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驚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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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的手臂僵直在空中,隨後無力掉落下來。

“是嗎?原來我已經死了……”老人輕聲呢喃著,似乎有些疑惑,但又選擇接受了這個事實,手指在木質扶手上面敲打著,發出“嗒嗒”的聲音。

像是樹枝敲落在黑板上。

“難怪這具身體那麼僵硬,想要站起來都做不到。”老人想要把左手掌收縮起來,握成一個拳頭,最終卻只是手指彎曲成九十度,無法完成這個動作。

又試了試右手掌,亦是如此。

他似乎已經認命了,也不再做出無謂的掙扎,眼皮耷拉下來,遮掩住了整一個眼球。

閉目,沉默。

梁灝左右側了側頭,再旋轉了一週,脖子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那是骨頭在相互摩擦著。

這個動作他很少在家人面前做,因為這樣看起來有點不雅,這種動作不應該出現在他這樣一個讀書人身上,更該出現在的是街邊痞子流氓身上。

作為第七個孫子,家族中第六個上大學,還是上最好大學的人,他平時還是很注重自己形象的。

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被摘了下來,放在祭祀臺上面。

這幅眼鏡的度數不高,就只有一百多度,戴上和脫下來,對梁灝的影響都不大。某種程度上,他並不算真正的近視,只是戴著眼鏡的他,會更加有書生氣息。

這也可以更好地掩飾繼承於這個家族,在他血液裡面,骨頭當中流動著,踴躍著的,那股惡臭的氣味。

“爺爺啊,其實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梁灝離開凳子,走到老人面前,半蹲了下來,單膝蓋著地。他的眼眸緊緊盯著那張皺起來的老臉。

“當初的你,似乎並沒有把我當做自己孫子一樣去看待。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明明在所有的孫子裡面,我是最聽話的,學習也是最好的,未來是最光明的。”

“明明在這具身體裡面,也有你四分之一的血來裡面流淌著。”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你這樣嫌棄我這個親孫子呢?”

這句話說出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冰冷,音調也無任何的起伏。

在十個孫子當中,他是心智最早成熟的那個,在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明白了學習的重要性,並且為之付出努力。

每一次考試,都能夠名列前茅,每一次期中期末,都可以手捧一沓一沓的紅獎狀回家。

在大廳的牆壁上面,現在還能夠看到一面被透明膠粘上去的紅獎狀牆壁,上面有百分子九十都是寫著梁灝的名字。

他的手掌抓在了老人的手臂上,暗青色血管在手臂上顯露。

老人沉默,依舊閉著眼睛,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沒有聽見梁灝的問題。

“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是長孫,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待遇呢?”

梁灝知道每一個人的愛都是有限的,而且愛不是蛋糕,在切割的時候,是很難做到完全平均分配,那樣是最大的不公平。

十個孫子,每個人得到的疼愛也不盡相同,長孫毫無疑問是最受疼愛的,這個梁灝沒有意見。

他有意見的是,老人的疼愛,從來沒有落到過他身上,甚至就連一切最基本的關注,都沒有。

就像梁灝並不是他的孫子,而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不,不會的……”

老人咳嗽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暗淡的光當中,梁灝看到他原本灰白的皮膚開始泛起點點紅斑,過了好一陣了,才慢慢平復下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這樣嗎?”老人睜開了眼睛,看向盡在面前的梁灝,眼眸當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感慨?欣慰?

還是渴望?

“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在看到那雙眼睛之後,就已經知道,你是我的親孫子。”

“你是一個和我一樣的人啊……咳咳……”

梁灝打斷了他,“那你為什麼這樣對我呢?”

“在被欺負的時候,錯的永遠都是我;起爭執的時候,受到責罵的也是我;別人東西不見的時候,懷疑的第一個人也是我。”

“在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可看不出你有把我當作你的的親孫子。”

在他的心中,潛藏多年的怒氣終於迸發,手上的力道也不自禁增大,抓緊了老人的骨頭。在那乾癟的手臂上,除了表面有點油膩,已經沒有其餘油脂的存在,稀鬆的皮膚下面全是硬邦邦的骨頭。

“你抓疼我了,”老人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冽,口中低聲呵斥:“放開!”

