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撫卹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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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

林夕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狠狠將酒杯砸在桌子上,“元景,給爹磕頭。”

給爹磕頭?

元景一愣,默默的放下手中兔腿。

元景起身,退後兩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元春磕了三個響頭。

四人臉色同時一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以為,元景不願意。

“孩子不願意,要不此事算了吧。”林夕看著白滿,語氣中滿是無奈。

白滿沉默了片刻,然後一拍桌子,起身將元景提溜到林夕面前,沒好氣道,“以後你林叔叔就是你乾爹,給他磕頭。”

“乾爹?”

元景稚嫩的童音傳來,“是認林叔叔做乾爹,給他磕頭嗎?”

“對。”

白滿點頭,神色嚴肅。

林夕彎下身子看向元景,“你願意認我為乾爹嗎?”

那張方子很珍貴,但若只是如此,他最多可以答應全力培養元景,卻未必肯認下這個乾兒子。

林川的恩將仇報,給他很深的陰影。

他之所以決定答應此事,更多的是因為自己真心喜歡這個孩子,也不信這個孩子會是林川那樣的人。

還有就是元景的父親,是不惜以血肉之軀與妖靈搏鬥,還要前往通州抵禦戈陽,十死無生的靜州邊軍將士。

在林夕的眼裡,元景不單單是元春的孩子,同時還是那些所以靜州邊軍家人的代表。

意義非凡。

月娥也是。

所以他才會對那三個無賴,有那般殺機,才會願意認這個乾兒子。

當然,這只是他的想法。

他還要尊重元景的意願才行。

想著,林夕又補充了一句,“即使你不願意磕頭,也是可以的。”

“願意啊。”

元景想都沒想,答道,“也願意磕頭啊。”

眾人一愣。

白滿問道,“那你剛才為啥不願意磕頭?”

元景撓了撓頭,小聲說道,“我剛才在吃東西,不知道這個,還以為林叔叔是讓我給俺爹磕頭,所以就照做了。”

四個大人彼此對視,都沒說話。

沉默片刻,白滿率先開口,“元景,給你乾爹磕頭。”

元景雙腿彎曲,有模有樣的磕了三個響頭,林夕彎腰將他扶了起來,然後幾人繼續吃飯。

有了這個插曲,飯桌的氣氛不再沉悶,白滿、林夕和元春推杯換盞,侃大山,幾乎什麼都有說。

白滿說的大多是行醫趣事,而元春說的多是一些沙場經歷,聽著很血腥,被月娥瞪了幾次後,就很識趣的,乾笑著閉嘴了。

林夕多數時候只是聽著,時不時的插上一句。

元景一直低頭乾飯,肚子慢慢變圓。

桌上飯食物逐漸變空,月娥早早坐到一旁,就著燭火拿著針線、裁刀以及一塊黑布縫縫補補,幫林夕做著布袋。

時不時的被三人逗笑。

“汪汪!”

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傳來一陣狗叫聲,然後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緊接著。

砰、砰!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傳來一道道沉悶聲響,其中還摻雜著木門搖晃的‘吱啦’聲。

噗!

月娥被針刺破了手指,臉色下意識一變,然後看了眼自家男人,又平靜了下來,繼續縫補。

桌子旁,正在聊天的三人霎時停下,林夕與元春對視一眼後,同時起身走出了堂屋。

提著刀。

剛走出堂屋,林夕就看到大門劇烈晃動,門外則是嘈雜的嬉笑聲,喊著,“直接踹開。”

“別踹了。”

林夕大喝一聲,大門立即停止搖晃,門外傳來一道尖銳嗓音,“收撫卹銀的,快出來交錢。”

林夕沒回話,徑直向大門走去。

元春臉上露出一絲厲色,跟了上去。

吱啦!

林夕一把拉開了大門,看到七八男子手持火把,停在門口,為首兩人,一人三十左右的,身材壯碩,穿著緊身紅衣,倚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另一人身著藍色儒衫,右臉有一顆龍眼大小的黑痣,手中拿著紙筆,看著像一個讀書人。

其餘之人身著灰色麻衣,平平無奇。

在打量眾人的功夫,元春走了過來,與林夕並肩而立。

一個麻衣男子跳了出來,呵斥道,“你們幹什麼呢?磨磨蹭蹭的。”

這時,紅衣男子睜開眼,打斷道:“好了,正事要緊。”

說著,他瞥向那名讀書人,“陳山,這家該收多少錢?”

