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白龍(五)(1 / 1)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子、兮,子兮?子兮!”
第五幕記憶,月亮之下,山崖之上,敖玉埋頭跪地,強烈的悔恨愧疚以及悲傷到了極點的執念充斥他心頭,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但當今天他看到天庭賞賜給他大哥之時。
敖摩昂先是一臉謙遜的聽完了天官對他的讚揚,說他討伐妖物有功,隨後一臉喜色和恭敬接過天庭賞賜之物,並在天宮的微笑催促下將裝了賞賜的盒子開啟。
只是當那盒子開啟,那奇異的光芒照耀在敖摩昂臉上時,敖玉清晰的看到,敖摩昂臉上的喜色和恭敬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兇怒,陰狠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恐懼。
敖玉不清楚為什麼敖摩昂臉上為什麼會出現哪些的神色,兇怒和陰狠怎麼可能出現在豁達大度、高風亮節、光明磊落、德才兼備善於助人為樂的敖摩昂臉上呢?
更別說,還有恐懼了,深受西海龍王喜愛,年僅十歲就能化為人身,就被立為太子,奇才異能,有著架海擎天、天崩地裂之能,如今年紀輕輕就修煉至九境金仙,甚至在手持三稜鐧之下,能力扛十境太乙金仙的敖摩昂,作為整個龍族第二代中最傑出的後輩,同輩之中望塵莫及的他怎麼可能會出現恐懼呢?
可正當敖玉以為自己看錯時,也想湊過去看看那賞賜之物是什麼時,敖摩昂卻一把推開了他,勢大力沉似要打死他一般,在他驚恐的注視中將他推壓著後退數十米,攪得海水翻滾如漩渦才停下。
“恩?大哥?”,敖玉目露驚駭,不明白敖摩昂為什麼會這麼對自己,雖然敖摩昂作為西海大太子,一直都是代父行職,克己奉公,很是嚴厲但也公正的對西海龍族,但自己可是很寬容的啊。
以往天庭賞賜之物,敖摩昂除了留少部分給自己修行之用,不是獻給西海龍王就是給敖玉的。
可怎麼今天,自己連看一眼都不行了呢?
並且更讓敖玉驚異的是,他在敖摩昂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愧疚,那是對自己的恐懼和愧疚。
“天官當面,不可無禮。”,敖摩昂匆匆說了這麼一句後,揮手擺起,和一干也是莫名其妙但不敢開口的龍眾一起送別了帶來賞賜的天官,留下敖玉在莫名其妙之中.....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此刻皎潔月光照耀的山崖之上,敖玉捂住頭,將手指刺入銀髮之中,一改往日狀態,雙眼通紅的跪在地上,看著地面,只感覺頭痛欲裂,他在被敖摩昂推開的時候,感受到了那錦盒內流露的氣息。那讓他莫名其妙心痛,悲傷,有些窒息到哀莫大於心死之意的痛苦。
“呼,呼,呼,那,到底是什麼?”,敖玉越回憶越發覺得難受,呼吸困難。
噠,噠噠~
這時,身穿白綠輕紗,好似從清脆花杆之上撥下輕紗衣的南海九公主,敖淑緩緩走來,走到敖玉身邊,看著癱跪地上的他,緩緩伏下身,將他抱著,輕柔的撫摸著他的頭,眼中流露無限眷戀。
“沒事的,沒事的,小玉兒.........”
敖淑話音落下,敖玉驚駭的抬起頭,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她,“恩!”
“恩?怎麼了?”,敖淑看著雙目充血的敖玉微微一愣,但很快有恢復了笑容。
“你,剛才叫我什麼?”,敖玉死死盯著敖淑,認真開口,她不假思索道:“敖玉哥哥啊。”
“不!不是!”,未等敖淑話音落下,敖玉雙目緊凝,攥緊拳頭,似很痛苦般,艱難開口道:“你不是那麼叫我!你到底是誰?我查過了!南海,根本就沒有什麼九公主!你到底是誰!”
“你在說什麼呢?你一定是太累了敖玉哥哥?你最近修行太累了吧?”,敖淑面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慌亂,但卻很好的掩飾下來,微笑著轉移話題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大太子在正廳的事情,讓你很丟臉,你有些不會死啊?”
“恩?呃.....”,敖玉聞言微微一愣,他也有些不確認自己現在的難受是不是因為敖摩昂今天在大庭廣眾面前,在天官面前訓斥他傷了他的自尊,一時有些迷茫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敖淑見敖玉微微發愣,不顧什麼男女之別,將他摟入,輕柔的撫摸著他的頭,讓他慢慢安下心來。
“......”,敖玉愣愣出神,但嗅著敖淑身上彷彿蘭花般安心靜神的香味,那熟悉而溫暖的香味,內心緩緩恢復了平靜,陷入了內心沉睡之中。
但在敖玉記憶之中,辰江柳卻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在距離敖玉所在山崖不遠的天空中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兩條巨龍的身形在其中若隱若現,攪動海浪翻滾,風起雲湧。
“你為什麼要她再靠近三兒?!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敖榮!這些話從小到大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為什麼就是記不住!聽不進去!”,一道氣息恐怖,身形近乎橫跨了西海海域的銀龍怒聲道。
“呵?聽不進去?我為什麼要聽見?”,身形僅僅銀龍四分之一大小的白龍聞言不屑的開口道:“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只希望得到一個龍族天才,一個龍族的中興之主,你們根本就不關心他想不想,你們根本就不在乎!”
