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夜航行船(1 / 1)
陽光射進見性館的茶樓。
在這平日裡兵刃打鐵聲不絕於耳的劍之街上,這裡是難得能夠精心喝茶,享一時清淨的好地方。
三位劍客,一位公子把錢留在了桌上,向門外走去………………
其中一位,是和之國來訪的武士,他領悟了門派奧義,更為宗家報仇雪恨,劍眉星目沾染了幾分銳利,儀表堂堂。
另一位,是教廷出身的少女騎士,她容貌端莊,面容姣好,戰鬥起來卻即魯莽又粗獷,隨身帶著父親留給她的八音盒,仍和性別歧視做著戰鬥。
還有一位,容貌鋒神俊朗,一股少年英氣蓬勃而發,此人並非凡人之軀,卻也因機緣巧合和三位劍客相識一場,心中藏著秘密,眼裡,還掖著柔情。
最後一位,鶴髮童顏,臉上頗有一股書生氣息,卻給人一種涉世已深,略有大成之感的道士。
這道士出了門,沒走兩步就停了下來。
而他,這麼一停,另外三個人也跟著停了下來。
是這裡了,就是這裡了。
“是時候了,我們分別的時候……到了。”
昂首挺神的青山面帶微笑,一點也不覺得孤寂,胸口的道袍挺的闆闆正正。
現在,他已經看過劍之街的所有風貌,更成長為了一位更厲害的劍士。
所謂的胸有成竹,大概就是這副樣子吧。
“你又要上路了嗎?”
金髮碧眼的少女臉上也掛著俏皮的微笑,這一年半載的相處之下,愛麗絲也已經習慣了青山那副不正經的樣子。
她就站在那裡,晃來晃去,猶如一顆稻草被早春的微風侵襲,她朝青山微笑,不知為什麼,這個情況讓青山感覺有些熟悉。
就好像……每次都送自己出行的,那個‘她’。
但她不是她,現在的自己,就要去‘她’曾經在的地方。
“是啊,該走了,前路漫漫啊。”
這便是旅行的意義,越喜歡遠方,也越眷戀故鄉。
四人一起望向了海岸的方向,那裡松濤欣欣,隔水遇佳音。
“是嗎…………那,以後有機會,來教廷找我玩哦?”
愛麗絲的眼中還有絲絲不捨,因為她知道,就像父親一樣,人總是會離開,這,就是相遇的意義。
“一定,一定會有機會的。”
說完,青山一晃腦袋,引得那雙鬢迎風漂浮,看向了武士的方向。
北村一心,目光依然銳利,站姿,毫無破綻可言。
他踏著木屐,身穿開胸和服,片片橘黃色花瓣印在那深藍色的和服上,看上去好像一片花團。
腰間掛著自己的刀,以及那把菊一文字。
這副姿態,實在是讓青山難以想象,當時在和之國遇到的那個傢伙…………
菊與刀,這是陰流的象徵。
面前的人,已經不是那個舍心復仇的劍之化身。
而是陰流的現任當家,北村一心!!
臨走前,青山顧及到一心在達成目標後有些失去了熱情和銳利。
所以他這樣說道:“一心,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我們都是同樣揮劍的人,自然會在那揮劍之中尋找意義,之前有人跟我說,揮劍不需要有意義,這話沒錯,但是…………”
但是?
聽了青山的話,一心眉頭微微隆起。
“但是不需要並不代表沒有,我覺得任何事情都是有意義的,所謂有因必有果,如果你覺得沒有意義的話,那麼很可能你還沒有得到你的果。”
終點不在這裡,還沒有結束。劍是沒有極境的。
正了正神色,青山必出劍指,在臉前一晃後又猛的停頓。
“一心,這裡才是起點,劍道……仍有路可行。”
“哈哈哈哈。”
一心笑了,笑得真心實意。
這一笑,把在場的三人都驚了一下。
他們從未見過,北村一心如此開懷大笑…………
哈哈哈…………
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覺得心中甚是痛快。
不知怎的,他想揮劍,他想立刻把這些痛快用劍揮出來。
那該……有多痛快了?
