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五花散(1 / 1)
黑鷹走過去,指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看這小子還有些手段,竟然還用上了迷香,只不過腦子似乎不太聰明。”
可惜他似乎忘記了,這屋子並不是密不透風的,這小小的迷煙,並沒有起什麼作用。
他緩步走上前去,拽下那人臉上的面巾,臉上驚訝了一番。
蘇晚抬眼望來,見到跪在地上的人的真容,表情不變,“沒想到是你啊。”
來人的面容熟悉的很,正是今日白天見到的,世子夫人江菀身邊的丫鬟。
小鬟見被戳穿,倒也骨氣得很,保持跪著的姿勢不變,抬眼直視著她,“既然被你抓到了,那要殺要刮隨你,我絕不多言半句。”
“我們要怎麼做?”
黑鷹衝著蘇晚問了一句,卻見她偏頭看向司雲起。
司雲起背靠著木椅,抱著胳膊一副閒適從容的模樣,衝著面前的蘇晚溫柔的一笑,“要怎麼做,你自己看著辦。”
蘇晚臉一愣,驚異地啊了一聲。
司雲起這話,顯然不是隨口說的,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絕不參與審查這件事一般。
他將身子放鬆,靠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看戲一般等著她的回答。
“不然你將她帶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然後……嚴刑拷打吧。”
黑鷹有些傻氣地撓了撓頭,將目光看向一旁的大人。
發現蘇晚這個提議,大人並沒有提出意見。
可見是同意的,只好聽話地將地上的丫鬟拽了起來,帶出屋外。
二人離開後,蘇晚悄悄坐在了凳子上,等著司雲起說話。
司雲起臉上看戲般神情悄悄斂去,清眸凝視著蘇晩清亮的眼睛,竟不自覺地輕笑道:“你倒是聰明。”
蘇晚眼瞼微垂,“我只是覺得,小白應該比我有辦法問出點什麼。”
司雲起沒有評論她的做法是對是錯,只是嘴角悄然逸出笑意。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凝望著蘇晚的身影。
自從遇到蘇晚之後,好像自己笑的次數都多了起來,這並非是一個好現象。
屋中寂靜無聲,兩個人相持著都不說話,只是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股清香的味道。
待一陣涼風吹過,這股香味更加濃厚了,淡香縈繞在司雲起的鼻尖,他稍稍怔了怔,偷偷瞄了一眼她的動作,輕聲道:“你身上塗了香粉?”
蘇晚眼神一閃,伸出了手指比劃了一下,羞赧道:“一點點。”
她不是個喜愛香粉的人,但好歹是個姑娘家,每次驗屍完清洗完之後,都會往身上抹點香粉,算是她的小習慣。
不到一兩刻鐘的時間,黑鷹就回來了,小鬟一臉蒼白地被他丟在地上。
司雲起見他身後還跟著什麼人,失聲笑道:“你這出門一趟,竟然還有意外收穫。”
黑鷹攤攤手,他本來是在屋外準備審人的。
誰知道眼睛剛好就看到有一個鬼影,從他背後溜過去。
就順手把人給帶進來了,“說到這個,這還是個熟人呢。”
那人也是一身夜行衣,面上的面巾已經被人拽了下來,是一張更加熟悉的臉。
蘇晚退開一步,仔仔細細的將他看了一遍,“金魚?”
金渝眼瞼微垂,沉默半晌才道:“你們不用再查了,少爺是我殺的,刀也是我捅的。”
蘇晚聊以古怪地抱臂看著他,仍是那副平靜的神情,心道:這金魚和白日裡那個軟弱的小廝,還真是兩副面孔,不過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反而讓人不容易相信。
司雲起像是毫不驚訝他會這麼說,“為了少夫人?”