“你們只想看他捨棄七情六慾,變為一條沒有感情的龍!只知道修行的龍!你們根本就不在乎他,你們在乎的只是他能給龍族帶來的好處和地位而已!你們只是把他當做一件法寶,一件只需要不斷砸資源,不斷逼迫,用煉火淬鍊就可以成為媲美聖境,帶領龍族復興的先天靈寶一般!”
“雖然你和父王都將各種修行資源,各種天材地寶都給了他,看起來他好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一樣,但你們可曾真正關心過他?你們可曾見三兒真正的開心笑過一次?”
“沒有!一次都沒有,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分晝夜的刻苦的修煉,像病態一樣的修煉,還有陪你們逢場作戲,演什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戲碼!他是集萬千寵愛與一身,但同時也是集萬千孤獨於一身!他眼裡早就沒有了光,他很痛苦,很焦慮,他很怕看到你們失望的眼神,因此更加苛刻,病態的修行,形成一個惡性迴圈,但他有不是什麼冰冷的石頭,不是什麼法器,不是用砸資源,用火淬鍊就能得到完美結果的!修仙修仙,修的不僅僅是肉身和法力,更是心境!在你們當年奪走顧子兮的時候,三兒的心境就已經毀了!”,白龍疾言厲色,不甘示弱,而從他們的交談,辰江柳也知曉了他們的身份。
氣息恐怖,身形近乎橫跨了西海海域的銀龍是西海大太子,敖摩昂,而僅僅只有他身軀四分之一大小的白龍則是西海二太子,敖榮。
“阿榮啊.....”,敖榮厲聲質問,敖摩昂語氣有些低落,搖頭道:“你要明白,自從龍漢初劫之後,我們龍族已經是日薄西山了,在上古,我們一族更是淪為了重明鳥、迦樓羅還有金翅大鵬的食物,它們每一條都要吃好幾條龍,那時的龍族每一天都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之中,惶惶不可終日,直到封神大劫完畢,我們投靠了天庭,才得以喘息,可,仰人鼻息的日子終究是不行的啊......”
“把希望交到別人手上,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別人主宰終究是不行的啊,更別說,在封神大戰中,隨著有教無類的截教敗退,截教的很多弟子、仙家雖然沒有被斬殺,但都淪為了天上神仙的坐騎,雖然我們龍族沒有淪落至此,但地位在天庭也是如此低下。難道你喜歡這種被別人踩在腳下的生活,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敖摩昂話音落下,敖榮默而不答。
敖摩昂見此繼續說道:“敖玉,作為我們龍族萬年難得一遇的天才,有著天龍之姿,不,別說成就天龍,就算是成就半聖之境,我們龍族也是歡天喜地了!敖玉不僅僅是被我們西海龍族,而是被整個龍族寄於了希望!如果有一天,龍族面臨生死大劫,只能在我和敖玉之間選一個存活,我相信無論是我還是父皇都會選擇敖玉。我們整個西海龍族是可以為了他去死的,我們龍族這一輩中有多少龍甘願成為他的少侍,憑他吩咐,甚至以此為榮啊!”
“大哥.....”,敖榮聞言有些苦澀,蠕動喉嚨道:“您也不需要如此妄自菲薄,您已經很優秀了......”
“不!”,敖摩昂揮動龍爪道:“優秀是不夠的,勤奮也是不夠的,資質已經決定了一切!你知道那年我和三兒在鎖妖塔鬥法時,他多強悍嗎?在他沒被封印之前,他有多厲害嗎?我之前一直沒和他打過,所以不知道,但那天.....”
敖摩昂眼中精芒閃爍,很是感慨的說道:“雖然是因為有著妖紋加持,但妖紋只會增加他的兇性而不會增加他的修為、法力,但就算如此,才修行了不過我歲月一個零頭,不過區區五百年的他就擁有了九境金仙,可以和我打得旗鼓相當,你知道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吧?區區五百歲的金仙這是什麼概念?”