“嗯,青山你說的沒錯!看樣子,我們要說再見了。”
青山整了整衣冠,還有些驚訝之餘,靦腆的回道:“嗯,要說再見了。”
最後,子龍站在他的身邊,看他慢慢的拱手作揖。
“愛麗絲,一心,我們……後會有期!”
“拜拜~青山~!”
“青山道長,閣下殊為可敬,我們……後會有期。”
雙臂抱胸的北村一心,搖著小手的愛麗絲。
隨著一抹清風,漸漸遠去………………
當日,三位劍士就此分道揚鑣,猶如冬日的冰霜踏上乾涸的大地,潤物無聲。
旭日東昇,豔陽高照,雲彩少許卻擋不住陽光。
青山與子龍一起來到海邊,挑了搜船。
歸時恰逢九州陽春三月天,薰風搖著船帆幕簾遮人眼。
…………………………
萬里無雲天將晚,夜航行船。
把酒共與新相識,三杯兩盞。
耳畔風雪聲,放下簾氈。
船中此間,便與人間無關。
少年英氣闖天下,先正衣冠。
一襲青衫歸九州。長劍相伴。
意得盡心滿,好不恬然。
萬物山川,皆可化做清談。
是誰將清茶一杯都飲完?
幾聲長笑輕搖手中扇。
何許人?妄論道。
物與我,是兩般…………
他竟說見你,就好似見青山。
是誰在案前爐中點沉檀?
會心而笑一語多坦然?
道可道,非常道。
物與我,皆為幻。
見我豈不猶如……見青山?
…………………………
少年早聞有大才,銀槍披冠。
一襲輕衫出塵外,大道歸山。
是意得盡心滿,清風兩岸。
嬉笑怒罵,皆可化作清談。
詩書滿懷興正酣,高下難斷。
嘴上文章餘一半,尚未說完。
轉眼見小舟,卻已經放纜。
千里快風吹不停,與子同遊歸故里。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誰怕人生到處相逢難?
知己一程何必多善感?
我闖蕩,試本領。
你歸去,返華山。
心中無慮方是真超然。
來日放榜簪花在春衫。
一朝等閒馳馬到江南。
訪道觀,涉長川。
人間味,做清歡。
不妨再來尋你一廂圓。
明朝九州多少人攘攘?
浮沉如海,只是無波瀾。
役於物,得失患。
役與形,不超然。
所欲即安到處無牽絆。
來日放榜簪花在春衫。
一朝等閒馳馬到江南。
走名寺,涉長川。
人間味,做清歡。
不妨再來尋你……論論那道法真自然。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就在這裡告別吧,青山哥。”
船已靠岸,子龍與青山站在港口,迎著海風,做最後的告別。
慢慢靠近,子龍張開了雙臂,青山卻伸出了手。
很明顯,子龍想要的是一個擁抱,青山給出的,則是一個握手。
好在,機靈的子龍十分自然地把手臂伸了回來,偽裝成伸了一個懶腰後,緊緊握住了青山的手。
兩隻手握的很緊,二人眼神中,也散發著不俗的熱情。
“茶道一味,浮沉一心。來日再遇,無論子龍是否成事,貧道都請子龍一碗清茶。”
“好,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請自來啊,青山哥。”
“哈哈…………不能。”
就這樣,鬆開手的二人仍有些依依不捨。
回想這一路以來的相遇和知會,能夠遇到這般知己的機率……簡直就是奇蹟。
二人對望無言,都想把對方的輪廓印入自己腦海,畢竟,不能留在身邊。
看著看著,子龍發現了一點奇怪的事情。
“唉?青山哥,這船又沒漏,你怎得就溼了身子?”
青山低頭看了看褲腳,不知何時起,那道袍的尾端竟真的溼了。
“嗨呀,子龍,人在岸邊走…………”
想起就和那晚一模一樣的青山,靦腆的笑了出來…………
“哪有不溼鞋呢?”