跪著的金渝驀然一驚,抬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們,“是,我喜歡少夫人,所以殺了少爺。”
他一直喜歡少夫人,自從少夫人嫁入侯府的那一天起,那雙眉眼就入了他的夢。
那個溫柔賢良的女子,就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
他看不慣,金承不愛她,卻娶了她。
娶了妻之後,還整日在外逛窯子,整天帶著不三不四的姑娘回來,讓她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掙扎。
雖然他只是少爺身邊的一個下人,但他卻願意永遠在她身邊保護著她,護她周全。
這一切,他都只敢深深地隱藏在心裡。
直到昨夜,她趴在自己懷中痛哭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了,他要帶她離開這裡。
他說得真切,深情流露之時,手臂上竟然還崩出了青筋。
蘇晚抿了抿唇,很沉靜地說了一句話,“昨天晚上,你其實睡著了吧?就在你喜歡的少夫人屋中,如果我沒有猜錯,她給你下了迷藥吧。”
金渝一怔,頓時抬頭盯著面前的女子,目光閃了閃。
蘇晚也不吝嗇,繼而解釋了一句,“拿刀的人應該是初次傷人,又因為力氣小,導致這刀口較淺,應當是個姑娘家,當然,我之所以這麼判斷,其實是因為屍體的刀口處有一股香粉味道,應當是從匕首上留下的,人可以逃開,但是匕首卻不能。”
“我知道你們大戶人家的香粉,都會用自己喜歡的味道,想要查出兇手,將侯府所有女眷帶上來,讓我一聞便知。”
分明是有些輕薄的話語,從她口中說出來,倒是有種與眾不同的感覺。
司雲起的目光,不禁又被她吸引了過去。
“你鍾情於她,因此沒有拆穿。”
她抬眼看著金渝,故作深沉的吟歎,“當你走到金承屋中時候,你就看到金承被人殺了,你聯絡起來她的舉動,知道是她動的手,為了替她掩蓋,你又將刀重新捅了幾次,讓人不覺得這是姑娘的力度。”
“而你今晚之所以會出現,無非就是聽到了大人說的證物,你心知自己沒有留下什麼,就擔心是少夫人無意中掉下了什麼,於是想要將那證物從我這裡偷回去。”
金渝怔住,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聽著蘇晚的嘆息聲,許久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垂頭苦笑。
蘇晚猜得沒錯,昨夜他確實被少夫人先叫到了屋內,還喝了她遞給他的茶水。
在他迷迷糊糊暈過去的時候,就知道少夫人給他下了藥,可是那又怎樣,那是他喜歡的人。
只是,他一心為了少夫人著想,可卻沒想到她心中。卻只有夫君的親弟弟,那個二房出生的金殊少爺。
直到醒來的時候,看到愛慕的女子就躺在他身邊。這讓他簡直覺得自己在做夢。
連忙從床上爬起來跑出了門外,待他重新回到世子的書房的時候,見到的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世子的心口插著一把刀,卻不是很深,看到此情此景,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呢。
但他認了。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少夫人頂了罪,唯有這般,才能保住少夫人的性命。
蘇晚說完話後,就看向司雲起,等著他下命令,卻見他捧起茶杯,輕輕吹著茶水的面。
她眼神微變,他的手指修長,骨骼分明,很是好看。
只不過他的右手虎口處,還有食指靠近手心的指節一側起了繭,不是很起眼,但她常年驗屍的視力卻看的真切。
這分明是多年練劍的手。
蘇晚的語氣依舊平淡冷靜,轉而看向小ㄚ鬟,“世子的脖子處有一道傷口,若我沒有猜錯,兇器應當是一根金簪,而那根金簪應該是金殊的東西,此刻就在少夫人的屋中吧。”
丫鬟垂著頭沒有說話,她確實也是來偷這證物的。
蘇晚斟酌了一番方才接著道:“你就沒有想過,你若被發現了,到時候,幕後之人只需要將你推出來,就可以把自己摘得乾淨。”
小丫鬟聲音乾脆,“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
蘇晚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司雲起,“這兩個人要怎麼辦?”
