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父親的淚（1 / 1）
隨著急救車笛鳴的遠去，梁灝再次上升到了空中。
時間開始流轉。
底下水稻田裡面的糧食一茬一茬地被種出來，收走，綠色、黃色、黑色，就像一個輪迴，不斷交替出現。
那是生命的生長週期。
梁灝在上面默默計算著時間的流逝。
一年，兩年，三年……
老的桉樹被砍倒，拉走，新的桉樹種下，成長。
一幢又一幢的矮小房子被拆掉，重建。不少田地被一車一車的沙土淹沒，然後夯實，成為新的樓房地基。
村子變大了，村口的小賣鋪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小超市。
原本老舊的瀝青路也換成了一條嶄新的灰白水泥路。
小小的村莊，就這樣發展了起來。
“我的事情，會自己去做，你不用管我了。”
女生的聲音在梁灝耳邊響起，流雲風聲停止，一切恢復正常。
第二段劇情開展。
意識體沉了下去，直直向邊上的房子飛去。
整個村子都在變化，但是這裡沒變。
要硬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牆變黑了很多，屋子房頂的角落上也多了很多蜘蛛網，一層覆蓋著一層，上面還有不少幹掉的昆蟲殘骸，那些殘剩下來的翅膀和外骨骼，在風吹之時，不斷飄蕩。
地面上原本灰白色的水泥現在也是黑色的，還有不少黃白色痕跡，顯然衛生已經很久沒有清潔過了。
還是那張桌子，還是那些椅子，還是那兩個人。
男人老了，女孩長大了。
離開的女人再也沒有回來。
“珊珊，不讀書以後是沒有出路的，你還是好好回去讀書吧。”
“學費的事情爸爸會解決的。”
男人的聲音變得沙啞了很多，也低沉了很多。
自從那一次死裡逃生之後，他就醒悟了過來，直到什麼是自己應該珍惜的。
賭博戒了，酒也戒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歸。
村中有一幢新房子，就是他建起來的，裡面住著他年邁的父母，以及最愛的女兒。
雖然不大，卻要比這裡好上一萬倍。
他住在了這裡，靜靜等待愛人的歸來，等待女兒原諒自己的那天。
無奈，有些錯誤是不可彌補的。
男人口中說出的話，更多像是一種乞求。
女孩沒有說話，表情冷漠地看著男人。
“我不用你管我。”
她已經不是七八歲的孩子了。
那時候的她無力去改變什麼，但是現在，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十六歲，在農村當中是一道分界線。
那代表著成年，代表著擁有自主選擇的權力。
“二嬸已經幫我聯絡好一家工廠了，明天我就去那邊報道了。”
“以後你都不用在我身上花錢了，發工資的時候我會把一部分錢打回來給你。”
“就當是還你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了。”
女孩說完這句話，就從椅子上面站了起來。
“今天我過來就是和你說一聲，並不是來徵求你的意見的。”
她穿得很簡樸，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加上一條洗得有點發白的牛仔褲，不華麗，卻很乾淨，讓人看得很舒服。
說不上很漂亮，皮膚有點黝黑，接近小麥色。由於不怎麼攝入垃圾食物，所以臉上沒有長什麼青春痘，十分乾淨。
雖然還很稚嫩，卻也看得出這是一個潛力股。
就像一朵還沒有盛開的花蕾，只要成長順利，遲早會在陽光之下綻放。
“咳咳……”男人咳嗽了一下，喉嚨裡面上來一口痰，他本想直接就吐在地上，但是一想到女兒就在身邊，又慢慢地嚥了回去。
女孩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行，你要好好回去讀書。”
男人說道：“或許讀書現在不能帶給你什麼，但是你如果不讀書，未來肯定是會限制住的。”
“只有足夠的知識，才會讓你瞭解到世界有多麼大。”
才有機會走出這種讓人麻木的地方。
男人顯然知道知識就是力量的道理，也知道如果想要走出這個貧困的地區，知識是必不可少的踏石。
不僅要有知識，還要過硬。
沒有足夠的力量，漂浮著的浮萍就無法紮根到更好的地方，最後還是會漂回原點，或者去到更加惡劣的地方。
擁有足夠的競爭力，才能夠在肥水沃土中紮根，生長。
“就像你這樣子嗎？”
女孩的聲音忽然就變得冷冽。
“當初爺爺奶奶花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讓你去到外面上高中，讓你成為了村裡面少數的，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知識讓你瞭解到世界有多麼大，那你當初為什麼會沉迷賭博、喝酒？”
“如果真的有用，母親當初為什麼頭也不回地離開，再也沒有回來看我們一眼。”
“如果知識真的能夠改變命運，那你現在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那樣的知識，不要也罷。”
女孩的話猶如尖刀，一把一把地插到男人的心中，讓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不知道從何下口。
在事實面前，一切詭辯都是無力的。
有像他這樣的反面例子在，即使語言再多，也只會顯得蒼白無力。
女孩轉身走了，影子在夕陽下面逐漸拉長，卻始終投射在老屋的牆壁上。
男人想要站起來追上去，剛離開椅子，跑了兩步，就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那一次的酒精中毒，並不是什麼後遺症都沒有，大腿根的部分神經損壞了，對他的行走能力造成了極大影響。
“瘸子”，是村民自那事件後，給他取的外號。
躺在地上的他，無力地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流下。
一股苦澀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是後悔的味道，夾帶著心臟的疼痛。
梁灝用手指撫摸了一下那些眼淚，很粘稠，根本無法消散於空氣當中。
淚水也沒有過多停留在風中，滴落在泥土上，滲透了進去。
原來如此……
梁灝懂了，在察覺到淚珠落下位置的時候，他已經猜測到之後要應付的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從現在開始，發生的一切，都要好好看，好好聽。
這塊貧乏的黑色水田中，終究還是孕育出了一個恐怖的怪物啊……
他深深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土，身體再次升空。
日月流轉，星空瞬逝。