“走吧。”
“保重。”
走啊——走啊————
向前走。
順著海風,任由波浪,送你往前走。
滔滔兩岸潮上空,夕陽也似飲醉酒。
畫著圓弧,側耳傾聽,鳥兒的歌喉。
一步一步不回頭,掀起陣陣快哉風。
相逢的意義,即是離別。
而離別的意義,也就意味著下一次相逢。
此時此刻,微風掀起碧波微微盪漾,山上草木正青,綠水長流,春風不滅。
就在這樣一副良辰美景之下,仍有些事情要辦的子龍與青山在岸邊分道揚鑣,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人,要麼庸俗,要麼孤獨。
嘿,你錯了。
兩個不俗的人在一起,便不會孤獨了。
但是…………此時此刻,普天之下仍有一位‘孤獨’的尋道者,獨自一人,走在路上…………
他已經走了………………十萬七千九百九十九里路了。
…………………………
“來了!!”
“來了!!!”
嘈雜的連夜暴雨之下,一位身穿蓑衣斗笠,手持竹杖的男子正健步如飛,踩在充滿泥濘的山間小路上。口中,還不停的喊著幾聲:“來了!!!!”
踏,踏,踏。
雨水打在身上,泥水飛濺在地上。
男人跑過不長不短的破敗木橋,其中的一聲咂嘴,被完全吞沒在雨聲之中。
“嘖……。”
嘩啦嘩啦,在雨中狂奔的男子,那急忙的腳步象徵著他想傳達的事情有多麼重要。
度過這橋,眼前便是自己居住的村落。
可即使抵達了目的地,回到了家,男子的臉色和神態的緊張也不見轉好。
終於,他毫無猶豫的奔向了一處大屋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
用著拳底猛的敲打門框,男子脫下斗笠,還未等對方開門便直接向內大喊道:“村長,村長!來了!他們來了!我聽見馬蹄聲,就從西北面的林子裡來的…………”
吱嘎——————
木製的門上開啟了一個小窗。
裡面點著蠟燭,柔和的光瞬間就將這渾身淋溼男子的面容照了個透亮。
屋內,站著七七八八的男女老少,其中,一個拄著柺杖,駝背,面容蒼老的人,就是這男子口中所說的村長。
他兩步走到門框的小窗前,不緊不慢的問:“有多少人呀?”
那門外的男子晃了晃頭,幾滴雨水也隨之抖落。
他說:“我不知道…………一聽見馬蹄聲我就立刻跑回來了,我害怕來不及逃掉……”
緊接著,他的神色顯得窘迫了起來。
“可是隔著這麼大的雨我都能聽見,我想,不止兩三騎…………可能,有足足幾十人。
此話一出,屋內七七八八的人們都在臉上畫上了一副驚慌失措。
那帶頭的村長,眉頭也低了下來…………
“先前的訊息,是真的…………有一夥馬賊在這附近做買賣。”
蠟燭的火光隨著門口吹進來的風搖擺,一閃一閃,照在一個熟睡孩子的臉上。
抱著那孩子的男人一臉的憂愁,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多了幾分陰影和輪廓。
“村長,我們……該咋辦啊?”
此話一出。
屋內瞬間變亂作一團。
婦女們哄著哭鬧的孩子,男人們則吵個不停。
慌亂在這狹小的空間內爆發,令整個村落亂成了一鍋粥。
“不要亂來!!把糧食都給他們吧!反正再過一陣子就是秋收…………”
“總而言之,先過了這一關再說!刀子就在眼前…………”
“可是那得留作納糧啊!缺了豈不是要拿其他的去補?”
“那我們過冬吃什麼?”
“他媽的,乾脆我也上山入夥算了…………”
“我不想死啊!”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嘩啦嘩啦。
連夜的暴雨依然在下個不停。
滴答滴答,雨水透過有些漏水的屋簷,滴落在這吵雜的房間內。
這次,反而是人的聲音蓋過了雨。
人影在屋內不停竄動,蠟燭的火光也搖擺個不停,牆上的影子和意見不一的吵雜聲混淆在一起。
乍看之下,彷彿群魔亂舞。
但是,在這亂成一團的房間內,有一個人始終沒有開口說過話。
他的影子,也始終沒有動過一次。
拄著柺杖,老態龍鍾的村長一臉認真,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對人們喊道…………
“叫那個傢伙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