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道場廊外(1 / 1)
走進鬼柳的山腳道場,青山一屁股便找了塊樺木地板坐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坐在一塊方形木板的最中間。
舒服,得勁兒。
比起什麼老闆沙發椅,這方方正正的最中間,青山就坐得舒服。
難得能忙裡偷閒,收劍入鞘,這可是韜光養晦的好日子。
而沒有了周圍吵雜的人群,青山也終於可以一個人清靜清靜……
望周圍看看,身邊的三人不知從何時起早已不在,只剩他清淨一人。
一心和愛麗絲應該去收拾各自的房間,好生休整了,也是,畢竟才經過那晚的激戰。
體力和心神都需要補充些能量吧……
子龍呢?
說起來子龍好像臨走前說自己要去洗澡,叫青山一段時間不要回房。
鬼柳這碩大的道場有三間客房,其中一間正好有兩張床,思來想去,四人決定青山和子龍共住一間比較好。
可為什麼呢……?都是大老爺們,為啥子龍就不讓青山在他洗澡的時候回房間休息呢?
不知道,可能子龍是個靦腆的人吧,這種事情容易害羞。
思來想去,青山看著廊外的陽春白雪,覺得有些刺眼。
簷下清輝有點涼。卻道天光雲流長。
這不禁讓他想起那日下午在道觀和綠水練劍的日子…………
傾城一舞秀霓裳,雙劍婉華袖芬芳…………
不行,不能再想了,如果過多的沉浸在回憶裡,人就無法向前走,就永遠走不出去了。
就像外面的雪景一樣,雖然很漂亮。但這樣看下去會發生雪盲的。
白雪太過純白,冰晶反射陽光的能力很強,這也是他們為什麼能不立刻融化的原因。
那些強光全都被照射到了人的眼裡,慢慢的就無法適應更黑暗的環境,可視度變低。
為了避免雪盲,青山扭了扭屁股,極不情願的仰在了地板上,去看略微漆黑的道場內部。
…………唉?
待到他瞳孔逐漸適應了道場內昏暗的環境,青山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發出聲音來了。
從躺在地板上的仰角看去,青山眼前出現的……
是堆成小山一樣的……佛像,木雕佛像。
他們參差不齊的羅列在一起,有大有小,形狀不一。
但唯一一點相同的是……那些‘佛像’一個個都是面目猙獰。
就好像地獄中走出的惡鬼般令人心寒…………
咋回事?
青山不禁心中迷惑。
為什麼鬼柳的道場中……會有這麼多的佛像?而且這佛像的樣子……
“怎麼樣?覺得很奇怪嘛?”
踏,踏。
一句話後,青山耳中傳來的便是由地板發出的震動。
側眼往聲音的方向一看,在那裡站著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眯眯著眼睛,看向那些佛像的方向。
雖然……確實很在意。
但現在青山心中還有另一個更加疑惑的問題。
他,鬼柳,是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裡的?
為什麼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氣息?
而且……為什麼只有這麼近了,才聽到他的腳步聲?
思來想去,只一個瞬間青山就斷定了鬼柳深不可測,為保險起見,他立刻一個猛子坐了起來。
更為了保持客人禮儀,沒有把警戒放在外表上,仍雙腿向著廊外,青山只是回頭繼續與鬼柳對談。
“嗯,前輩,這些佛像……都是您親手雕刻的嗎?還是……?”
鬼柳把臉從佛像上移開。對青山相視一笑後慢慢踱步走到他身邊坐下。
“對,你說的就對啊,都是我親手刻的,感覺怎麼樣?”
看著廊外的春雪皚皚,鬼柳的表情上展露出一股落寂與可惜。
青山看了看溫和的鬼柳,又定睛看了看那些佛像。
即使那些佛像一個個都凶神惡煞,宛如索命厲鬼……
卻出人意料的並不叫人討厭。
“總覺得……好像他們在守護著什麼,看起來叫人意外的感到安心呢……”
“嚯……!”
聽到青山這出乎意料的發言,鬼柳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這種見解他還是頭一次聽到,更是頭一次想到。
沒想到,還有人能這樣去看這些雕像………………
“看著凶神惡煞的他們,不知怎麼我的內心也會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平靜,與那些慈眉善目的佛雕不同,這些凶神惡煞的表情……叫人看了十分冷靜,甚至想搞懂他們為什麼會這樣憤怒的原因。”
青山臉色平淡的這樣繼續補充道。
“我不禁去思考答案,陷入平靜之中。”
“哈………………”
鬼柳心生喜悅,卻不露於言表。
他在懷中摸摸索索,已經定下了要藉此機會,與青山好好攀談一番。
“前輩,這些到底是……?浮生閒趣?還是說……?”
