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唐輝的心路(一)(1 / 1)
整個咖啡廳裡,也就幾桌客人,說話的聲音不算太大,我和唐輝兩個男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抬眼看對方一眼,又迅速看向桌面,他假裝看手機,我假裝翻看著手裡的點餐本。
偶爾眼神對在一起,雙方都不自覺地趕緊避開,慌亂地看向各自手裡的東西。
“先生,你們的咖啡和茶點。”服務生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後從托盤裡取出兩杯咖啡和幾份糕點,放在我們面前。
我這才放開點餐單,端起了面前的咖啡。咖啡要怎麼品我不知道,但現在的我,兩手捧起咖啡,像是端著一杯苦口的中藥,對在嘴邊輕輕吹著。
“你那個是冰美式。”對面的唐輝突然開口對我說道。
“啊?”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迷茫地看著他問道:“冰美式怎麼了?”
問完這個問題,我才感覺到從咖啡杯上傳來的冰涼手感,原來裡面加了冰塊。剛進店點餐的時候,我完全就是隨便點的,只是看著這個標價低,我才選了這個,其實我完全不懂喝咖啡。
一杯冰咖啡,我卻捧在手裡吹涼......
我臉一紅,感覺低頭輕輕抿了一口,來緩解尷尬。
“咳咳咳”清越十分刻意的咳嗽聲在咖啡廳裡響起來。
我不自覺地朝清越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坐在鄰桌的清越,對著我擠眉弄眼。
我收回目光,深深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身子輕輕朝後面靠了靠,看著唐輝問道:“你......出來多久了?在裡面......還好嗎?”
唐輝也抬起頭看著我,沈默了片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道:“真沒想到,你居然當警察了,楊叔告訴我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
唐輝說著,嘴角掛著笑意,笑得十分真誠,卻讓我完全摸不透他這話裡的意思。
我面上表情一僵,心裡面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猜測著唐輝為什麼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是因為他不想提起他在監獄裡的事情嗎?他現在的笑,是對我的嘲諷嗎?
我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太唐突了,說話完全不帶腦子。哪一個從監獄裡出來的人,會願意提起自己的這段經歷呢?
見我表情僵硬地卡在那裡,唐輝愣了一瞬,低頭看向桌子上的點心,舔了舔嘴唇,自嘲的笑了笑,“景皓,這些年你過的好嗎?”
看著唐輝的表情,我腦子裡飛速運轉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我還完全搞不清楚他的來意。
唐輝現在問出這樣的問題,我該回答好還是不好?他會更願意聽到我說出什麼答案呢?我愣在那裡,緊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聽楊叔說,你從那件事情之後,就變了,楊叔也變了。”唐輝沒有等著我回答,自顧自地說道,“其實那件事情,未必是一件壞事。”
未必是一件壞事?唐輝為什麼會這樣說?我抬起頭看著唐輝的眼睛,想要從他的表情裡,捕捉到一點蛛絲馬跡。
可唐輝只是低著頭擺弄著點心,用小勺子挖下一塊放進嘴裡,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自從唐輝給我打電話開始,我無數次地幻想過他現在的樣子。可能是憔悴、嬌弱、帶著怨氣;也可能是兇狠、野蠻、帶著戾氣......
可眼前的唐輝,卻給人一種......乾淨的感覺,一種類似於何興成那樣的書卷氣息,或者說是明事理的恬靜。
我一時之間分辨不出來,眼前的唐輝,現在的情緒和狀態。有太多先入為主的觀念,在阻礙著我,束縛著我。
“我這些年其實挺好的。”唐輝繼續說道,“我這次來找你,其實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現在怎麼樣了,也為曾經的事情畫上一個句號。”
唐輝一臉坦然地說著,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
“那件事情之後,警察找過你嗎?”唐輝看著我問道。
“沒......沒有”我有些侷促地回答道。
這幾乎就是我現在如此緊張侷促的原因。事情發生的時候,明明是我們一起,雖然誰都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會變成那樣。可跳刀是我帶在身上的,雖然動手的人是唐輝。
我一方面是擔心唐輝會將小曼的死算在我的身上,我那個時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懦夫,平時叫的兇,可真到了發生事情的時候,我卻成了軟腳蝦,縮在一旁,完全將我們之間的海誓山盟拋到了腦後。
我也常常在想,如果我能跟他們一起去對抗,哪怕是衝上去咬那個男人一口,會不會我們就能夠全部逃脫。小曼不會死,唐輝也不會用匕首殺人。
另一方面,我自己心裡清楚,那個時候的我們,是個很奇怪的組合。唐輝算然是我們幾個裡戰力最強的人,但他更多的時候只是一個隨從,一個打手,壞主意都是我們出的。
我和小曼,可能是因為打小被欺負,內心已經出現了扭曲,總是想要將自己受的委屈算到別人頭上,總是想用一些惡作劇來證明自己。
而現在,小曼死了,唐輝進了監獄十四年。而我因為種種變故,也算是洗心革面,扭正了三觀,機緣巧合之下考上了警察。現在堂而皇之的坐在這裡,會不會讓唐輝心裡不平衡呢?
