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劍與劍鞘（1 / 1）
就好像鬼柳手中那又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一樣…………
“我從前為了大義殺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在我把那些數量的佛像刻完之前，我是不會再殺人的了。”
鬼柳顯得有些憔悴，無力的拖著手中剛剛雕刻的佛像給青山看。
“看啊,我的一個一個……明明是佛身，臉卻是猙獰的惡鬼呢。”
可能，鬼柳想告訴青山，不要走自己的老路吧……想要從血海的漩渦中脫身，就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我還真是差得遠呢…………”
青山看了看鬼柳那副低頭垂暮的樣子，一時間內心五味陳雜，難以想象這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能從那老態龍鍾的身體上，感受到如此巨大的悲傷。
悲傷……這股悲傷，青山總覺得自己能懂。
“唉？”
鬼柳暗淡的神色突然發出亮光，在他的眼裡，出現了些令人驚訝又在意的東西。
手中攥著自己剛剛雕出的惡鬼,鬼柳情不自禁的盯著青山的掌心看。
順著他那犀利的目光望去。
青山掌中托起的白色樺木，很顯然被雕刻出了另一番形狀。
那佛像的身材婀娜多姿，楊柳細腰上更有霓裳花紋，清秀的臉上五官精緻，面上,更是帶著柔情似水般的笑容。
“很漂亮的姑娘啊，是你的心上人嗎？”
鬼柳湊近了些，看清青山手中那樺木佛雕的外形後，更難免疑惑。
如果可以的話……青山真的想像雕刻這佛像一樣，仔仔細細，用盡心思的去對待綠水。
只是……綠水已經不在世上了。
任誰都有難言之隱,就像鬼柳不願訴說自己的過去一樣。
青山也不願意訴說綠水的死。
他總感覺，如果說出口來，就更像真的了。
如果不說出口，就好像沒發生過了…………
打了個馬虎，青山打算就這樣矇混過去。渾然不覺那摸後腦勺的動作已經將他出賣。
“嗯…………可以這麼說。”
他微微點頭，一張白面書生般的臉顯得有些靦腆。
“看樣子，我真的無時無刻都在想她…………”
“她，就在我心上。就是我的心上人。”
看著青山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佛像的樣子，鬼柳微微的露出了笑容。
看樣子，這個年輕人的未來，就輪不到他去操心了。
“那可要好好愛惜她啊，就像愛惜劍一樣…………”
青山眼中劃過一絲絲哀傷，卻仍是故作堅強的點頭，應了下來。
“嗯，我會的……”
可能，人就是這樣吧，為了堅強，而握起了劍，而在握起了劍後，人才會發現自己的軟弱。
看了青山一副神魄都被那木雕所吸引，鬼柳放了下幾分心，卻仍不忘叮囑。
“好了，不談木雕的事情了，來論劍吧？都是仗劍而生的人，談這個才比較有趣吧？”
劍。
午後的睡意被盡數斬斷，青山打起了精神，把木雕輕輕收好，去聽鬼柳想談些什麼。
“你是華山劍派的話自然不必我過多解釋，以心御劍，人劍合一便是你們的教條。但你要……”
“等等，前輩怎知我是華山劍派的人……？”
還沒等鬼柳說完想說的話，青山就迫不及待的將他打斷，如今只剩他一人的華山劍派，多聽一點訊息也是好事。
…………鬼柳整理了一下思緒，對青山不緊不慢的解釋道：“是這樣，我有見過用那氣劍的人，也跟他比試過，所以知道你用的劍法是華山劍派的獨門絕學。”
用這華山劍派的人……更可用出氣劍的……華山劍派百年以來沒有興衰。
鬼柳口中所述對決之人便只會有那一人……
青山的，師傅！
“誰贏了？”
青山呆了呆，眼前的這個老人，竟然和年輕時的師傅比過劍術！難道華山劍派……還有成長的餘地？
答案，出人意料。
“我贏了。”
隨後鬼柳又搖了搖頭。
“但那代表不了什麼，當時我很年輕，那傢伙也很年輕，而且可以明顯的看出來，這華山劍術其中玄妙之深可見一斑，即使是我也無可估量，畢竟，劍的境界是沒有極限的。”
青山嚥了咽口水，點了點頭道：“是這樣……抱歉前輩，剛才突然打斷您說話，您繼續說，人劍合一，但是……怎樣？”
鬼柳也跟著點了點頭，看了看廊外的陽春白雪，地上，沒有一根樹枝不被白雪掩蓋。
“但你要知道，劍是為了放入鞘中而生的，無論多麼鋒利的劍。只要沒有刀鞘，一直拔在外面。這樣就會與周遭為敵，會令人畏懼。升起事端。人也是一樣，如果處事和行為太過尖銳，難免便遭人嫉恨。我明白你們還年輕，還過著不斷揮劍的日子，積極向上是好，但你們不止要有前進的地方，還要，有能回去的地方才行啊。”