在那麼一瞬間,梁灝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同樣冰冷的眼神,同樣刺耳的聲音。

只是這一次,他不會再畏懼了。

“告訴我答案。”梁灝的手依舊緊抓著。

“我說,放開!”

老人的眼皮被拉了起來,瞳孔完全顯露出來,視線落在梁灝的臉上。

有一股炙熱,讓梁灝的臉蛋發燙,可以看到老人眼白的位置,已經佈滿暗紅血絲,臉上更是有大量青筋突顯。

就像是一個從地獄之中爬回來的厲鬼。

最後的聲音在房子當中迴響,引得空氣一陣振盪,潛伏在各個角落中的灰塵也是起伏不已,就連牆壁上面老舊的白石灰,也掉落不少。

原本就因為水分高高鼓起,還有大量裂痕,現在受到影響,也就順勢掉落了下來。

氣氛一下子變得粘稠。

“老頭子,你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梁灝笑了,他鬆開了自己的手,膝蓋挺直,站了起來。

“作為一個早就死掉的存在,現在的你還想象以前那樣,應該是做不到了吧……”

“又或者說,你還能夠站起來嗎?”

躺椅把手上,老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在梁灝的背後,是那張具有悠久歷史的祭祀方桌,桌子上面一片灰白,和蒙著厚厚的塵土一個模樣。

年輕人不會知道,這其實不是普通的灰塵,是祭祀線香燃盡之後留下的香灰,被風一吹,就會有不少落到桌子之上。

只是在祭拜活動結束之後,家中大人都會把桌子用清水擦拭乾淨,不會留下那麼多白灰。

荒廢如此之久的桌子,桌面之上是不該有這樣的東西。

只有經常用來祭祀的桌子才會有這種沉積,就像公廟祭祀大廳中擺放著的那張。在這樣的桌子上,這些灰塵才不會被經常清除,那通常被認為是對神佛的供奉。

灰白塵土就像液體一樣,竟然開始在桌子上面慢慢流動。梁灝放在上面的眼鏡,卻一絲都沒有沾上。

順著桌子的四個角,流到了地上,悄無聲息。

“算了,反正都無所謂了。”梁灝鬆開手掌,站了起來,挺直自己身體。他其實並不高,也就一米七多一點,但在這個時候卻顯得格外高大。

在這家族當中,他現在就是最高的人,摒棄後天環境影響,老人的基因其實也就那樣。

“我早就已經看淡,一切都無所謂了。”

親情這種東西,只有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才會值得被銘刻在心中。所謂的時候補償,其實也就只是為了消除自身心中內疚而已。

梁灝問的這個,也只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並不是真的想要些什麼,如果老人給不出答案,那就不要。

反正也沒有啥影響。

“咳咳,別急……”老人抬起了自己的手,一層淡淡的灰白色氣體,已經覆蓋在了他身體表面,還有不少正從皮膚外面滲入到體內。這股氣體,讓老人擁有足夠的力量抬起手臂,輕鬆說話。

“畢竟回來一次不容易,總得留下一些什麼東西給你才行,不然你又要說我偏心了。”

梁灝一個急轉身,向後打量,才發現周邊已經瀰漫濃密的白色物體。

再度猛然轉頭,他死死地盯著椅子上面的老人,這一切的源頭,肯定是眼前這個老人。

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唉……”老人嘆了一口,輕輕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你似乎忘記了,這裡終究還是我的房子。”

“在我的領域之中,唯一的皇帝就是我。”

“去尋找吧,在我找到你之前,找到足夠強大的力量對抗我,不然,你可能是要死在這裡的哦……”

昏黃渾濁的眼珠子亮了起來,此刻的他不再是一個孱弱老人,更像是一個伺機待發的獵手。

而梁灝,就是他選定的那個獵物。

老人身體下面的躺椅已經由灰白色變成漆黑的一片,木椅扶手上的液體狀黑色流動了起來,順著搭在上面的手臂往枯老的身體灌輸,一塊又一塊的不規則黑斑在老人體表不斷形成,給梁灝一種極度噁心的感覺。

這是老人斑?還是屍斑?