陳山恭敬一笑,就著火把看了眼手中紙張,然後賠笑道,“回虎爺,這家三口人,該收六錢撫卹銀。”

被稱為虎爺的男子回過目光,看向那麻衣男子,面無表情,“收一兩,讓我陳虎等了半盞茶,該罰。”

陳虎說著,掃了兩人一眼,瞳孔一縮,又往院子裡一看,神色霎時大變,急忙改口道,“算了,這家不收了,我們走。”

說著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其餘人猛地一愣,然後緊跟著離去。

看著幾人的背影,元景眼中閃過濃重的殺機,他看了眼堂屋中的妻子和兒子,殺意迅速斂去,變成了一臉無奈。

這時,他忽然打了個寒顫。

元春下意識看向林夕,發現他身軀在微微顫抖,連帶著手中軍刀都在不斷晃動。

響徹夜空的‘汪汪’狗叫聲,在這一刻忽然停了。

院中,那匹戰馬.眼中露出恐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元景忽然抬頭看向院門,神色疑惑,白滿端著的酒杯,重新放在了桌上,月娥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元春嚥了口吐沫。

常年從軍,他對殺機極其敏感。

此刻,他在林夕身上感受到了沖天的殺機,比他們面對那些妖獸時,強烈得多。

林夕盯著幾人的背影,眼中是瘋狂的殺機。

撫卹銀,向來是王府撥給各州官府,然後由官府代為發放,卻不想這些人竟然藉此斂財、禍害百姓!

少頃,他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殺機,看向元春咧嘴一笑,“我們先回去吧,白老還在等著。”

說著,他轉身走了。

元春跟了上去,走前關上了院門。

回到堂屋內,林夕、白滿與元春一家三口誰都沒有說話,剛才的事情,讓他們心情都不好。

沉默片刻後,林夕率先開口,“每次都是這樣嗎?”

元春點了點頭,輕聲道:“和探營一樣,挨家挨戶收取撫卹銀也是每次戰後的傳統,即使那些軍中家屬,也是一樣。”

林夕張了張嘴,喉嚨發澀。

這時,元景抬起小腦袋,忽然說道:“以前,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來敲門收銀子,兇巴巴的,白天還好些,每次晚上,孃親每次都嚇得躲在床底下挖的那個坑裡,把錢給我,然後讓我出去給他們。”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我在狗蛋、瓦罐玩捉迷藏的時候,發現楊叔家床底下,也有這樣的坑,還有郝二叔家也有,聽他們說,也是那些人晚上敲門的時候,狗蛋他姐和瓦罐他媽也會嚇得藏裡面。”

咔嚓!

林夕身子一晃,手中的酒杯驟然炸裂。

他摸了摸元景的頭,擠出一絲笑意,向臥室走去。

元春雙眼通紅,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一杯接著一杯,臉色很快通紅一片。

藉著酒意,他忽然拿起手中軍刀向屋外走去,“老子去剁了這些雜碎。”

“站住!”

“站住!”

兩聲歷喝同時響起,一道是白滿,一道來自月娥。

白滿臉色鐵青,年邁的身子不斷顫抖。

月娥繼續吼道:“你去殺了他們有什麼用?除了讓你惹上官司,然後蹲大牢,還能有什麼用?”

元春停住步子,渾身顫抖。

月娥‘蹭’的一下站起身來,手中的針深深刺進手掌,鮮血不斷滴落,她卻好像沒察覺,“這種混蛋是殺不完的,你殺了他們還會有別人冒出來,我和元景還是過不好。”

月娥歇斯底里,吼道,“你以為我一直不想你當兵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大義,自私自利,怕自己年紀輕輕就守寡嗎?”

月娥聲音哽咽,“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是怕,那些混蛋雜碎,天天在街頭巷尾晃悠,一到晚上我都不敢出門,家裡沒個男人,我睡覺都睡不安生。

你知不知道就在剛才,我買菜回來的路上,遇見了陳生他們要調戲我,揚言要把我賣到窯子去,甚至,甚至。”

月娥因哽咽,有些說不出話,“甚至連元景他們都不想放過,要不是你在家,他們怕了,這個家今天就沒了?你知不知道?”

元春回過頭來,眼中淚水不斷滑落。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妻子非要讓他拿刀站在門口的用意。

月娥哽咽聲更大了,繼續吼道,“你又知不知道,每次聽說誰家閨女被禍害了,誰家的婆娘失蹤了,那時候我有多害怕?”

此時,她臉上已經全是熱淚,卻沒有去擦,苦苦哀求道,“元春,這些年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別當兵了好不好?”

月娥說著蹲下身子,肩膀不斷聳動,口中不斷呢喃,“求求你別當兵了,別當兵了…”

元景默默起身,走了過去,輕輕拍打母親的脊背。

啪嗒!

元春手中軍刀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而是幾步來到月娥身前,一把抱住妻子和兒子,聲音哽咽:

“等打完這一仗,我就不當兵了,就守住你們娘倆過日子。”

“嗷…”

月娥忽然抱住元春,嚎聲大哭,元景低下頭去,眼中有淚光閃過。

元春面容猙獰而扭曲,熱淚不斷滴到地上,發出滴答聲響。

白滿坐在那裡,不停的喝著悶酒,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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