“勻兒說,說我劈的柴,所以才這麼香甜的。”

“那可能還真是。”帝晨兒微微一笑,對著他們幾個打了個招呼,隨後便朝著勻兒的房間走去。

一如既往的,勻兒的房間緊閉著,帝晨兒走進客廳,在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他看著緊閉的閨房,心中突然動了心思。

他踮起腳尖,悄默默的走到墨勻兒的閨房前,手已經撫在了房門上,欲要破門而入,想要看一看屋內的勻兒到底是怎麼了。

也許只有親眼見到勻兒後,才能知道其中的真相。

“嘔~”

就在他下定決心推門而入的時候,突然聽到房間內傳來一陣輕嘔,帝晨兒的眉頭一皺,擔心壞了。

立刻破門而入。

“不許進來!”

門開一條小縫,帝晨兒就被墨勻兒的堅決聲音給制止了。

“勻兒,你身體沒什麼事吧?”帝晨兒擔心問道。

“沒什麼事,只是昨夜沒有休息好的緣故。晨兒,你答應過我的,暫時不能見我。”

“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帝晨兒看著那敞開的一條縫隙,猶豫起來,“勻兒,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今天也不知怎麼了,突然就覺得你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

是不是身子還有頑疾?你不想讓我為你而擔心?”

“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分心,而且……你好像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勻兒,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帝晨兒關上了房門,坐回到了客廳裡的太師椅上,“我要有什麼心理準備?勻兒,你放心,無論是怎樣的病情,我都不會放棄你,我會想盡辦法的去尋遍名醫,至少……我的世界裡,不能沒有你。”

房間內,墨勻兒將手中的痰盂輕柔的放置地面,躺臥在床,“我的身體並沒有什麼事,準確來說,我身體已無大恙,晨兒,你就別亂想了。”

說至此,她的那雙美眸之中閃過一絲的憂鬱,看著幔帳,有氣無力道:“前些時日有人來找過我,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晨兒,你能告訴我,什麼是名正言順,門當戶對的愛情嗎?”

“勻兒,我……我聽不懂你想要告訴我什麼。”

“你只需回答我這個問題便是了。”

“我不知道。”帝晨兒搖了搖頭,微皺起眉頭,“是誰找過你了?我現在就想知道,那個讓你去想這些東西的人,是誰。”

墨勻兒搖頭嘆息,“這重要麼?”

“也許不重要?”帝晨兒想不明白,為什麼勻兒的語氣多有憂傷悵然。

片刻的沉寂,墨勻兒輕撫小腹,強顏歡笑道:“今日就知你會來,我趕早做了臘八粥,你一定喜歡,其中有你最喜歡的桂圓。”

帝晨兒眉頭更是緊鎖,但並沒有直接反駁些什麼,而是笑了笑,“那再好不過了,我最喜歡桂圓了。”

“那你喜歡溼桂,還是幹桂?”

“這……”帝晨兒想了想,“都喜歡,尤其是你加在臘八粥裡的桂圓,我最喜歡了。”

“我能理解成,你是在討好我嗎晨兒?”墨勻兒長嘆口氣。

“我是在寵你呀,勻兒。”帝晨兒走至閨房前,抬手輕叩房門,“勻兒,你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也是我帝晨兒紅塵路上的雨露星辰,你我皆非彼此過客,屬那大海走清風,有魚兒遊碧水。

勻兒,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身披鎧甲的模樣,勝過男人的英姿威武,巾幗不讓鬚眉;更不會忘記,你身穿凜鎧,忍受冰寒侵體,只因我帝晨兒,身中那萬火焚身。”

“你怎麼突然……說起了情話?”

“因為我愛你,所以有話皆有情。”帝晨兒深吸口氣,頓了頓,“勻兒,這一路走來,我虧欠你太多太多了,無論是在兩年前的青丘,還是在頓丘的戰場,亦或是那個山洞,荒山廣場,南蠻,妖王之屬,以及在陰曹地府和桃柳秘境。

我有時候確實有些惹人厭煩,有時候性子上來了,誰都不討好,但也只有你了勻兒,你和小姨一樣的能讓我心安,也只有你,可以讓我知道,什麼叫做情深似海。”

帝晨兒自責般譏嘲一笑,“但是勻兒,你突然不見我,這讓我如何是好?若你真的鐵了心的要這般做,那能否給我一個理由,再給我一次安心?”