青山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來了,因為他看到了。他看到鬼柳從懷中顫巍巍掏出了一塊方形木頭。
那樺木不大,拿在手裡看起來像一塊乳白色的搬磚。
他正以為鬼柳要做什麼的時候,鬼柳卻慢悠悠的伸出了手。
示意這塊樺木,是給青山的。
吱吱呀呀,廊外枝頭凝鵲叫個不停,振翅高飛,引得松樹上積雪抖落,與這白色大地融為一體。
青山映著白光於廊下接過這塊方方正正的樺木,仍不懂鬼柳想做些什麼。
午後陽光下,慈眉善目的老人看上去也熠熠生輝。
“不試試嗎?年輕人?”
說完,他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個鑿子,想要遞給青山。
這一次,青山沒有接。
但他也躍躍欲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木雕,這種工作需要細心和功夫。
力道的掌握,每一次對木頭的剝削,都是無法後悔的。
若是一次失敗,作品便毀了,就像人生一樣。
看著青山那副認真思考的表情,鬼柳不再端坐,反而把一隻腳掌踩在門廊上,還順手對著太陽打了個哈欠。
三五下的午後閒暇悄悄過去,青山決定了。
鑿子對木頭,就好像切豆腐一樣。
青山擺了擺手,拒絕了鬼柳的好意,隨後用那到剛剛為止還在揮舞的手,比出了劍指。
鬼柳感覺到一股劍氣後不再放鬆,而是細細觀察青山的動作。
只見,頃刻之間…………
那兩根手指的尖端,便浮現出了一柄青色的短劍。
“承蒙前輩厚愛,我用這個便可以了。”
這是……華山氣劍!
鬼柳眼睛瞪大了點,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怪不得這個年輕人會如此年輕便在劍術和道行上如此了的……
驚訝歸驚訝,佩服歸佩服。
鬼柳沒有忘記自己本來想做什麼事情,看著青山勤快的動手對那木塊上上下下。
他也沒有閒住手,從懷裡又摸出一塊木轉,開始雕刻起了自己的佛像。
青山揮劍之間還斜楞了一下眼睛,看了看鬼柳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
他臉上的褶皺,都不再運動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老頭怎麼隨身帶著幾塊木磚啊?
但看那道場裡的佛像數量,恐怕,他只要一閒下來就會不停雕刻吧…………
為了什麼呢…………
“雕佛像,總會雕出內心的形狀。”
手沒有閒下來的鬼柳,嘴也沒有閒下來。
他一副神態自若的表情,好像把嘴和手分開來,把自己的手交給心去做。
就好像,青山揮劍的時候,也是用心斬人…………
青山就這樣默默的聽著,專心致志的去嘗試雕刻佛像。
一刀下去,不能多,也不能少。
多了,形狀就完了,少了,下一劍就難了。
這對於強迫症晚期的青山來說,是很好的興趣愛好。
隨著木屑一片片的剝落,他不禁這樣心想。
如果……人能在每個時刻都做出最好的選擇,什麼事情都恰到好處的話……
是不是就能過上完美的人生呢?
像這樣雕刻木塊,把不必要的東西一點點剝離自身……人,就會變成自己想成為的樣子了吧?
“不可思議吧?本來只是普通的木頭,注入了感情之後……就好像可以看透我一樣。”
鬼柳注意到了青山的沉思,作為一個過來人,他是很清楚的。
人啊,只要靜下心來,就會開始思考,思考自己的事情,思考生命的意義。
有些人能在釣魚的時候看到自己,有些人能在拼圖的時候看到自己。
有些人,就能在做木雕的時候看到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瘋了,但我雕刻佛像的時候,不知道是天變高了,還是地變厚了,我的心彷彿也去了遠方。世間的一切也與我毫無瓜葛。”
“就好像我本人已經不在這裡了一樣,可能這就是寧靜致遠吧。”
青山聽了鬼柳的自言自語,眼前一亮。
這種感覺……不就是昨晚自己進入的……無我境界?
兩人佛像已經雕的差不多了,青山仍未明白鬼柳雕刻這些佛像的理由,他心想可能……可能鬼柳不願意說,或者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有些難以啟齒吧。
的確,青山猜中了。
看鬼柳那副黯然神傷的樣子就知道,這些佛像,揹負著什麼東西……才會是如此相貌。
不可思議啊,一個人的劍,一個人的作品,一個人說出的話,寫出的書。
都可以展現出那個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