唐輝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其實對於那件事情,我都看開了,唯一遺憾的,就是小曼的死。雖然我們也算是自作自受,可我們都還只是孩子。”
“真的沒有想到,生命那麼脆弱,平時我們打架,或者被別人打的時候,也沒少受傷,可過不了幾天,又都活奔亂跳的了。可小曼摔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那個男人明明那麼健壯,我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卻被我發瘋捅的幾刀,就帶走了生命。”
唐輝輕輕搖搖頭,抿了一下嘴角,繼續說道:“那個時候我們都錯了,可惜沒人給我們糾正,好在我們都還小,都還有改正的機會,我改了,你也改了,只有小曼沒有機會了。”
我愣愣得聽著唐輝的話,心裡五味陳雜。這個男人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十四年的牢獄生活裡,他受過委屈嗎?
我無從得知,但我卻能感覺得到,眼前的男人,心境似乎很好。
“你......那個時候,為什麼你沒有將我說出來?”我低聲問道。
唐輝吃完了他面前的一塊糕點,將剩下的一個小碟子推到了我的面前,示意我嚐嚐。
“你嚇傻了,我也嚇傻了。事情過去那麼久,其實我都不記得了。”唐輝拿過一段紙巾,輕輕擦著嘴角。
“看到小曼被甩下樓梯,我腦子一下就亂了。當時我的腦袋裡,只想著不能再讓我們受到傷害,可他是成人,我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鬼使神差的,我從你手裡抓過了那把刀。我只希望他能夠把路讓開,讓我們逃走......”
“我也是害怕,腦子裡一片空白。期間發生的事情,我完全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沒有被到到警察局,而是先去了醫院,他們說我斷了兩根肋骨,手指骨折。在醫院做了很多處理,也有很多人找我談話。”
“可那個時候的我,進入到了一種奇怪的狀態裡,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帶著重影,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我想說話,可卻張不開嘴。我腦子裡面完全無法思考,只覺得腦袋裡昏昏沉沉的,偶爾會恍惚到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那裡,都記不起來的地步。”
唐輝一邊說著,一邊擺弄著手裡的叉子,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我恍惚記得,我爸爸也來了,拉著我不停地晃,然後就和警察動起手來......”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腦子昏沉的只想睡覺,很多時候我分不清楚自己睡沒睡,就那麼一直恍恍惚惚持續了很久......後來華叔告訴我,我這是驚嚇過度,進入了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中,叫什麼......植物神經應激反應。”
“華叔?”我盯著唐輝的臉,皺著眉頭疑惑道。
唐輝面上表情一下子舒緩了下來,嘴角微微翹起,說道:“華叔,我的主管警官,帶我了整整十二年,給我了新生!”
我看著唐輝點點頭,心中有了一絲明悟,經過這幾分鐘的接觸,我也慢慢放鬆了下來。我雖然還是不太搞得清楚,唐輝此行的目的,但我感覺不到一絲危險的氣息。面前的唐輝,給我一種穩重、舒緩的感覺。
“你怕我嗎?”唐輝突然抬頭看著我問道。
我注視著唐輝,能隱隱看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動,他想故作輕鬆的微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這是緊張!我能感覺得到,他問我怕不怕他,但我感覺他好像在怕我一樣。
我認真的想了想了,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沒見面的時候有一點,但是現在......你沒有讓我害怕。”
唐輝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搓著手有些不知所措,索性抬起桌子上的咖啡一飲而盡。直到他咕嘟咕嘟把一大杯咖啡都咽完,他臉上還掛著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