閨房內的墨勻兒久久沒有回應,許久後堅決搖了搖頭,“等我想通了,我會讓你第一個知道的。”

“是好事,還是……”帝晨兒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表明清楚了。

墨勻兒低頭看著小腹,欣然又憂鬱,“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對於你來說,也許……並不是太好。”

“此話怎講?”

“因為立場,因為我想不通,什麼是名正言順,門當戶對的愛情。”墨勻兒自嘲一笑,“這幾天我有時候都會在懷疑,我突然出現在你的生活裡,想要從你那裡得到愛情,是不是有些太過狡詐了。”

帝晨兒緊鎖眉頭,實在是不理解勻兒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好了晨兒,你放心好了,我的身子並無大礙,只是暫時穿不得凜鎧,你若萬火焚身……我幫不了你。”

“恩。”帝晨兒猶豫了片刻,稍稍握拳,憋了好半晌才終於開口,“勻兒,不許再離開我了,好嗎?”

“傻瓜,我想永遠陪著你,你若不離,我怎會拋棄?”

“那,我就安心了。”

——

從房間裡走出來後,帝晨兒就聞到了更為香甜濃郁的臘八粥。

此時院子裡墨天恆等人已經圍繞著石桌坐下,由墨七從廚房抱著一口大鍋走來。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眼睛裡泛著光芒,墨均更是口水都滴落在了地上了。

“誒誒誒,也給我盛一碗!”

帝晨兒一掃走出房間時的低彌,說笑般急忙跑了過去,房間裡聽到他說出這種話來的墨勻兒忍不住一笑。

“墨七,第一碗當屬狐帝。”墨天恆瞪了一眼將盛好滿滿一碗臘八粥遞送到自己身前的墨七,“狐帝在此,豈能先給臣子所盛!”

“不礙事,不礙事。”帝晨兒擺擺手,已經蹲守在那口鐵鍋前,深嗅一口,甚是滿足,“你是這裡的一家之主,而且又是長輩,在這座小院裡,可沒有狐帝一說,所以這第一碗,當然是你這位一家之主。”

聽到這話,墨七為難了,端著滿滿一碗的臘八粥,有些為難。

然後就見到帝晨兒自己給自己盛了一碗,墨天恆這才從墨七的手裡接了過來。

看著濃稠的臘八粥,帝晨兒拿起筷子就扒拉起來,舌尖傳來滿滿的香甜,然後是味蕾,滿口留香含甜。

“真是太好吃了!”帝晨兒抿去嘴角的臘八粥,笑的開心,不由對著勻兒閨房的方向揚聲誇讚道:“勻兒,你這手藝真是太棒了,我想每年臘八的時候都能吃到你熬煮的臘八粥!”

“你若喜歡,天天都可以做給你吃。”

聽到從房間裡傳來的這話,帝晨兒的心更像是摸了蜂蜜一般。

“是我劈的柴火好!”墨均噘著嘴有些不開心。

“是是是,他若每天都想吃,你還每天都給他劈柴呀?”墨七無奈聳聳肩。

墨均想了想,嫌棄道:“那可不行,我只給我妹妹劈柴,嘿嘿。”

“快吃吧,小心有人和你搶。”墨七開玩笑的提醒一聲。

一聽這話,墨均一愣,警惕的看了一眼正狼吞虎嚥的帝晨兒,趕忙自己也扒拉起來,就好像在和他比試誰吃的更快一般。

正吃的香甜的帝晨兒不知道是怎麼了,心裡突然一沉,猛地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也不再往嘴裡扒拉臘八粥,反而是拿著筷子在碗裡尋找著什麼。

筷子挑來挑去,已經沾了很深的臘八粥,都開始有些發粘了,帝晨兒的表情也越來越不對勁。

“做什麼呢?”墨八看向他,有些不理解。

“桂圓。”帝晨兒抬頭看向他,“你吃到桂圓了嗎?”

