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唐輝的心路（二）（1 / 1）
我有些奇怪唐輝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盯著唐輝愣愣出神。
“我才進去的時候，大家都怕我。”唐輝收起了臉上的表情，將咖啡杯輕輕放在桌子上，看著我說道。
“那時候我十四歲，剛好到了法定刑事責任的年紀，致人死亡是九大重罪之一，十四歲就要承擔責任。在心理諮詢師和我互動之後，發現了我當時不太正常的精神狀態，辦案警察由此判斷我主觀惡意較小，再加上過度驚嚇後幾乎失語，最終給我判了十四年。”
“我進了未成年人監獄，和我關在一起的，幾乎都是十七八歲的大孩子，像我這種剛剛十四歲，就進去的很少。”唐輝身子朝後靠了靠，自嘲的說道：“十四歲能犯什麼重罪？不過是打打架，偷偷東西，最多也就是個故意傷害。”
“可當他們聽說我是因為殺了人才進去的，那些孩子看我的眼光都變了。沒有人願意跟我說話，更不會有人敢來惹我。我成了獨來獨往的一個人，我很害怕，孤獨，我自己都怕我自己。”
唐輝輕輕嘆出一口氣，繼續說道：“未成年監獄更像是一所特殊學校，我們接受軍事化的管理，不參加任何習藝勞動，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上課和進行各種訓練、培訓。”
“在開始的那一兩個月裡，我害怕極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意識逐漸從那種混沌不堪的狀態中走出來，卻還是麻木的服從著監獄的安排，完全沒有思考的能力。我每天都被失落、緊張、焦慮的情緒包裹著。”
我靜靜聽著唐輝的講述，心裡也感覺到陣陣難受。我也在逃跑後提心調膽了好幾天，那種緊張焦慮的感覺我也曾體會過，不過我敢肯定，在監獄裡的唐輝，相對我的恐懼來說，一定更加厲害。
“兩個月結束，我從新犯監區轉到了普通監區，心裡的那種恐懼和孤獨漸漸麻木，我開始適應著身邊的環境，這個時候我遇到了我的主管警官許華，那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了，算是監獄裡的老警察了。”
“而我，作為未成年監獄中為數不多的的重型犯人，剛好分在了許華警官手下。是他引導著我，一點點從那件事情中走了出來。我在未成年監獄學到了很多東西，我覺得可能是我在社會上長大根本學不會的東西。”
唐輝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說道：“我之前說，其實進了監獄，對於我來說，未必就是一件壞事。我爸是個實心眼，也是野孩子長大的，他就覺得，只要給我吃給我穿就能長大，就像他也是這樣長大的一樣。很多道理他自己都不明白，更不要說教我了。”
“我到了未成年監獄，雖然是失去了自由，但卻有很多優秀的人在教導我們，而且除了學習，我們在裡面還能開展很多很多的活動，一點也不比在外面枯燥。”
“唐叔他......”我打斷了唐輝的話，猶豫著說道。
“我知道，我才進去沒多久，我爸就醉酒淹死了......這也算是我的過錯吧，他是真的關心我。楊叔來看我的時候，就告訴過我了。”唐輝坦然地說道，臉上帶著一絲遺憾。
“楊叔？我爸？我爸去看過你？”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聽著唐輝問道。
唐輝肯定的點點頭，沉默了一瞬，才說道：“楊叔來看過我兩次，還一直給我匯錢。他說是因為非親屬的原因，後來監獄那邊不給他辦理手續，他才沒有來，要不然他會來的更頻繁。”
我腦海出現了爸爸蒼老的模樣，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他去看過唐輝，更沒有說過他在給唐輝匯錢。沒想到這十多年來，爸爸一直在用這樣的方式，默默的在幫我彌補著曾經的過失。
唐輝看我愣愣出神，猜到了我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於是他擺擺手說道：“楊叔應該是不想讓你再想起那段回憶了，他希望你健康的成長，不因為我而心生愧疚，或者留下什麼陰影。就像這一次，我去看楊叔，向他提出要見你一面，他也是不太贊同的。”
“楊叔說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你已經過上了正常的生活，現在還當上了警察，希望我也放下曾經的事情，不管是恩怨還是因果，都讓他泯滅在時間長河裡。”
唐輝說完，看了我一眼，就不再出聲了。而我也盯著桌面，陷入了沉默。