有一股聲音告訴梁灝,這些黑斑,正在給面前的老人緩慢注入力量,等到黑斑密佈之時,就是老人從躺椅上面站起來的時候。

“咯吱……啪嗒!”破舊的暗紅木門轉動,兩扇門合在了一起,把微弱的光也擋上了。

“希望你能夠在這一次給我答案。”梁灝深深地看了一眼老人,伸手把桌子上的眼鏡拿了起來,摺疊起來便放在了自己口袋中。

他不知道老人口中的力量究竟要去哪裡尋找,只能夠跟著自己身體的本能走。

老人有一句話說得不錯,他們兩個其實是同一種人,獵人的本能會告訴他們前進的方向究竟在哪裡。

在這場遊戲當中,身份並不是固定的,僅取決於誰的手中掌控著更加強大的力量。、

強者為尊,勝者為王。

狹小的空間裡面已經佈滿了濃稠的灰色氣體,梁灝把自己手掌抬到了胸前的位置,低頭卻發現視野之中根本就沒有什麼手掌。

他只能憑藉自己模糊的記憶,結合空間識別能力,逐步前進。

大廳左邊便曾經住過的房子,這邊有四個單間,那是老人給他父親分配到的區域。

往那邊走了幾步之後,梁灝就這本能把手掌按了上去。

瀰漫白霧之中,他還是摸到了那一扇門。

這是臥室,很多個夜晚,他和父親母親,還有自己姐姐弟弟五個人就在這裡面睡的。

一張大木床,一張小鐵床,九十度對接擺放,倒也不會顯得狹窄。

這裡發生過很多令他開心的事情,也夾雜著很多令他難受的經歷。

在面前的,應該是一扇綠色的木門,如果空氣中的水汽和氧氣沒有把它外面的油漆完全腐蝕掉的話。

他憑藉著感覺伸手,然後摸到了門把手下面的鐵鎖。

這是老式的鐵鎖,他的指尖順著鐵鎖來回摩擦了幾遍,便全是細微的顆粒物了。梁灝知道,這些都是鐵鏽。

手腕微微一用力,鐵鎖被順時針扭動了。上面的鐵鏽不停掉落,黏在了梁灝的掌紋上面。

鐵鎖並沒有被扭斷,只是底座上面的鐵芯被扭斷了。

這一段鐵已經變得很細,根本擋不住梁灝。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外是一片灰白,門內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視野發生了兩級反轉。

黑,很黑。

梁灝明明沒有把眼睛閉上,但是現在卻僅僅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沒有視野,沒有聽覺,沒有嗅覺,就連自己身體在何處他都沒有辦法確定。

他轉身,伸出手掌,卻發現進來的門已經摸不到了。

在面前,什麼都沒有,一片虛無。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黑暗中有奇怪的東西在慢慢把他體內的力量抽離。

他又變回了那個害怕黑暗的小男孩。

“光,我要光。”

他閉上了眼睛,想象自己面前會出現一道光。

再次睜眼。

微弱的光打在了他的臉蛋上。

一根點燃的白色蠟燭出現在他的面前,搖曳的紅色火焰照亮蒼白的臉龐。

蠟燭不是全新的蠟燭,在側面佈滿了蠟痕,一層堆積著一層,乳白色的蠟油裡面夾帶著灰黑的碳灰。這是它已被點燃數次,又被熄滅的證據。

梁灝向著蠟燭伸出了自己手,想要把這根蠟燭抓在手上。

但是還沒有接觸到,燭心的火焰猛然膨脹,把他整個人籠罩了進去,就像豬籠草,猛地合攏起來,把裡面偷食花蜜的蒼蠅完全包裹住。

當火焰迴歸原本大小的時候,梁灝已經消失在原地。

無盡的黑暗中,只有一根殘燭在燃燒。

火光隱約,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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