墨八看了一眼碗中的臘八粥,也扒拉了幾筷子,“應該是煮爛了吧。”

“桂圓?”墨七笑了笑,“哪裡來的桂圓啊,我去買的食材,勻兒特意叮囑不買桂圓的,所以這臘八粥裡可沒有桂圓。”

“沒有?”帝晨兒的眉頭忽的擰做一團,詫異的看向勻兒的閨房方向,呢喃道:“怎麼會沒有,勻兒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墨八瞧見了他的不對,皺眉問道:“怎麼了嗎?”

“沒什麼。”帝晨兒搖了搖頭。

一旁的墨七看了他一眼,好奇問道:“你想吃桂圓了?”

“不是。”

“想吃也吃不到了。”墨七哈哈笑出聲來,“一開始我想著偷偷買些回來的,但是勻兒未卜先知,知道整個妖界的桂圓都被別人給買走了,我想吃也吃不到了,哈哈哈……”

帝晨兒猛地看向他,“被誰買走了?!”

突然的語調變得沉重,嚇了眾人一顫。

“桂圓的囤貨本就不多,是被代理狐帝一家給買走了,聽說是因為白洛最喜歡桂圓。”墨七眨了眨眼睛,“怎麼了嗎?”

白洛?

帝晨兒愣了片刻,如果不是因為墨七再度提及白洛,帝晨兒險些就忘記了先前臨出發前往青丘之前,白強和他說起過的那件‘煩心事’。

白洛懷孕了。

然後她又特別喜歡桂圓,然後勻兒也提了這麼一句,還說是他帝晨兒最喜歡桂圓。

這似乎有些關聯?

帝晨兒放下碗筷,凝重問道:“這些天裡,有誰來過這裡嗎?”

“有啊,多的是。”墨七眨了眨眼睛,“這又怎麼了嗎?”

“都有誰?”帝晨兒刨根問底道。

墨七扯了扯嘴角,為難的看向他,“這……人多的是,有賣豆腐的墨大娘,有墨云云,有墨寒,東街賣乾果的墨嬸,西頭殺豬的墨屠夫……”

帝晨兒眉頭擰作一團,“他們都來這裡做什麼?”

“當然是來探望……”

“墨七!”

墨八突然打斷了墨七的順口一說,帝晨兒深感錯愕的看向墨八,微微眯起眼睛,問道:

“探望誰?墨八,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難道……是和勻兒有關?”

“沒有沒有。”墨七撓了撓臉頰,“怎麼說呢,這件事沒有什麼稀奇的,畢竟天恆叔許久不曾回來了嘛。”

帝晨兒深感狐疑,打量著墨七的眼睛,他篤定,這裡面一定有著什麼貓膩,而且是他們有意瞞著自己的。

片刻後,帝晨兒追問道:“有沒有誰,是特意來找勻兒的?”

“這個……”墨七深吸口氣,為難的看了一眼墨八,後者沒有理會他,只是扒拉著臘八粥塞進嘴裡。

帝晨兒接連又看向墨天恆,但他表現得更是自然,看了一眼帝晨兒後,略感尷尬的笑了笑,說道:“狐帝,屬下剛剛回來,有些事情還真的沒他們你個小輩兒知道的清楚。”

就他們的這個態度,一定是知道,來找勻兒的那個人是誰,但是他們都不願意說!

“是個絡腮鬍,哈哈,他的鬍子太礙眼了,我想給他剪掉!”

就在帝晨兒準備故作發火逼問之際,一旁吃的滿嘴都是臘八粥的墨均突然嘿嘿說道。

墨七墨八一怔。

墨均咧了咧嘴,“他還說要帶我去白狐那裡玩呢!”

“白狐?絡腮鬍?”帝晨兒的眼睛閃過一瞬光亮,很快眯起眼睛,

“是白強?”

“不對!”墨均翻著白眼思忖起來。

“不對麼?”帝晨兒瞪了一眼正偷偷摸摸拍墨均後背的墨七。

“又好像對了……”

“到底對,還是不對?”帝晨兒深吸口氣,有些恨其不爭的虎軀一震,“你仔細想想,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墨均撓著腦袋,走來走去的想了好久,當他再度看向帝晨兒的時候,後者提了口氣。

“想起來了對吧,就是白強對麼?”帝晨兒有些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只是墨均突然傻乎乎的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嘿嘿道:“我給忘了,嘿嘿……”

“……”

帝晨兒沒好氣的深吸口氣,他也明白,與其在這裡和一個“傻子”問這些,不如直接問其他人來的更快,更準確。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炯炯星目看向墨八,沉沉開口道:“告訴我,到底是不是白強來過,他是不是對勻兒說了什麼?”