說了那麼多的話，我雖然知道唐輝不會威脅到我，但我還是不清楚，唐輝來找到我的原因是什麼。而剛剛的對話，似乎也把話題引到了這上頭。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我鼓起勇氣看向唐輝，斟酌著問道：“唐輝，你這次找到我，希望我們能見上一面，是......是出於什麼考慮呢？”
唐輝調整了一下坐姿，面上的表情也再次嚴肅起來，看著我說道：“我覺得我們必須要見一面，把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情說清楚。”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果然還是要找我算賬嗎？
“華叔和其他警官，教給了我很多知識，也教會了我很多道理。華叔常說，放下放下，才能輕裝上陣。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對於我來說，我已經不在乎這十四年是在監獄還是放逐在社會上了。”
“我現在二十八歲，一切都還來得及，而且剛才我也說了，如果不是進了監獄，可能我也不會有現在的思想，我會跟我爸爸一樣，做一個衝動無禮的蠻牛。”
唐輝看了我一眼，說道：“至於你，我在裡面的時候，也曾猜測過，你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還在想，如果你還是像個小混混一樣的活著，那等我出來了，我有義務要把我學到的東西教給你。畢竟曾經我比你大，沒有給你一點正確的引導。”
“可從楊叔嘴裡聽說，你居然當上了警察，我還有些自嘲呢。看樣子不僅是我改變了，你也在改變。可我又想，曾經的那段過往，會不會成為你成長道路上的阻礙？你會不會因為我的事情而一輩子活在愧疚裡？”
“我反反覆覆在想，一定要和過去做一個了結才行。我出獄了，會開始我的新生活，我應該告訴一聲，讓你看看現在的我，並沒有因為曾經的事情而受到影響，而且還因為我在監獄得到了很好的引導，有了現如今的改變。”
看著一臉真摯的唐輝，我沉默了。他居然是這樣的想的，眼前的唐輝，真的還是曾經的那個唐輝嗎？那個不善言辭，只要我指使，他就衝上去的唐輝。+
這十四年裡我有過愧疚，有過不安。但為了能將落下的學業補上，為了能走回到正確的軌道上，我拼了命的學習，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想這些事情。
久而久之，我都已經把這些事情淡忘了，十四年的時光真的太長太長了，長到甚至都要從我的記憶裡抹掉唐輝這個人的樣貌了。
我承認那件事情確實是對我一直存在著影響，我看不得別人受欺負，因為我自己也受過欺負，也欺負過別人；我看不得不公平，就像我和唐輝的出生和家庭環境與大部分孩子就不一樣；我希望給每一個犯錯的人一次機會，因為我自己就得到了這次機會。
當年的事情，偶爾襲上心頭，像噩夢一樣，但卻會很快褪去。可能是因為我那個時候還太小了，也可能是因為我爸爸跟我一起身體力行的改變，幫我驅散了曾經的陰影。可要說愧疚到影響生活，這個還真沒有。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唐輝一眼，將心裡的想法壓了下去。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我還以為......”我看著唐輝清澈的眸子，卻說不下去了。
“你以為我是來報復你的？或者是來跟你談條件的？”唐輝臉上掛著笑意，看著我問道。
我尬尷的笑笑，說道：“對不起，唐輝，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我們也分開了那麼久，誰都料想不到，對方變成了什麼樣子的人。監獄裡面更容易成為一個大染缸。我......”
“你要對你們警察有信心呀！”唐輝笑著打斷了我的話，“我遇到了一個好警察，說華叔是我的再生父母都不過分。你也是警察，你要像華叔教導我一樣，去教導被你們管理的人。”
聽唐輝說完，我愣在原地，心裡一遍遍重複著的唐輝說的話。
我也是警察，我為了管理的戒毒人員，同樣是嘔心瀝血。唐輝曾經到現在的改變，不就是歸功於那一個個岌岌無名的司法警察嗎？如果唐輝真的是來找我報復的，那才是監獄系統的失敗。
“我這次來找你，就只有一個目的，把曾經的事情說明白，然後就拋擲腦後，讓它徹徹底底的成為過去。而見了你之後，我又多了一個想法：你現在是警察了，請像華叔幫助我一樣，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不要放棄任何一個人。”
【作者題外話】：我好像又陽了，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