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磚房(1 / 1)
“你相信命運嗎?”
“信啊,不然為什麼大家都說知識改變命運。”
“那你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嗎?”
“不太想,畢竟生活就這樣,也挺舒服的,做一個普通人,也挺好。”
“那你接受命運嗎?”
“接受接受,最喜歡被別人安排了。”
……
天有點暗,沒有了往常的湛藍,只剩下淡淡的暗青色,有點像大雨將到,烏雲密佈,氣氛壓抑。
能看到雲,也能看到光,就是沒有那種明顯折射下來的光線。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梁灝有點懵,心想現在的自己不應該是在學校裡面嗎?
突然改變身處環境讓他有點不適應,但是心中卻沒有任何的違和感,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應如此。
即使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裡,心中的聲音卻讓他繼續前行。
他推開老舊鐵門,走進院子裡面。
這是一幢20世紀70年代的兩層紅磚房,佔地面積很大,外面一圈的圍牆,把裡面牢牢保護了起來,只有前門後門能夠自由進出。在主樓左前方,還有三個並排分佈的土磚平房,那是廚房的,三間都是。只可惜現在只能夠看到殘痕,曾經的泥磚早就已經在雨水中碎裂,坍塌,留在原址上面,只有幾塊黃泥磚,和隱約能看出來的地基。
在主樓裡面,格局分明,一樓有七個房間,二樓有八個房間,雖然都不大,但是數量足夠多的,可以住下數十人。
梁灝生命中最初的十年是在這裡度過的,這是屬於他爺爺的房子。
只是隨著家中兒子的逐個離開,家中人煙越來越少,這裡也已經荒廢了。
木門上的鐵鎖不知道換了多少把,窗戶的玻璃也被村中頑童砸得稀碎,裡面有價值的東西被小偷拿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沾滿老鼠排洩物、佈滿塵土的磚頭和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這裡儼然是一個小動物的樂園。
站在門口的梁灝深深吸了一口氣,邁開腳步,繼續走向主樓的木門。
園子當中已經雜草叢生,在木門西側的院子中,一株枯黃的楊桃樹依舊屹立,下面黃綠葉子交織,鋪上滿滿的一層。
他還記得那是六叔在他還小的時候種下的,這棵老樹的年紀都快趕上他了,每一年上面都會結上不少果實。
只可惜這些酸酸甜甜的“五芒星果實”,他從來都沒有資格享受。
頂端橫亂生長的枝條,已經穿過開裂的石頭,攀著灰白色的水泥圍欄,伸進二樓的陽臺之中。枯黃色的殘葉就像創可貼一樣,散落在淡紅色的磚上面,似乎在掩蓋上面時光留下的痕跡。
風吹葉落,那些裂痕就像被揭開的傷疤,**裸地暴露在外面。
“吱呀~”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轉軸聲音。閉合著的舊紅木門緩慢地向後旋轉,開啟了。
似乎在歡迎主人回家。
門裡面沒有任何的燈光。一樓大廳的燈泡早就已經破碎掉了,這幢樓裡面早原先連線的電線早就已經被剪光了,後面電力局也沒有在補上。
畢竟這間房子,也沒有人住了。
暗淡的天空上,也沒有任何的光照射進去,所以梁灝看不到究竟是風把門吹開了,還是裡面有人把門推開的。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心中倒沒有什麼恐懼的情緒。如果在往常,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為,因為他對黑暗是存在一種莫名恐懼的,小時候即使是睡覺,都是要開著燈的。
長大之後,這種情況才得到一定的緩解,但依舊有陰影。
只是現在,那種銘刻在心上的東西好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另外一種奇妙的情緒。
心中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正是這個聲音,提供著前行的無限動力。
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一般。
進入大廳,經過短暫黑暗失明後,瞳孔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環境,他找了一張已經沾滿灰塵的木凳,伸手拍了拍,揚起一股灰塵。