墨八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挪至碗中的臘八粥,

“不知道。”

“那我知道了!”帝晨兒嗤笑一聲,挨個指了指他們所有人,“好啊,我問一件事情你們都這般瞞著我,我還真不知道,你們到底燈下黑的瞞了我多少!”

說著,他就轉過身去,踏著沉沉步伐,氣勢洶洶的朝著院外走去。

走到門檻前,他稍有駐足,背對著眾人,“你們究竟有沒有瞞著我什麼,這件事我先不追究,但白強的事,若是實錘了一些我認為會令我不爽的事情後,你們誰都別想往外摘!”

“那我呢,我呢,嘿嘿嘿……”

墨均在院子裡傻笑,帝晨兒沒有理會他,冷哼一聲,一刻都不想停歇的走出了小院兒。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墨天恆瞪了一眼自己正傻笑的兒子,“以後不該說的話,最好別說。”

“爹……嘿嘿,啥是不該說的話呀?”

“以後再碰見剛才的那人,不要說話就是了。”墨七無奈翻了個白眼。

“為啥?”墨均張大了嘴巴,一臉驚訝的好奇問道。

“因為這樣是對勻兒好。”墨八又去盛了一碗臘八粥,補充道。

墨均瞬間變得警惕起來,正兒八經的點點頭,“嗯嗯,好,我知道了!”

——

咚咚咚——

一刻鐘後,帝晨兒手裡拎抱著兩壇從一家酒館帶來的酒,站在白強家門口的時候,略有猶豫。

但仔細想來,這件事絕不能小視,於是走上前去,請扣門,揚聲喊道:

“強叔,娟兒嬸,在家麼?”

房間內,白娟正在熬煮著臘八粥,白強在一旁打著下手。

忽然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原本面無表情的白娟愣是臉上掛出了一抹難安的埋怨。

“你惹得事,你自己去解決,我不過問,但你也不要太過火,不然你心裡難安,遲早殃及池魚,我可不想給你收屍。”

“我知道,不怕他來。”白強眉頭緊鎖,深吸口氣,轉身走出廚房的時候,臉色凝重,如臨大敵一般。

“強叔,娟兒嬸,在家麼?”

“來啦。”白強臉色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快跑過去抬下門插。

“強叔,忙著熬臘八粥呢吧,遠遠就聞見了,一定可好吃。”帝晨兒抬了抬拎抱著的兩壇酒,笑道:

“這不,我來蹭飯來了,多少想喝您整點兒,聊聊家常。”

“還真是稀客啊。”白強哈哈大笑幾聲,“快進來,外面風大,咱們屋裡聊。”

“那我可就不和您客氣了哈。”

“嗐,一家人,客氣什麼?顯的遠了不是?”

兩人一邊噓寒問暖,一邊往客廳裡走去,白強也接過了帝晨兒手中的兩壇酒。

在路過廚房的時候,帝晨兒抬抬手,和白娟打了聲招呼,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嬸兒,這味道十里飄香,在這偌大妖界中,您的手藝可是沒誰比的過了。要不然稍後再整幾道菜,咱們三個喝點?”

“行。”白娟點頭答應,看了一眼樂呵呵傻笑的丈夫。

“得嘞,這都好幾年了,一直還沒嘗過嬸兒的手藝呢,這下我可大有口福了呀!”

帝晨兒走進了客廳,坐在了一把太師椅上。

“你嬸兒做的菜呀,不是我吹,一絕!”

“是吧,我一聞就知道了!”