一番長篇大論，鬼柳認為青山既然有那個姑娘，便無需太過擔心，沒有過於細說。
“總而言之，一旦失去了收劍的地方——”
“那劍終有一天便會傷到自己。”
聽了鬼柳一番言論，青山的表情看上去暗淡了許多，無精打采。
‘以劍術立於他人之上者，需要更多的覺悟。’
愛麗絲的說話又一次出現在他心頭。
現在的青山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揮劍。
鬼柳口中所說的前方，和能夠回去的後方，青山都沒有，都看不到。
他能看到的只有已經不在世上的綠水，只是……真的很想綠水。
畢竟曾經，綠水就是他揮劍的目標。理由，和歸處。
而看了青山一副抑鬱樣子，鬼柳以為他還沒懂，便繼續說教開導。
“劍是為了傷人，奪人性命的產物。”
“你也好，另外的那兩人也好，為什麼要為了這樣的東西賭上自己的一生呢？”
“作為人來說，這是個最根本的疑問。”
青山呆了，愣了。
那在戰鬥中從未停止過思考的聰慧頭腦完全停了下來，好像藍色畫面的電腦一樣不斷報錯。
為什麼，要為這樣的東西，賭上自己的一生呢？
不知道，青山完全不知道，他不是從未思考過這種問題，只是至今為止，都沒找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自己如果沒有答案的話……那不妨聽聽別人的意見吧。
說不定都是揮劍而生的人，他們那裡會有合適的答案。
就這樣，一臉迷茫，呆頭呆腦的青山測過臉去，對著鬼柳說道：“那前輩又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呢？他是為什麼揮劍的呢？
只見字裡行間之中，鬼柳的眼神漸漸綻放出點點星光。
“如果練到極致，劍將無需再出鞘。”
一股凌厲的劍氣和完全沒有被歲月消磨的殺伐之氣從這個老人的身上噴薄而出，鋪天蓋地。又如過眼雲煙一般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好像九月的霜，就好似頃刻飄散的煙。
‘如果練到極致，劍將無需再出鞘。’
“我被這樣教導過。”
隨後，眼神已經變得犀利無比的鬼柳直勾勾的看向了廊外的皚皚白雪，絲毫不在意刺眼的陽光。
因為比起這種程度的雪光，沾了血的刀刃，才更令人心寒…………
“沒錯……那時…………”
“為了不再拔劍的那一天，我們如同與死亡狂舞一般的揮動著手中的劍。”
慢慢的閉上眼睛，老人將眼前出現的屍山血海一點點抹去，變回原來慈眉善目的樣子。
“青山啊……你不是也這樣走過來的嗎？這樣的境地，走到今天的這一步。”
“為的……是不是這個呢？”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這老人的一翻話語就讓青山頓時清醒了三分。
是啊，為了不再揮劍而揮劍……
因為本身的矛盾而忽視了這一點。
人是矛盾的，為了堅強而握劍卻發現了自己的軟弱。
所以，人可以為了不再揮劍而揮劍。
“是……說不定就是這樣。”
終究是別人的想法，青山只能作為建議來聽，要全盤接受其中道理，還需要經過細細的思考推敲，眼下，將鬼柳的想法記在心裡，青山還是先把該盡的禮數盡了。
鬼柳眨了眨眼，捋了捋鬍子，看青山的眉頭舒緩了許多，也終於把心放下。
如今，青山已經搞清楚自己的未來有什麼，剩下的，就只有…………
“但，若是想繼續前進的話。”
“你就一定要有能夠回去的場所。”
青山跟著眨了眨眼，漆黑的雙眸中，柔情似水，平靜的臉龐迎著陽春白雪，不送秋波。
“人啊，都是這樣的。”
“背後有著什麼東西，才會前進。”
“不想回到那裡，不想失去這個，想要保護身後的東西，無法退讓的理由…………”
“這人啊，背後總是有什麼東西，才向前走的。”
說完，鬼柳像個老頑童一樣調皮的笑了笑，和那晚見性館時一樣。
雙腿往廊外一甩，不停搖晃。
“好啦，嚴肅的話題就到此為止了，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戰鬥了這麼久，你也該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說完，鬼柳還使勁拍了拍青山的背，示意他背後一定也會有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