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魏國夕陽(1 / 1)
(在人性中,勢利是人的本能,而不勢利,卻是一種極高的修行。只有聖賢之人,或者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不勢利。)
魏王假聞報,沉吟半晌,嘆了口氣道:“就讓他們去吧,那也許是條活路。”
公孫敖眼睛瞪得老大,心有不甘地奏道:
“啟奏陛下,可這,這會動搖我們的軍心。”
“陛下,我已經下達了命令,按連坐法每伍、每什連坐,跑一個,伍長和什長,一律斬首。”
魏王假看了看自己眼前頗為狼狽的大將軍,擺了擺手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事已至此,任由他們去吧。”
“可這,這......”公孫敖一時語塞。
雖然沒有明說,但君臣們的心裡,此刻如明鏡一般明亮。
所謂的大勢已去,正是指此時。
幾乎所有人都已意識到,城牆到處坍塌,大梁城破,只是時間問題。任何努力,也僅僅是在延緩那個到來的時刻而已。
正所謂的““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
人就是這樣,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在人性中,勢利是人的本能,而不勢利,卻是一種極高的修行。只有聖賢之人,或者道德高尚的人,才能做到不勢利。
所以,明智的人,不去責怪勢利,而是視其為理所當然,儘量使自己做到不勢利而已。
即使親密如夫妻,尚如同林鳥,大難臨頭且各自飛,何況眼見大梁城破在即,魏國風雨飄搖,作為一國之末代君王,又有什麼理由,讓所有人都綁在自己千瘡百孔的漏船上,等著一起沉沒呢。
自那天開始,不時有魏軍,三五成群,逾城而降。不到一月光景,竟有數千之眾。
王賁見時機成熟,升帳點兵,揮軍入城。
霎時間,秦軍全軍出動,弩箭壓陣,舟船齊發,盾陣在前,刀、劍、戈、戟、殳、矛如林,齊齊殺進大梁。
蒙恬自西城、北城,章邯自南城、東城,駕舟船、率騎、步、車軍,從大大小小的坍塌處攻城。
說是攻城,實際上,除了箭弩外,遠端攻城器具此番除了助助威以外,基本已無大用。
休息、觀望了三個月之久的秦軍上下,早就渴望著這一刻。每個秦卒的心中,都憋著一團火,就等著攻城的將令。
如果再不搶入城去,多割幾顆魏軍的人頭,出征了大半年,沒有軍功,回去怎麼見鄉中的父老,又怎麼跟自己翹首以待、籍圖以此改善一下地位的家人交代呢?
畢竟都是七尺男兒,帶著成功的渴望而來,又不是來魏國旅遊的。
所以,雖然有進攻陣型,當遠端火力和勁弩施射準備完畢,中軍步卒進攻的號角響起之時,這群虎狼般的秦卒,爭先恐後,嗷嗷怪叫著,直撲城牆缺口處而來。
此刻,城牆上,魏軍反擊的勁弩不可謂不密集,滾木礌石、熱湯不可謂不紛紛,叉鏟、長矛、標槍、彎刀,不可謂不鋒利,但如今,靠人牆想堵住大大小小城牆坍塌的缺口簡直無濟於事,面對瞪著通紅眼珠,豺狼般兇猛的秦軍,雖然魏軍竭力抵抗,仍很快就敗下陣來。
秦軍像潮水一樣,從城牆的缺口湧入,舟船、騎兵、步卒,迅速攻進城內,又自缺口處向四周蔓延。
就像一滴墨水滴在水裡,很快,滿城都是手執兵器,與魏卒互相砍殺的秦兵。
雖然魏軍上下拼死抵抗,畢竟面對的是二十萬虎狼般的秦兵。
在一場激烈殘酷的水中巷戰之後,臨近中午,城內的刀劍鏗鏘聲,最後集中到魏王宮一處了。
秦軍率先包圍了魏王宮,宮門內外,尚有上萬的魏卒在公孫敖的指揮下,與秦兵殊死搏鬥。
在得到戰況進展到王宮的訊息後,王賁的戰車,趟著泥水,駛近宮門。
最後時刻,該兵對兵,將對王了。
王賁下令停止進攻。
王賁派人喊話,給予最後的時間,令魏王假出宮投降,如若不降,將屠戮宮中,城內百姓也不能倖免。
魏王假見大勢已去,為避免秦軍屠城,在自戕和投降之間斟酌再三,經內侍大臣以越王勾踐事的開導勸解下,決定投降。
王賁得此回覆,率領眾將卒,在宮門外,等候了約一個時辰。
才見巨大的宮門在眼前緩緩開啟。
這是一個年輕君王失國的時刻,也是令魏國人悲傷的時刻。
在後宮內的一片哭聲中,素衣白服的魏王假,手捧王璽和虎符,在相國尉陘、大將軍公孫敖等幾十名文臣武將的陪同下,出降。
一代魏王,終於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
歷史就是這樣滑稽,魏國因水而生,又因水而滅。
想當初,智瑤聯合韓、魏兩氏攻擊趙襄子於晉陽,包圍並引晉水灌城二年之久。
在水淹晉陽城時,智瑤對韓康子、魏桓子說:“我智瑤打了半輩子仗,以前真沒有認識到這河水的的威力,它竟然可以滅亡一個國家。”
智瑤說者無心,韓康子、魏桓子聽者卻是有意。因為魏氏的安邑和韓氏的平陽,都在水邊。於是,韓康子、魏桓子暗中聯合趙家的趙襄子,突然反水,反手把智家滅了,這才有了史上的“三家分晉”。
後來,魏國雖把都城從安邑遷到大梁,仍然逃不過被水滅國的命運。
其實,正如之前陽武縣的諸君在“胡記酒舍”議論的那樣,魏國之所以滅亡,原因還不在於水,而在於策略和人才。
魏國地處中原,屬四戰之地。西鄰秦國,東隔淮水、潁水與齊國、宋國相鄰,西南與韓國交錯接界、南面與楚國接壤,北面則有趙國。
這樣的地理位置,應該遠交近攻,專心對一面之敵,待解決了一面威脅後,再徐圖其他。而最忌諱的,是四面樹敵,到處征戰。
在這一點上,除了魏文侯結好韓、趙,專心攻秦,做的較好以外,後面的諸王,恰恰犯了戰略性的錯誤。
據史記載,在魏惠王執政的五十一年裡,魏國就與其他諸侯發生了二十一次戰爭,平均不到三年便有一次。這是一個驚人的戰爭頻率,不僅使魏國處於被諸侯群毆的境地,而且以魏國當時的國力,根本無法支撐這樣頻繁的戰爭。
雖然魏國創造了很多史上經典的戰例,如:圍魏救趙、馬陵之戰、伊闕之戰、竊符救趙等等,當年吳起的魏武卒也曾經橫行天下,但畢竟戰爭是最消耗國力的,如果沒有持續性的開疆拓土,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援,幾次敗仗下來,一旦割土讓城,後續將難以為繼。
注1:智瑤,即荀瑤,時人尊稱其智伯,諡號曰“襄”,故為智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