用力向下按了按,檢測穩定性之後,他把凳子搬到一張方桌旁邊,坐了下來。
這是祭祀用的桌子,逢年過節的時候,都會被拿來擺放祭祀用的雞鴨魚以及水果,現在村子裡面除了公廟裡面,應該也就只有這裡才有了。
這是本該被時代所淘汰的老舊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被留在了這裡,而且那些光顧這裡的小偷,也沒有選擇拿走這個。
“灝啊,你回來了。”一個沙啞無力的聲音在桌子旁邊響起,陌生,又熟悉。
梁灝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很標準,兩邊嘴角上揚,微微露出六顆白色的牙齒,右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梨渦,特別可愛。
“是啊,爺爺,我回來看你了。”他看向了坐在旁邊躺椅上面蜷縮著的老人。
老人體型很小,瘦弱得像只猴子一樣。
在他的頭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白髮,都能夠看到底下那層頭皮。眉毛和短鬍鬚也都已經變得蒼白,橫亂交錯,生長在滿是褶皺的皮膚上面,就像黏上去的一樣,隨便抹一下都有掉下來可能。
他就在躺椅上面,無神的眼睛靜靜看著梁灝,耷拉下來的眼皮覆蓋住了暗黃的眼珠子,如果沒有認真觀察,根本就不會發現這雙眼是睜開著的。
梁灝很認真,所以他可以看到,昏黃的眼珠子中,還殘留著光。老爺子永遠不會向任何人表現他軟弱的一面,即使現在的他只能夠躺在躺椅上面,即使面前的是他的親孫子,他也會表現出最強悍的那面。
老人始終認為,自己是家人頭頂的參天大樹,所有風雨,他都能夠為大家擋下所有。
即使歲月已經把他侵蝕得一無所有。
“你們這些人啊,就喜歡這樣,一個個長大之後都往外面走,你爸是這樣,你五叔、六叔也是這樣。”老人微微搖了搖頭,輕嘆一口氣,繼續說著:“就連你們這些孫輩的也是這樣。”
“你們大哥是這樣,二姐也是這樣……”
大哥是五叔的長子,家中的長孫,也是梁灝的堂哥。他在讀完初中之後,就到外面打拼去了,現在混得還挺好,自己開了公司,可以賺多少,就能夠得到多少。
“雛鳥長大了,果然還是要往外面飛的啊。”
梁灝點了點頭,對老人的話表示贊同。
這幢紅磚房可以說是爺孫三輩人故事的記錄者,他從老爸老媽閒聊的過程當中,也聽到過不少家族曾經的輝煌歷史。
面前的老人,就是這幢房子的主人。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以村中最惡的身份建起來的,村中的第一幢紅磚房,臨近池塘,坐北朝南,可謂是風水兼具。
老人的父親,當初是製造槍支的,作為最受寵愛的十子,他的哥哥們也力爭把最好的都給他。
所以,他要錢有錢,要權也有權。
那十年之後,一切迴歸正軌,老人有得有失,最後還是成為了村中最富有的那個,也是脾氣最暴躁的那個。
一言不合就打上門,是這個家族最常用的,也認為是最有效的手段。
所謂窮鄉闢嶺出刁民,並不是空穴來風。
老人想要藉助地勢,在自己家中培養出幾個讀書人,不要再走他的舊路,因為時代已經變了。
拳頭不再是最大的了,知識才是。
可惜事與願違。
他養的六個孩子,除了一個讀了高中的么子,其他幾個根本就沒有心思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有孩子原因,也有老人的原因。
長孫的表現,也讓他最後的希望破滅,從此對書香門第這個稱呼不再奢望。
排行第三之後的孫女,學習勉強有些起色的時候,他們卻已經搬出這個紅磚房,老人對此也無法做到像以前那麼上心了。
他把心思放在了自己的最寵愛的么子身上,在這個紅磚房旁邊開設了一個豬圈,飼養小豬,拉到市場上去賣錢,然後補貼他的么子。
那個讀書最多的兒子。
這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能夠做到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了。
你弟弟這幾年在建房子,孩子又都還在讀書,欠下了不少錢,應該替他分擔一點的。這是老人聚集大家吃年夜飯的時候,對長子,也就是梁灝的父親說的話,母親也在。
為什麼梁灝記憶深刻?因為那一年吃完飯,回到家中之後,爸媽就大吵了一架。
那是他過得最冷的一個年三十,即使身著毛衣背心,還是阻擋不了這股寒意。
過年的熱裂氛圍,被那短短的一句話,衝得支離破碎。
自那一年以後,大家族的年夜飯就再也沒有了。