“放了。”
“大人把他們放回去,不就讓人知道了我們已經……”見黑鷹真的將二人丟了出去,蘇晚心中卻微微詫異。
“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該知道的,我已經知道了。”
“我明白了。”
蘇晚微微一怔,卻也沒有說些什麼,“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司雲起悠閒淡然,看向她的眼神帶著好奇。
“去藥鋪。”蘇晚輕聲答道。
黑夜之中,一道白影掠過,一位妙齡女子躲在一旁的屋簷之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來人白衣勝雪,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格外地惹人憐惜,唇上一抹紅,更襯得本就白皙的肌膚,更如凝脂白玉。
“這位漂亮姑娘,怎麼大晚上的不睡覺,出來散步啊。”
女子落落大方地讚美道:“少年好功夫。”
方才還在屋裡待著,轉瞬之際竟然就到她身後了。
黑鷹看著面前的女子,皺著眉頭,“你是誰。”
“奴家賤名早已忘記,小哥若真要知道,不如喚我一聲煙姑娘。”女子一如方才那般笑容燦爛。
黑鷹眼神一眯,原來是煙花之地的姑娘,怪不得長得如此好看。
他很好奇地看著她,“你還沒說你大半夜來幹什麼呢?”
煙姑娘淺笑,眼神看向黑鷹的身後,“還未見過司大人,司大人久仰了。”
大人?黑鷹往後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
“哪有大人?”他轉回頭質問她,卻發現人早已不見了。
這姑娘好輕功!竟消失的如此之快。
黑鷹落寞地跑回房間,看著二人,“讓她給跑了。”
“究竟是誰,在屋頂呆那麼久居然都沒有發現?”蘇晚低聲相問。
“是驚鴻樓的煙姑娘。”
“老闆你確定,從來沒有人在你這裡買過五花散?”
藥鋪老闆用食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求饒地看向面前的小哥。
“這位小兄弟啊,你要的這五花散可是致命的東西,小的做的是正經生意,怎麼可能會賣這個東西呢!”
“你發誓?你絕對沒有賣過?”
“小的真的沒有啊!”
黑鷹失魂落魄地從藥鋪出來,抬眼看了看蘇晚,輕輕搖了搖頭,“還是沒有,晚晚你是不是猜錯了啊?”
蘇晚聞言,皺著眉,神情很認真。
不可能的,金承的屍體,在第二天開始手指指尖有變黑的趨勢,四肢僵硬程度,要比一般死亡的速度要快。
這確實是五花散的後遺症,怎麼會找不到呢?
“可是這已經是我們搜過的第五家藥鋪了。”
黑鷹拿起炭筆劃掉紙上的一行字,“喏,你看看,現在只剩下三家了。”
蘇晚站在原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怎麼都想不明白。
黑鷹支楞著腦袋,注意力突然被路邊的一群小孩吸引住了。
蘇晚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十分疑惑,“他們在做些什麼?”
“扮家家酒啊!你沒有玩過嗎?”
見蘇晚搖了搖頭,黑鷹顯然驚訝了一番,隨後手上比劃著動作,給蘇晚解釋著。
這家家酒是京城裡孩子們小時候都會玩的一個遊戲,無論是世家子弟,抑或是尋常人家的小孩應該都玩過的。
好些個孩子聚在一起,有人扮父親,有人扮母親,每個人從自己家裡拿出點東西來,就好像扮演父親的將家裡的算盤帶來。
扮演母親的,則從家中拿出點零嘴發給孩子們。
扮演孩子們的,更有意思,他們會將家中的玩具挑出來,跟大家一起分享。
聽到這裡,蘇晚微微抬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腦海中飄過去了,但是沒有抓住。
黑鷹繼續說道:“夫人告訴我,小時候……夫人你知道嗎?就是大人的母親。小時候大人和太……不是,小時候大人和其他小朋友就有玩過,當時大人還扮過兒子呢哈哈哈哈……”
見蘇晚呆呆地站著,黑鷹動手推了推她的手臂,“晚晚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啊……在。”
蘇晚還在思索著自己的想法,“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就知道你都沒在聽!”黑鷹鼓著腮幫子,有一些生氣。
蘇晚一怔,突然想起他之前的話來,腦海中不禁冒出個想法。
“你剛剛說,大家都會從家裡帶一些東西出來,然後辦成一個新的家?”