白強將酒放置在一旁,坐在另一把太師椅上。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笑出聲來。

然而,一下子兩人都沒有了話題。

就怕空氣突然安靜,短暫的沉默過後,白強肅下神情,率先開口道:“有一件事我本想前幾天的時候就去告訴你的,但是後來聽說你剛經歷過一場殊死搏鬥,正在休養生息,所以就沒有去。”

帝晨兒笑了笑,“那這不巧了麼?今天我來找強叔您喝酒,恰好您來告訴我這件事情?也省的您來回走路。”

白強嘿嘿笑了笑,“晨兒啊,叔……打算和你坦白一件事。”

院兒內廚房裡,白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哦?強叔難道還有什麼事沒和我坦白麼?”。

“是啊,這件事憋在我心裡許久了,久久不是滋味。”白強頓了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也知道貞潔對於女孩兒來說有多重要。

唉,叔想坦白的事,其實就是有關我家洛兒的。”

帝晨兒微皺起眉頭,“坦白?這個詞多少用的有些……呵呵,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白強長嘆口氣,“其實我家洛兒根本沒有懷孕,我不能欺騙你,更不能拿著我女兒的貞潔被別人說三道四。”

帝晨兒一怔,“叔,我……我沒明白您究竟是什麼意思?”

“意思不意思的無所謂。你只需要記住這一點就行,我家洛兒沒有懷孕,也不想去爭狐後的位置,我家洛兒真的只是閉關不出……”

說到這裡,白強看向帝晨兒,哀求道:“晨兒,算叔求你,你權當叔先前在一家酒館裡放了個屁,行麼?”

聽到這話,帝晨兒眉頭緊鎖的厲害。

先前還“聲情並茂”的在訴苦,強調讓自己儘快給你個答案,這再次相談,卻突然發生這種極端的轉變。

這其中……哪個是真?

而且他還一直強調世俗的目光,也就是說,他怕自己的女兒被別人說三道四……

到底哪個是真阿!

突然,白強猛的站起身來,愣是對著帝晨兒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叩首道:“狐帝,妖王!屬下白強,求您了,這件事就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不要再追究了,也不用再讓您負責,求您開恩,放過我家洛兒吧!”

帝晨兒整個人都蒙了,被驚的身子一顫,如做針氈,猛的站起身來。

“強叔,你這……你這到底是想做什麼?”帝晨兒匆匆攙扶白強,“您快起來,讓嬸兒看到後,您讓我還怎麼就在這裡吃飯?快起來。”

“那你答應我,不要再讓墨勻兒追究此事了,成麼?洛兒還是個女孩兒,她,她……”

“勻兒!?”帝晨兒更是大驚失色!

但是為了不讓白強再這般跪拜,帝晨兒還是連連答應下來,“叔,你先起來,我不追究了便是,您快起來吧。”

白強死活賴在地上不起,苦苦哀求,“求你也別讓墨勻兒再追究了,成麼?”

“成!”帝晨兒一口咬定,“日後再有人提及此事,我第一個不答應!叔,您快起來吧,可別再折煞我了,這可是在家裡呀。”

“謝狐帝開恩!”白強接連三叩首,旋即才緩緩被帝晨兒攙扶起來,抹了一把眼角的縱橫老淚。

帝晨兒糊塗了,徹徹底底的糊塗了。

約莫過去少許時間,白娟已經簡單做好了幾樣家常便飯,其中不可或缺的有著豬油爐焗過的花生豆。

這是個不錯的下酒菜。

又等了片刻,白強和帝晨兒入座,前者說著一些陳年舊事的,多是和帝晨兒的舅舅白染有關。

“想當年……”

一連說了好多個“想當年”。

“強叔,你和舅舅的關係還真是夠鐵的,只是現在舅舅已經不在了,若是他還在,我想你們一定喝的更開心。”帝晨兒笑了起來,“舅舅對我保留的太多,記得兩年前初入青丘時,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層關係。”

白強嘆了口氣,“他就是活著太累了,肩膀上扛著的事情太多。這叫什麼來著?哦,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是啊,我一開始甚至都以為舅舅出關真的就是為了帶我遊山玩水,只是不曾知道,原來舅舅還藏著這麼重的事情。”

“唉……這層關係也是越來越遠了……”白強感慨一聲,已經倒滿了酒,舉起酒杯朝著帝晨兒拱了拱,“來,你替你舅舅和俺碰個酒!”

“來!”

碰——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早已不再。

“叔,這第三碗我來敬您。”帝晨兒高抬起滿滿酒碗,碰在白強抬起的酒碗下方,“我是晚輩,理應如此,強叔,晨兒敬您。”

話罷,在白強樂呵呵的傻笑聲中,帝晨兒一口飲盡碗中酒。

他將空酒碗挨個倒滿,抬手捏袖,擦拭去了嘴角的酒漬,“叔,您找勻兒去,都和她說了些什麼?”