各回各家,各過各自的年。兩個老人或許去哪一家吃點,或許就在這個房子,享受兒孫們送來的飯食。
自打搬到村尾的新家之後,梁灝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這裡,除了年三十那一天回來送點錢,送點肉和水果。
老人的十個孫子,除了么子的四個會回來看看,其餘六個基本很少回來。村裡也有人說這一家子孫都是薄情寡義,只是當事人從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造就這一切的源頭,本身就是面前坐著的老人。
“六叔他們不是經常回來看你嗎?”梁灝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順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他穿著的長袖襯衫,剛剛在弄凳子的時候,沾上了不少。
因為沒有什麼光,他也看不到拍掉的灰塵究竟飛到哪裡去了。
或許下一秒就會飄到自己的呼吸道里面吧。
“他們也很少回來了……”老人輕輕搖了搖頭,“果然人老了,就會被嫌棄。”
“這可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梁灝笑了,“你哪裡老了,你還年輕著呢,能打能跳的。”
他不是在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呵呵,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說笑。”老人笑出了聲,然後咳了幾聲,低沉無力,就像一口痰卡在喉嚨裡面,進不去,也出不來。“人啊,總會有老的時候,我又不是那種不服老的人。”
“回想你們還小的時候,可比現在可愛多了。”老人想要把手抬起來比一個高度,卻根本就沒有足夠的力氣完成這個動作,只能無奈放下手掌。
“那時候的你,比阿黃還要矮一點呢。”
阿黃是老人養的一隻狗,一隻黃狗,一隻惡狗。
梁灝曾經因為老人的吩咐,去給它喂骨頭,然後被咬下一大塊大腿肉,還被罵了一頓。
阿黃在他七歲的時候死了,白沫吐了一地。
“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會,想想還真的是可愛啊……”
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就像布娃娃一樣,多可愛。
父母也不在家,說些什麼,一個孩子又怎麼會在意呢?
這是或許就是老人的想法,又或者,幼兒時期的梁灝,根本沒有被考慮到的資格。
“我知道我有一些偏心,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是你的爺爺,我還是愛你們的啊……”
老人似乎也想起了以前做的一些事情,眼皮往上拉動著,想要把眼睛睜得大一點。
瞳孔中的光卻是暗淡了下去。
他努力著想要從躺椅上面坐起來,抓著躺椅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掙扎了一會兒,他又躺了下去,和灰白的躺椅再次融為一體。
“你的父親是我的大兒子,本身就應該孝敬父母,幫助弟弟,所以我讓他給你六叔一點錢也是應該的吧。”
“你富哥是我們家裡的長孫,他沒有讀多少書就出來創業了,讓你父親資助一些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們只是兩個老人而已,憑藉自己是養活不了自己的了,讓你父親每年給我們一點錢,贍養我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而且你看,你父親對這樣的事情都沒有什麼怨言,他的這些妻子兒女,為什麼又總是那麼多怨言呢?”
“你們又憑什麼有那麼多的怨言呢?咳咳……”
老人越說越激動,稀疏的臉皮都緊繃了起來,空氣中的雜質讓他脆弱的呼吸道一陣幹癢,忍不住就咳了出來。
沙啞的聲音迴盪在陰暗的房子裡面。
梁灝沉默了,看著氣喘吁吁的老人,不說話。
“來吧,扶我一把,讓我最後一次看看這幢房子。”
老人抬起了乾枯的手臂,就像乾枯的樹枝。
梁灝站了起來,默默向後退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著老人的臉。
“別開玩笑了,老東西。”
“你以為我不記得了嗎?”
“在五年前,你早就已經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