“不然呢,家家酒就是這麼玩的啊?”
一念至此,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抬眼看向他,“把東西聚集起來,組合成新的東西。”
“你不會是傻了吧?”
黑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蘇晚好像是突然魔怔了一般。
蘇晚一愣,接著便揚起了笑容,“我明白了!”
黑鷹撓了撓頭髮,“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黑白棋子交錯的棋盤上,修長手指捻著一枚棋子在遲疑著,手的主人另一手輕輕敲著桌面。
偶爾眼神看向窗外突然飄著的細雨。
金老夫人擲下一子,輕輕掃了他一眼,“衍之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司雲起收斂起視線,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是晚輩的過錯。”
不久後,老夫人身邊的嬤嬤,突然走進院中,不知在老夫人耳邊說了句什麼話。
金老夫人眼神一變,看著司雲起,“我孫兒究竟是怎麼死的,為何還不給老身一個答覆。”
司雲起繼而落下一子,“這件事情,晚輩已經派屬下去查了
她嗤笑了一聲,“你似乎對那位姑娘是極為信任。”
“老夫人言重了,作為上司信任下屬乃是常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夫人應當比晚輩更明白這個道理。”司雲起微微一笑。
“那老身可就等著你的答案。”金老夫人微眯著眼盯著他。
雖早已一頭白髮,但渾身的氣度,卻是常人難以忽略的。
“晚輩明白。”司雲起風輕雲淡地回答著。
棋局已定,司雲起起身告辭了後院,準備回到東院去,還未走多久,就被方才那位嬤嬤叫住了。
司雲起聽了她交代的一番話後,毫不在意的玩著腰間的玉佩,笑著點頭道:“還望嬤嬤替雲起多謝老夫人提點。”
兩個時辰以後,蘇晚和黑鷹同時回到府中。
剛進門,黑鷹便大汗淋漓地坐下,猛灌一杯凉茶入口,嘴裡嘰嘰喳喳地吐槽著。
“這大熱天的到處跑,結果還遇上了下雨,本以為下雨會涼快些,結果反而更熱了。”
蘇晚拿過他方才放下的紙,草草看了一眼。
她方才讓黑鷹與她分頭行動,去查了各個藥鋪這一週內,有沒有人配過麻風散、百痛消和寒食草,這三種藥不同於普通的藥。
都是臨危救命時候才會開到的,所以若是要買,肯定要留下名冊。
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藥方中都含有少量的五花散。
因為少量的五花散,可以起到止疼的作用,所以大夫一般會在藥中加入少量的五花散,起到止疼的功效。
但若是有同一個人,在不同的藥鋪都買了這些東西,那情況就不同了。
蘇晚花了兩刻鐘的時間,將手中數十張紙上的名字反覆看了幾遍,終於發現了疑點。
她圈下了幾個名字,“小白你看這些名字,冬青、紫蘇、流玉、芸香……這些名字聽上去同別的名字不同,倒都像是從一個家裡出來的丫鬟的名字。”
她口中細細念著這些名字,“但怎麼總覺得怪怪的。”
“這些全是花名。”司雲起恰時候從門口走進來。
蘇晚轉過頭,正好與他四目相對,“花?我怎麼沒聽過這些花?”
司雲起目光幽深,嘴角帶笑,“去換套衣服,跟我出去。”
月上柳梢頭,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大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各種小販的吆喝聲不斷。
還有各種各樣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
黑鷹扭扭捏捏地站在一座精緻的樓閣外,似乎帶著些哭腔道:“大人,我們真的要進去嗎?這裡可是……煙花之地啊!”
要是讓老爺和夫人知道,他估計就要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