“你不是答應過叔,不提了麼?”白強微微皺起眉頭。

帝晨兒輕輕給自己來了一巴掌,“瞧我這嘴,該打。”

話語間,他已經可以確定了白洛這件事徹底的和勻兒有關。

恰巧此時白娟端著熱菜走來,帝晨兒抬手道:“嬸兒,別忙活了,趕緊坐下吃飯吧。”

“我就不吃了,灶臺上還熱著呢臘八粥呢。”白娟冷冷拒絕。

說完就要轉過身去,帝晨兒突然又叫住了她,皺眉問道:“嬸兒,你知道什麼叫做門當戶對的愛情麼?”

白娟搖了搖頭,“不知道。”

“晨兒,你看你,你這不是為難你嬸嬸麼?”白強嗐了一聲,“她常年這般緊繃著臉,早就忘卻了這些東西,我們又年老了,也對這種事不在乎了。”

“我在乎。”白娟看了一眼丈夫,冷冷說了這麼一句話後,轉身就走了。

白強愣了愣,嘿嘿笑道:“羞死人了。”

帝晨兒也跟著笑了幾聲,但在他的印象中,白強不會說出這種話來,尤其是對著這位迫不得已沒有表情的心月狐嬸嬸。

似乎……有什麼變了。

推杯換盞,這酒越喝越來勁兒,他們兩個都已經喝了一罈半了。

帝晨兒更是一杯都沒有落下。

“呦,晨兒,酒量見長啊!”

“練出來了。”

“是啊,得練練才行,以後更是少不了這種東西。”

“是”

“……”

兩個時辰後,推杯換盞終了,這場酒也是終是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白強出門遠送帝晨兒走出白狐地,後者雖同老叫花子練出了些許酒量,但此時腦子也已經開始搖搖晃晃起來,確實也喝的有點多。

帝晨兒手裡端著一碗白娟熬煮的臘八粥,回身抬手笑道:“強叔,回去吧,再送能送到哪兒去?現如今不比從前,整個妖界都是咱家。”

“是啊,都是咱家,但,凡是也不能胡來,叔兒心裡有數。”

“叔兒胡來也行,凡事我都會擔著,但是啊強叔,別讓我太難堪。”

帝晨兒有意無意的笑了笑,隨即雲淡風輕的擺手,“回去吧強叔,我帶著嬸嬸做的這碗臘八粥去紅老那裡做做,他殫精竭慮的很,都沒時間過這一年一次的節氣,咱看到了,不能不盡一份心意和孝道。”

白強沒有多說什麼,猶豫了片刻後,點點頭,拱手送行。

帝晨兒也沒有講太多,點到為止,就遠去了。

若是點對了,那再好不過;若是點了個迷糊,也無關緊要。有關狐後一事,誰都別提,全在那‘孝道’兩字之中擺明。

當白強的視野裡再也看不見了帝晨兒,他那恭迎的笑臉上,露出了一抹老父親的心酸,眸子裡泛起濃郁的無奈和愧疚之色。

回到家中,他先是走進廚房,右手扶著門沿,看向妻子的那雙眼睛裡浮現出一抹警惕,“那碗臘八粥裡,沒動什麼手腳吧?為了咱們的女兒,你應該懂我的。”

白娟在刷洗碗筷,依舊板著個臉,隻字未說。

“你總不能看著洛兒去死?”白強擰眉委屈,大男子漢在醉酒後竟噙上了眼淚。

白娟停下了手頭上的活兒,冷冷看向丈夫,紅唇翕動,終是開口反問道:“你以為她會去死嗎?”

“我的女兒我知道!”

“我的女兒我更清楚!”