敖摩昂語氣高昂,眼中閃爍精芒,敖榮眼中也露出驚駭之色,金仙再前進一步就是太乙金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陰府不能勾魂,也就是說只要他不被天人五衰劫弄死,不自己主動找死,幾乎就是不死不滅,天地同壽的存在,而退一步的金仙雖然不說與天地同壽,但壽命也是以萬年為單位的。
可敖玉短短五百年就修煉成了九境金仙,豈不是相當於凡間嬰兒一出生就有了先天大宗師的力量?並且能和敖摩昂打得旗鼓相當,這還是一個戰鬥經驗極其豐富的大宗師。
‘嘖嘖嘖~’,雖然辰江柳知道敖摩昂這麼說是為了他欲揚先抑,好讓敖榮順應他接下來的話,事實上並沒有‘旗鼓相當’,但敖榮卻不知道,聞言陷入了沉默之中。
“所以,啊榮,雖然我的方法可能不對,但老實說,比起以前只會躲在哪個女人身後,整天無所事事、自我麻醉的敖玉三太子,我寧願他變成現在這樣,有些病態,對內謙遜有禮,對外狂妄高傲、目中無人的敖玉三太子。”,敖摩昂緩緩開口,敖榮低下頭,有些愧疚的說道:“我只是想讓三兒好受一點,他最近太壓抑了。”
“恩,我知道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你並不能控制她.....”,敖摩昂看向遠處山崖上,抱著像孩子一樣熟睡敖玉的敖淑,眼簾微沉道:“即使是一縷殘魂也可能以蚍蜉撼樹之力將我們這西海攪得天翻地覆.....”.....
轟隆隆~
第六幕記憶。
“我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天花降世,敖摩昂即將被封為西海龍王的那天,在西海的海灘樹林樹冠之上端坐,正準備等他加冕儀式完畢後再去祝賀的敖玉睜開了雙眼,猩紅的鮮血如眼淚般流出,看著紫氣開道,天降祥瑞的西海龍宮,他血淚如雨,縱橫臉面。
敖玉終於記起來那熟悉的氣息,錦盒內流露的氣息,那讓他莫名其妙心痛,悲傷,哀莫大於心死到窒息的痛苦是為什麼了。
轟隆隆!
在那一刻,敖玉恢復被封印的記憶,他想起來那讓他莫名覺得心痛的記憶是什麼了,他終於想起了自己遺忘的存在是誰,南海九公主敖淑是誰了。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敖玉愣愣出神唸叨著,“‘敖’同‘遨’,‘淑’,從水,從叔亦聲,叔及是長輩。和我一起在水裡遨遊的長輩.....”
“顧子兮啊!顧子兮!”,敖玉苦笑搖頭,一臉死寂,鮮血從他眼眶流下,在臉上劃出了猙獰痕跡,隨後在一片血芒充斥之中,位於太陽中的辰江柳
眼睜睜的看著渾身瀰漫更加恐怖的黑色妖氣,紫紋更加凝練的敖玉衝入西海,緊接而來的是充滿各種混亂氣息和冷略殺意的支離破碎,讓他看了也覺得頭昏腦漲的記憶,直到一聲怒吼傳來,那混亂如記憶,漸變的色彩,扭曲的線條才穩定下來。
“敖玉!你在幹什麼!”
“放肆!”
“不!住手!”
轟隆隆!
嘭嘭嘭!
如雷霆一般的轟鳴聲不絕於耳,敖摩昂的低吼,敖榮的怒吼,敖玉抓狂的嘶吼,還有各種龍鳴獅吼,氣浪對沖的聲音在辰江柳耳邊迴盪,直到過了足足一刻鐘,隨著視野慢慢恢復,入眼的是一片鮮紅和支離破碎的地面,地面上滿是蝦兵蟹將的屍體,以及斷裂的武器,還有因為避水珠破碎,海水潮汐引力充斥龍宮,而隨海水漂浮的內臟。
這一切的一切,讓彷彿海中仙境,人間極樂的西海龍宮變得猶如地獄一般。
咵、咔~
清脆的斷裂之聲傳來,辰江柳聞聲望去。只見斷裂了一根龍角,渾身盔甲碎裂,顯露出盔甲內,那依附皮膚之上,如墨水般漆黑但卻不顯邪惡,邊緣散發清澈的符文在敖摩昂身上如水流般流轉。
但敖摩昂看著辰江柳,不,準確的說,他是看著辰江柳俯身的敖玉,看著他面前的敖玉,一隻眼睛被鮮血浸染無法睜開,而另一隻眼睛中倒映出敖玉體表和頭髮佈滿紫紋,渾身黑氣瀰漫如盔甲如斗篷的模樣,妖冶的紫色光芒在他的雙瞳之中閃爍。
“敖玉,你,是不是瘋了?”,敖摩昂單手撐著三稜鐧,半跪在地上艱難站起,冷聲道:“我是你大哥啊!敖玉!”
“你,知不知道你的荊棘玉冠裡鑲嵌的這顆珠子裡面有什麼?”,敖玉沒有回答敖摩昂,而是雙眼失神,瞳孔潰散的指著他斷裂龍角上掛著的以玉荊棘所製造的王冠淡淡開口,“裡面,是子兮的真靈啊。”
敖玉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感情,但誰都能聽出他言語中那哀莫大於心死的痛,他那種痛到不能呼吸的痛。
“然後呢?”,敖摩昂露出慘然冷笑,緩緩起身。
哐啷~
敖摩昂將身子挺直,將頭上斷角掛著的荊棘玉冠摘下,丟到碎裂的地面中心,指著那荊棘玉冠咬牙切齒道:“你就為了她,為了她傷我?傷了你二哥,傷了西海龍眾,傷了對你忠心耿耿,致死也要護你周全的西海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