啪的一聲,碗筷盡碎,白娟冷著臉,同丈夫擦肩而過,走出了廚房,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屋內無聲,院外白強獨坐石凳上,掩面不知作何。

——

來到紅老家門前,帝晨兒連敲好幾聲房門,紅老才從簡陋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帝晨兒自然不會怪罪,不用想也知道,剛才的紅老在認真的做什麼事情。

寒暄過後,帝晨兒走進屋內,將桌案上大大小小的甲骨親手挪至一旁,將手裡提拎著的那碗香甜的臘八粥擺放在了桌上。

紅老自是不做作,坐在椅子上,喝臘八粥的時候,沒有去管被帝晨兒弄亂的妖界奏摺。

帝晨兒打量著這間堆滿甲骨的簡陋房間,片刻後笑道:“不如回頭您就住進妖王殿裡好了,那裡也有人服侍,能照顧您的衣食住行。”

說到這裡,他又意識到了什麼,補充道:“而且距離朝事更近,這樣您處理起來更方便一些。”

紅乾拈起小勺,和藹笑著,搖頭道:“那樣可就無法體察民情了,聽到的,看到的可就同你一樣,到時候咱們都被矇在鼓裡,沒有任何的防備,該如何是好?狐帝的心意老朽是心領了,但如今的事情可不能輸在心疼上。”

他舀了一勺臘八粥,滄桑的臉上眉頭微皺,看著這少年狐帝問道:

“你這一身酒氣,不是在黑狐那裡沾染的吧?”

帝晨兒一愣,好奇問道:“您怎麼看出來的?”

“這粥裡的桂圓倒是煮的香甜,不過煮的再透爛,也遮蓋不住它的存在和香氣。狐帝,您莫不是認為老朽先前所說皆是一席空話?否也,否也,既身居於此街巷,便知這街巷八卦之事,聽到的,自然也就多了些。”

紅乾自顧自的笑了兩聲,望著那碗中被煮的透爛香甜的桂圓,目中無奈,將挖了滿大勺的臘八粥送進嘴裡,若是帝晨兒心思細膩的話,定然會發現紅老有意避開那最是香甜的桂圓不吃。

倒不是紅老不敢吃,更不是矯情,而是因為自家的孫女最厭桂圓。

紅老目中飄忽,似悵然回憶著往昔。

“記得有年臘八,老朽聽說桂圓最是提味,故此千里迢迢跑去人間冀州城內買了幾斤回來,煮這臘八粥,小夕吃的香甜,開心的不得了,可是當天夜裡身上就起了紅疹,嚇得老朽不輕,連夜帶她去瞧大夫,大夫說呀,這是小夕不能食桂圓,天生過敏,小丫頭為了照顧老朽,還總是嘴硬著說最喜歡桂圓了。”

紅乾笑了起來,像是想到了紅夕那古靈精怪的強顏歡笑,仿若在昨,歷歷在目。

“我都不知道這些,我對小夕她......瞭解的還是太少了。”帝晨兒不免歉然,有些低沉。

“這不怪你孩子,要怪也只能怪小夕那丫頭命薄,命裡沒有這個福分。”紅乾不以為然的安慰著少年狐帝,最後卻自顧自的黯然神傷起來,嘆息道:

“其實老朽知道,小夕那次厭透了桂圓,因為那香甜的小東西差點要了她的命,難受死她了。”

“小夕就是這樣,我認識的她也是如此,嘴硬。”腦海中浮現過昔日往事,帝晨兒望著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不由淺淺微笑起來,只是這不過一場幻境,不過大夢一場空,已經離開的,便已經是離開了。

忽然想到接下來還要去狐後山巔探望小夕,帝晨兒看著那碗臘八粥猛地想到什麼,他匆匆告別滿臉詫異的紅乾,跑遠了。

但後知後覺的紅乾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站起身走進耳室,點燃了三炷香,插進了那香爐之中,那雙已近垂暮的滄桑眼睛帶著一種獨有的溫柔與和藹,注視著那靈牌,露出了欣慰笑容。

“小夕啊,你是幸福的,他,還沒有忘記你,我的寶貝孫女兒。”

半個時辰後,帝晨兒果不其然拎著一飯盒趕到紅乾的陋室之內,此時的紅乾已經吃過臘八粥,正在那些等待批閱的甲骨或是竹簡上批閱,在見到帝晨兒的到來後,他索性任性了一次,放下手中的工作,換了身乾淨衣服,隨帝晨兒出門去了。

當二人抵達狐後山巔的時候,已經近了午時三刻,淋漓之中雖有懸日,但卻不過炙熱,無法在這雪山之巔帶給二人哪怕一絲絲的溫暖。

靠近那個山洞前,兩人腳步沉重,帶著一種九月九登高般的心情停到了洞口。

“我能問您一個重要的問題嗎?”帝晨兒問。

“您是狐帝,老朽是臣,當然可以問。”紅乾回答的乾脆利落。

帝晨兒沉吟了稍許,低頭盯望著腳下的皚皚白雪,凝重問道:“我......是否該立狐後了?”

“理應是的。”紅乾回答的也很乾脆。

“那我該如何抉擇?”帝晨兒看向他,眉頭緊鎖著,在等待一個答案。

紅乾笑了笑,很是官方道:“紅夕已然不在,狐帝再未有八抬大轎所娶之人,若是狐帝苦於立後之事,不如先八抬大轎娶進一房,此,可謂名正言順,可行母儀天下之道。”

“我想聽您的,您不會害我。”

帝晨兒把選擇權交給了紅乾,後者搖頭。

“此乃狐族大事,妖界之大事,豈可聽於老朽之言?”

帝晨兒正欲開口講話。

紅乾打斷道:“如若!如若狐帝當真苦於此事,不妨去尋問驚羽先生,比起老朽,他更精通五行陰陽卜爻一門,且最是洞悉這淋漓洞天。狐帝還是莫要為難老朽的好。”

帝晨兒道:“我和小夕有過約定,雖不是白紙黑字,但也算是不成文的約定了,我為狐帝,她為後,況且娶小夕時,這件事已然定下,我......”

“狐帝想改後,也情有可原。”

“不,我想說,我依然是這麼想的,不要改變。”帝晨兒說的堅定,說出了心生,在今早聽到墨八的“提議”後,便思考出來的結果。

紅乾沒有說什麼,只是陷入了沉默,因為他有難言之隱,因為他知道,這個結果還不是結果,自家的狐帝雖有主見,但也沒有主見,就像被風吹的搖草,稍有理正之風吹過,便會搖擺傾斜。

正當紅乾思量要不要以作為妖界之相的身份大公無私的說出其中利害關係的時候,餘光裡,一襲紅衣撐著一把紅豔的紙傘竟從那洞內徐徐走出,驚得全身冷汗直冒。

“什麼人!竟敢擅闖狐族禁地,報上族號來!”紅乾臉色怒嗔,喝出妖界之相的威嚴,肅然沉盯著那一襲格外亮眼的紅衣,尤其是在這白雪之中,顯得格外突兀,紅的像血一般。

帝晨兒也驀然驚訝,消失已久的紅娘,竟在人前毫無徵兆和避諱的出現,這令他錯愕。

撐傘的紅娘似是透過油紙傘,注視到了這個極近垂暮之態的佝僂老人,無神的目中泛起漣漪波瀾,聲音卻一如既往的淡然如水,甚至有些冰冷含霜。

“紅老不必如此驚慌,小女子......無族無號,不過世間一孤魂,無根浮萍罷了,況且此番出現雖確實冒然,不過卻並無惡意,還望紅老冷靜下來,心平氣和些才是。”

“無族無號,世界一孤魂?”紅乾輕喃。

他自認見多識廣,可是此番介紹,卻令他有些見識短淺了,他還從未在這世間聽到過如此含悲的介紹。

這時,帝晨兒並無見怪的走到紅娘面前,依然好奇著油紙傘後的容顏,但還是遵守著不去看的約定,做了一稽首。

“紅娘,這些時日你都去了哪兒?怎就不說一聲就不辭而別了?多少......我還有些想你呢。”

“呵,多日不見,你便學會了油嘴滑舌,怎滴這般油膩了?難不成又有了需要討好的新歡?還是重逢了舊愛,又多見了一位一見鍾情的姑娘?”

紅娘說話有些刻薄,酸意滋生其中,使得帝晨兒有些不自在,尷尬的傻笑撓起了頭。

見二人如此熟絡,紅乾放下了威嚴和警惕,問道:“狐帝認識這位姑娘?”

帝晨兒點頭,對兩位分別做了介紹。

“紅老,這位是紅娘,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誰刀子嘴豆腐心了!”紅娘鏗鏘反駁。

“嘿嘿,紅娘,這位是紅老,一個替我族操碎心的聖人。”

“狐帝,這話可嚴重了。”紅乾受寵若驚。

簡單介紹罷,帝晨兒忽而納悶,皺著眉頭看向那把紅豔豔的油紙傘,目中好奇波瀾濃郁。

“咦,紅娘,你的姓氏......就是“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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